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婚女大学生:婚后,我里外不是人

作者: 小方 日期: 2018-04-17 来源: 微信“土逗公社”

  原生家庭视我为客,新婚家庭将我“据为己有”

  作者 | 小方

  编辑 | 小蛮妖

  美编 | 黄山

  微信编辑 | 侯丽

 

  (一)

  我知道,在我走后,妈妈一定会找个没人的角落大声哭泣,为自己操劳的一生,也为女儿进退两难的处境;我更知道,我走之后,外科医生屡次不耐烦地催她要家属签字。她只能尴尬地强撑笑脸,不好意思地让医生再等等,因为她现在没有一个家属在身边……

  火车走了整整一晚,而我彻夜未眠。面对婆婆一方的强势,妈妈一方的催赶,我止不住想,我的家到底在哪里?原生家庭有意无意视我为客,新婚家庭已然将我“据为己有”。

  天大地大不以事情的轻重缓急而以“婆家”的事为大,这是怎样荒诞的逻辑,连我自己的母亲也视之为天经地义?是不是今后她也会以同样的逻辑去“占有”我弟弟的妻子?是不是所有的已婚女性都会遇到我今天所遇到的问题?

  结婚之前,还算宽松的成长氛围使我习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自由在我眼里是天经地义的。作为曾经6000万留守儿童的一员,这也是我唯一感到“值”的地方。

  父母常年外出在建筑工地打工,就是有管我的心也没那个力,而爷爷奶奶的管教方式就是省吃俭用把什么好的都留给我和姐姐,累死累活都不让我们干一点点活,至于其他包括学习在内的事情则任由我们随意发挥。也正因如此,从小到大,生活、学习乃至工作,需要做选择的时候,就算有阻挠,我都是随心随性。

  2017年,我结婚了。与父母希望我嫁往东南方向的期待相反,我偏偏朝西北纵深五百多公里。丈夫出生在蒙甘宁交界的一个新建县城。毛时代启动的黄河提灌工程给沙漠边缘的一方不毛之地带来了丰产。八十年代这里是三省农贸集散地。

  “没落到连山里农民都不如的小商业资产阶级家庭”,他常常开玩笑地似地跟我形容自己的家庭。当年公公婆婆靠倒买倒卖粮食从一穷二白混到风生水起,到现在做生意四处无门。2014年玉米价格急剧下跌,上半年押进去的玉米,下年连个本都没收回来,还欠了一屁股债。私人贷款天天上门催债。

  结婚之前,我不敢把这些告诉父母。他们一辈子只知道老老实实打工,靠卖苦力挣血汗钱。我怕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天价债务会吓到他们。可他们仍然不同意这桩婚事。

  确切地说,我的父亲在得知的我与男友(现在的丈夫)的恋爱关系后,在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一直都没有表示过支持。对于他的顽固,我一直在用沉默对抗。

  “你的学历不差,不说找个更好的,至少也要跟你差不多的吧,现在这个大学生都不算,你跟他在一起图啥”。

  “我不说学历完全等于能力,但他连个学历都没有,将来怎么保证你们的生活”。

  “我和你妈妈都算是开明的父母,从小到大对你也没有太多的要求。你生在农村,还是女孩,我们对你不像其他家长,你爱读书我们鼓励,你想读研我们也支持。但是你找一个这样的人,真的对不起我们这么多年的培养”。

  我的父亲不爱开口说话,但在我的人生大事上,他表现出像母亲那样的絮叨。甚至用养育之恩对我进行道德绑架。我不想跟他顶嘴,可他反复翻炒的这些话,大部分我都不放在心上。

  我乐观上进,我选的人上进乐观。我们在一起明明可以对抗一切困难,我想我的父亲太过现实,也太过悲观了。唯一让我不安的是,他和母亲为了培养我们几个孩子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我选择了我的丈夫,在短期内我肯定没法给到他们什么回报。我感到愧疚,但我没想过放弃。

  

  图片来源:腾讯

  到最后,父母拗不过我,还是点了头。对我来说,结婚只是领了个证,选定了看对眼处顺心的人,婚后照旧可以谈理想话沧桑。

  到头来,我才发现,随着年岁的增长,每一个新的选择都意味着更加细密的网,我必须费劲心力才能让自己在网格中维持平衡。无拘无束的生活,变成渐行渐远的回忆。

  

  (二)

  我怎么也没想到,婚后不到一年,新生活带给我最鲜活的体验,居然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我开始感受到普通百姓的苦楚辛酸,我开始体会到不能及时回报的不仅仅是金钱。

  去年夏天,我度过了二十多年来最艰难的三个月。六月份因病回家休养,不料第二天婆婆在照顾我的时候脚崴骨折无法下床。偌大的一个家,公公在外奔波、丈夫与弟弟在部队服役,只剩两个病号互相照顾。

  更要命的是月底传来丈夫因心率失常要去北京进行手术的消息。一时间,家里出现了三个病人,一个比一个重。家里其他人都脱不开身,丈夫只好独自一人先到北京住院检查。

  丈夫的手术临近之际,婆婆为了让我去北京照看,含泪呼喊年逾古稀的老母亲来照顾她。可听到消息心急如焚的老外婆因为要照顾上初中的孙子,无法抽身。万般无奈之下,婆婆只好给自己的朋友打电话。

