民粹主义的标签究竟意味着什么?

作者: 郑棪方 日期: 2019-10-10 来源: 激流1917

  经济危机后世界经济的复苏乏力带来的是各国政治局势的云诡波谲,各国的公投和大选成了政治派别争取民众的斗兽场。随着英国公投脱欧、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内,一些以反精英、反建制、反官僚的政党在大选中分外瞩目,例如希腊的“激进左翼联盟”、意大利的“五星运动”、法国的“国民阵线”等。这些政治主张大异其趣的政党被一些学者称为为“民粹主义”的崛起,如虎狼之辈,唯恐避之而不及。除了前述被冠以民粹主义的欧美政治势力,民粹主义也被用来指代拉丁美洲的一些改革道路,例如阿根廷的庇隆主义、查韦斯的玻利瓦尔主义,甚至一些西方学者如写了《毛泽东传》的莫里斯·迈斯纳提出毛泽东思想中也有极大的民粹主义的成分。是故,民粹主义总有左翼和右翼之分。形形色色的所谓“民粹主义”的提法难免让人发出“民粹主义是个筐”的感慨,也让民粹主义的概念在普通读者那里愈发模糊复杂起来。

  故作高深的概念游戏只有故弄玄虚的学者才有精力玩弄,对于普通群众,在利益攸关的重大决策面前,一个简单的标签远不能满足其需求和愿望。一个民粹主义的标签背后到底反映了什么样的立场,还是要根据其具体的政治主张。

  以下的文章节选自武汉大学一位同学的一篇硕士论文《毛泽东民主思想对民粹主义的超越》,对当下的民粹主义的概念进行了梳理和归纳,帮助大家更好地识别不同语境下的民粹主义。

  今天,民粹主义一词被滥用的现象十分普遍,它被用来指涉众多社会现象。有人用它指称国际民选强人的政治主张,有人用它指代当今中国社会的仇官仇富现象,还有人用它指代激进的社会运动等。关于民粹主义的定义,迄今学界并没有统一的解释,根据民粹主义在不同文化语境的应用,大抵可分为三类。

  一、西方文化语境下的民粹主义

  在西方语境中,民粹主义是一个较为含糊的非阶级性概念,主要是指与精英主义对立的平民主义,它强调对平民利益的捍卫。民粹主义具有丰富的内容,下面主要考察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民粹主义和作为政治运动的民粹主义。

  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民粹主义

  民粹主义萌芽于19世纪40、50年代的俄国,在19世纪下半叶,民粹主义在北美兴起,19世纪末在美国及东欧出现第一代民粹主义;20世纪60、70年代出现第二代民粹主义,尤以拉丁美洲的民粹主义复兴为甚;20世纪90年代以来,以欧洲和北美为代表的民粹主义成为第三代民粹主义。西方语境中的民粹主义一般以政治运动的形式表现出来,但同时它所宣扬的思想主张、提倡的价值规范在社会上形成一种意识形态,影响着社会的发展。

  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民粹主义,主要强调“人民至上”,极端推崇人民群众的价值和理想,把平民化和大众化作为所有政治运动和政治制度合法性的判别标准。它敌视精英主义,否定政治精英在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的作用。民粹主义作为一种社会意识形态时,可以理解成一种极端的民主思想,人民的意志成为最高的存在。

  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民粹主义将社会从根本上分裂为两个对立的群体,“人民”与“精英”,在民粹主义看来,“精英”是腐败的,而“人民”是纯洁的,那些打着“自由民主”幌子的精英们实则已将民主异化为精英政治,政治应该是人民意愿的表达,强调人民群众参与政治与经济的平等权利。

  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民粹主义反映的是对大多数政治机构缺乏民主合法性的不满。但随着社会形势的变化,西欧民粹主义逐渐分化为“左翼民粹主义”与“右翼民粹主义”,左右翼在具体诉求上又体现出了差异。左翼诉求的人民主权更为广泛,要求更多的民众直接参与;右翼更多的带有一种狭隘民族意识的本土主义,对于非本土的人群采取对立的态度。

  作为政治运动的民粹主义

  作为政治活动的民粹主义,实际上是资本用以实现自身统治意志的意识形态。民粹主义成为统治集团组织权力、进行统治的方式。民粹主义产生的土壤在于各个社会普遍存在的阶级矛盾,当平民普遍感受到自身的利益受到威胁时,“人民大众”与“统治精英”之间就会产生冲突,民粹主义由此产生。民粹主义表达的是人民对现有国家政治制度与社会现状的不满,民粹主义认为掌握国家权力的政治精英没有考虑普通平民的利益需求,垄断政治发展,控制着整个社会的运行,而广大人民完全没有主动参与国家政治制度制定、社会利益分配的机会,国家这个“共同契约”的产物需要摆脱这些自私的精英的控制而为全民的福祉和全社会的进步服务。也正因为如此,许多民粹主义政治家提出打倒“腐败的”精英阶层,实现“人民优先”。而这背后,民粹主义事实上成为一些虚伪的政治家无限操纵平民、攫取权力的政治工具。“民粹主义只是某些追逐权力的领袖的机会主义与不择手段地操纵群众的策略相结合……民粹主义意味着对群众的操纵,但是这种操纵从来不是绝对的。”在民粹主义政治家的蛊惑下,如果阶级矛盾的情况得不到缓和,那么广大平民的非理性民粹主义情绪会得到进一步激化,极有可能被政治家煽动形成民粹主义政治运动。

  在资本主义国家,许多政治家被外界当作民粹主义者代表,非理性、暴动极端化、盲目排外逐渐成为民粹主义的代言词,民粹主义甚至被妖魔化为暴民运动,意味着社会动荡不安。由于平民、精英、理性等概念本身不很清晰,民粹主义这一概念在西方使用十分宽泛,含义也十分模糊,人们将它同极权主义、纳粹主义、共产主义等概念相提并论。

  二、马克思主义语境下的民粹主义

  在马克思主义的语境中,民粹主义的含义是相对清晰的,它是一种非马克思主义的社会革命理论。从马克思恩格斯到列宁斯大林,再到毛泽东都明确批判过民粹主义,尤以列宁对俄国民粹主义的批判最为系统和尖锐。

  追溯民粹主义这一语词的起源,它首先产生于19世纪中期的俄国,当时的俄国资本主义并不发达,农奴制又出现了严重危机。在这样的国情下,一批以赫尔岑、车尔尼雪夫斯基等为代表的知识分子,主张依靠俄国农民,通过村社跨越资本主义社会发展阶段而直接建设完全的社会主义社会。他们宣扬农民是“本能的共产主义者”和“天生的革命者”,是俄国革命的主要力量。在马克思主义语境下,民粹主义主要是指俄国民粹主义,即在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中出现的,主张不依靠无产阶级而直接依靠农民领导社会主义革命,不经过资本主义的发展阶段,在小农经济基础上走向社会主义社会的一种思潮。

  马克思对民粹主义的反思

  马克思晚年在研究俄国民粹问题时曾经对俄国村社进行深入探宄,他甚至为了了解俄国的具体情况而自学了俄文,并与多名俄国民粹主义革命者保持密切书信往来,在与俄国民粹主义革命者的书信往来中,马克思提出了自己对村社和俄国发展的见解。最开始,马克思以西方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规律来看待村社的发展,认为俄国村社的土地公有制性质要么被私有制,要么继续受俄国沙皇的统治。

  后来,马克思受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影响,探索俄国革命的可能性,在他看来,“俄国继续走农奴制改革道路,尽管有良好的村社基础,也一定会被资本主义带来的灾难给毁掉,如果不想被毁掉,进行革命就势在必行,但如果在西欧资本主义经济尚未发展完全的时候,就在村社的基础上建立公有制并不现实”'马克思辩证地对待俄国民粹主义问题,一方面他认为村社可以成为俄国新社会的支点,肯定了村社在生产所有制关系上的公有制的优越性,但同时他也注意到了俄国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产生带来的破坏作用;另一方面马克思还运用了世界历史的眼光看待俄国民粹主义的问题,他将俄国革命与西欧无产阶级革命联系起来,认为俄国革命需要与西欧革命相互配合,强调俄国需吸收西欧带来的资本主义文明成果,方能完成社会更迭时物质经济基础的积累,在此基础上利用村社进入社会主义。在回复民粹派查苏利奇关于俄国村社未来的前途的问题时,马克思几易其稿最后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这种农村公社是俄国社会新生的支点:可是要使它能发挥这种作用,首先必须排除从各方面向它袭来的破坏性影响,然后保证它具备自然发展的正常条件。”马克思强调革命的重要性,认为俄国公社需要爆发革命免受资本主义制度等各方面带来的影响,同时依旧是需要吸纳资本主义文明成果来保证村社的发展。然而按照俄国民粹主义的观点,俄国可以摆脱西欧国家发展规律,不需要发展资本主义,在俄国发展“资本主义”是衰退。俄国民粹主义无法完成马克思指出的俄国社会变革的两个前提条件,试图凭借村社过渡到社会主义只能是空想。

  事实上,俄国民粹主义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了马克思思想的影响。俄国民粹主义在中后期意识到了俄国无法避免资本主义的发展,资本主义的发展和资产阶级的文明己经开始影响渗透人民的生活,村社面临毁灭的危险,很多人民的世界观也因为资本主义的入侵受到改变。在此背景下,俄国民粹派在纲领中提出了通过暴力革命并且是尽可能迅速的变革来抵制资本主义的危害。

  恩格斯对民粹主义的批判

  恩格斯同样深入研究了俄国民粹问题,他详细了解俄国的国情,与大量俄国民粹家进行书信沟通,他肯定了俄国民粹主义对马克思主义在俄国传播的积极作用,同时赞扬了俄国民粹家的革命热情,但他在俄国民粹主义关于社会发展问题上的认识也给予了尖锐批判。

  恩格斯认为19世纪末,俄国村社因为资本主义的发展己经受到破坏,俄国大工业发展迅速,俄国农业生产方式必然会发生变革,同时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已经极大破坏了村社的原始形态,俄国的发展不不可能不跨过资本主义阶段。恩格斯认为“把这种原始的公社提高到世界上空前优越的一种社会制度的水平”是不可能的,俄国村社中的社会主义因素己经受到了资本主义的瓦解,试图凭借村社跨过资本主义阶段直接进入社会主义阶段只能是俄国民粹主义的空想。

  另外,在恩格斯看来,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是实现社会主义变革的前提条件,只有经济的变革才能推动俄国经济的发展,俄国经济的发展方向是大工业,只有在大工业的基础上才能彻底消灭资本主义的剥削与私有制度,才能真正实现社会主义。而村社与大工业的发展是背离的,村社的社会形式是落后的,是很难发展到共产主义的。

  列宁对民粹主义的否定

  列宁作为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他批判民粹派的错误理论,揭示民粹派的实质,指导无产阶级革命者坚持马克思主义,分辨民粹主义的真实目的,与民粹主义展开积极斗争。列宁在革命活动的初期就同民粹主义进行了斗争,并撰写了重要的历史性专著,全面批判俄国民粹主义的哲学观点、经济思想和政治纲领。列宁通过自己的理论和实践活动,给予了民粹主义以沉重的打击,为马克思主义科学社会主义在俄国的传播以及新型无产阶级政党在俄国的建立铺平了道路。

  列宁在批判俄国民粹派时尖锐地指出,他们以“人民之友”自居,“其实他们是社会民主党最凶恶的敌人”气“知识分子民粹派是最糟糕的社会主义者和最差劲的民主主义者”。列宁认为民粹派实际上就是反对资本主义比农奴制进步这已被历史证明的是正确的结论,民粹派会“扼止经济发展,阻挠雇佣工人阶级的形成、成长、觉醒、团结,恶化工人和农民的处境,加强农奴主的影响”?。列宁认为俄国民粹派无视人类历史发展规律,忽视无产阶级的力量,无产阶级革命者要自觉坚定地做马克思主义者,坚决反对和摧毁民粹派糟粕思想。

  列宁当时所处于的俄国,资本主义经济已经初步发展,工人与资本主义阶级间的矛盾日益尖锐,民粹主义已由革命民粹主义发展成为自由民粹主义,80年代到90年代自由民粹主义向俄国政府妥协,放弃推翻封建专制的主张,转而攻击马克思主义。列宁批判俄国民粹主义就是从批判自由民粹主义开始的。列宁首先指出自由民粹主义忽视资本主义经济带来农民阶级的变化,村社农民已经分化为资本主义阶级与无产阶级。其次,列宁针对民粹主义提出的市场会因为没有购买力的人民大众而消失的观点展开了批判,在列宁看来,市场是商品经济发展的产物,商品经济是自然经济瓦解的必然结果,市场不会消失,“它和社会分工一样能够永无止境地发展”在资本主义能否在俄国发展的问题,列宁指出俄国民粹主义实质为小生产者的立场反对资本主义阶级和资本主义制度,试图重返小商品经济,俄国民粹主义看不见社会各团体利益斗争的变化带来的阶级的变化,更看不见阶级关系的变化带来的社会经济关系的变化,是一种空想的反动的理论。

  三、中国文化语境下的民粹主义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语境中,就曾对于民粹主义思想有过相关描述;在中国现代文化特别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语境中,关于民粹主义的讨论就更为激烈。毛泽东最先对民粹主义展开批判,在随后的学界争论中,关于毛泽东与民粹主义的关系又成为讨论的热点话题。需要交待的是,毛泽东对于民粹主义的批判也属于马克思主义语境下关于民粹主义的探讨,但为了行文方便,本文将毛泽东关于民粹主义的批判放置于中国文化语境下进行阐释。

  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下的民粹主义

  历史上的中国长期受封建专制统治,农民受到来自君主专制压迫,同时小农经济也一直作为国民经济的主导,与俄国相似的社会背景和经济基础使得中国具备了民粹主义产生的外部条件。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下的民粹主义经常与“大同理想”的政治思想主张和“暴力农民运动”的政治实践联系起来。

  “大同”理想的概念首先出自于《礼记·礼运篇》,书中这样描写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已。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不闭,是谓大同。”“天下为公”是中国社会“大同理想”的最根本特征,大同社会中的经济基础为公有制。它主张人民都是善良的、具有高度的道德自觉性,期望通过人民的天性善良达到整个社会的平等博爱。中国传统的大同思想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生产的一种反映,它不是把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放在首位,而是将平均主义放在首位,认为可以在人性本善的前提下完成平均分配,由此整个社会能够成为理想的大同社会。这与俄国民粹主义相信农民的天性,认为可以凭借村社过渡到社会主义有着大为相似之处。

  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中的民粹主义还经常与暴力农民运动联系起来,中国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农民暴动,掀起的旗帜也大多为推翻封建统治,反对封建地主剥削。历史上的农民暴动多为农民直接领导,由农民发动起义,试图建立农民政权的运动。虽然这些运动均以失败告终,但这些运动均显现出了农民阶级对于社会政治参与的愿望。如陈胜吴广起义直接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推崇农民的力量;太平天国运动提出了“有地同耕、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有钱同使”的社会设想,反对封建地主的剥削。这些农民运动都显示出了农民对于当前社会现状的不满,试图推崇农民的力量,参与政权,改变农民的社会地位。中国的农民运动革命实践主体为农民,重视农民,宣扬农民的力量,维护农民的利益,这与俄国民粹主义中对于农民的态度极为相似。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语境下的民粹主义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语境下关于民粹主义的探讨,离不开毛泽东关于民粹主义的认识,毛泽东在历史上曾多次旗帜鲜明地批判俄国民粹主义,强调区分马克思主义与民粹主义。马克思主义学界关于毛泽东思想是否染有民粹主义色彩这一问题一直争论不休,未取得一致看法。

  毛泽东对民粹主义的批判

  毛泽东自20世纪40年代以后,先后多次批判过俄国民粹主义,主张把马克思主义和民粹主义区别开来。毛泽东在1944年写给博古的书信中第一次提到民粹主义,他这样写到:“分散的个体经济一一家庭农业与家庭手工业是封建社会的基础,不是民主社会(旧民主、新民主、社会主义,一概在内)的基础,这是马克思主义区别于民粹主义的地方。”在之后的中共七大政治报告中,毛泽东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进一步的解释,“所谓民粹主义,就是要直接由封建经济发展到社会主义经济,中间不经过发展资本主义的阶段。俄国的民粹派就是这样。”在土改运动暴露出“左”的问题后,毛泽东针对其中有民粹主义色彩的思想和行为进行了严厉批评,在晋绥干部会议上,毛泽东作了如下讲话:“谁要是提倡绝对的平均主义,那就是错误的。现在农村中流行的一种破坏工商业、在分配土地问题上主张绝对平均主义的思想,它的性质是反动的、落后的、倒退的。我们必须批判这种思想。土地改革的对象,只适合必须是地主阶级和旧式富农的封建剥削制度,不能侵犯民族资产阶级,也不要侵犯地主富农所经营的工商业。”

  毛泽东立足于中国革命中出现的现实问题,批判俄国民粹主义的基本主张。在毛泽东看来,民粹主义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否定经历资本主义阶段,在中国新民主主义阶段的表现就是急于消灭资产阶级,急于消灭富农。毛泽东从社会经济关系和阶级状况角度分析民粹主义,强调划清马克思主义与民粹主义的界限,划清民粹主义与民主主义的界限,主张清除民粹主义在党内的影响,整改和落实土改运动中已暴露出的民粹主义的思想和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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