  婆婆打电话的时候,尴尬得语无伦次,比叫自己的母亲还更难为情,到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好在阿姨仗义热心,挂了电话就来到家里。婆婆一看见她,眼泪就怎么也退不回去,感慨命运怎么偏偏选中我们家来考验。

  看到这位勤劳的老人声泪俱下,我真的迈不开步子,可她转身便笑着对我说,一辈子经历的病痛多了,这次不算什么。他是大手术,需要你陪。我什么也答不上来,只劝慰婆婆一定要保重就赶往北京。

  结婚不是我想得那么简单,它意味着两个人连带两个家庭都要牵扯进一场与米面油盐、生老病死相较量的长期拉锯战。我和丈夫都来自非常平凡的农村家庭,家人都靠着辛苦的劳作,靠着省吃俭用才能勉强经营好生活。挑战一个接一个到来的时候,我们俩加在一起修炼了近五十年的乐观上进,被碾压得不成样子。

  倘若这场较量只是经济问题,那两个人只管努力挣钱就好了。但婚姻哪会这么简单?

  

  (三)

  相比于大部分已婚女性,我算是幸运的。因为是在读研究生常驻学校,避开了不少让人生厌的陈俗旧习。但避不开的事情,仍然杀得我措手不及。

  “过年回谁的家”这类问题只是偶尔让我困扰,出嫁牵连出的种种新规矩却像罗刹一样在我身后追讨,我根本找不到喘息的间隙。

  在北京几个月,陪伴着丈夫顺利做完手术,他也恢复得不错。我刚松了口气,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原以为母亲只是关心丈夫的病情,没想到接起电话我听到的是她柔弱无力的声音。

  

  图片来源:腾讯

  我心里一惊,猛然想起自三月份开始母亲就犯头疼,一直念叨着等我放假就带她去市里的医院检查。五月份她还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告诉我头疼加重,整个脑袋“像马上要爆炸了一样”。那时候我就劝她赶紧检查,可是家里有上学的弟弟要照顾,还有住院的爷爷要服侍,剧痛之后她又强忍着一直撑到现在。

  通话过程中,我不敢细问母亲的情况,我怕我知道得越多,了解得越详细,就想立马冲回家去。可是,我不能这么做,丈夫刚做完手术,没人照顾不行。我很想把自己掰成几瓣,选择任何一方我心里留下的都是无尽的愧疚。挂了电话,我冲到卫生间里去平静。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母亲又给我打来电话,我接通电话心里打鼓,颤悠悠地问道:“是不是更严重了?”

  “没有,刚刚那阵过去了,已经好多了,你安心照顾他,我不要紧的”, 母亲提着一口气说。

  母亲明明是痛到不行才会打电话给我,我是知道的呀!为什么还要劝我为别人考虑呢?她的这通宽慰电话让我再也没办法压抑内心的难过。我躲在卫生间里捂住自己的嘴巴,呜呜痛哭。回到病房后,我装作一脸无事,陪丈夫说话。

  熬过漫长的七月,丈夫身体渐愈,婆婆也能撇开拐子慢慢下床活动,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可以放下。可妈妈的那通电话,一直压在我的心上。在北京照顾丈夫的日子里,我逼着自己不要多想。

  我在电话里经常以若无其事的口气安慰妈妈,让她不要担心。可每当丈夫睡下,夜深人静,我总是会翻来覆去,胡思乱想。每次回老家,听到谁家有人得了胃癌,谁家有人长了瘤子,虽然心有戚戚,但总庆幸老天爷眷顾,这些灾难没有发生在我家。可妈妈越发严重的头疼,彻底粉碎了我的侥幸心理。

  我太害怕了,万一妈妈得的是不治之症,我该怎么办,我们家该怎么办?如果不幸发生,除了担心妈妈受累一辈子还要被病痛折磨,我更害怕没了妈妈这样的顶梁柱,家里会天翻地覆。爸爸几十年奔波在外,弟弟十几岁还在上学要人照顾,爷爷奶奶上了年纪身体在走下坡路,他们全靠妈妈操持里里外外。如果没有妈妈,我们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实在不敢想象。

  终于回到家里,我开始陪妈妈做各种各样的检查。一个病从三月开始加重一直拖到了八月,鬼晓得医院的检查单上会写什么。

  住到市区医院,经过抽血拍片胃镜磁共振一套家法的检查,脑梗、颈动脉硬化、胆结石、肝囊肿、甲状腺结节、萎缩性胃炎……我们像犯人一样接受着医生一件件一桩桩的审判,最后按医生缓急轻重的治疗方案:先在神经内科住院两周治疗脑血管头痛,病情缓解再转到外科等待执行甲状腺切除手术。

  

  (四)

  一切都显得那样套路和规范。这倒与北京的医院并无两样,今天几个脑梗,明天几个糖尿病,轻则头痛头闷,重则晕倒摔伤,唯一的选择就是任一袋袋药水随着血液流向身体的角角落落得以缓解,等到血管全部堵塞抑或重要枢纽无法疏通。折腾得起的装个支架,折腾不起的则只能听天由命了。幸好妈妈没有严重到需要折腾的程度,不出意外,打两礼拜药水就可以从这里脱身,再赶赴下一个刑场。

  日子不紧不慢,我每天穿梭于病房和食堂,耳闻目睹着病人们的悲喜忧欢,心中也渐渐少了波澜。不知这是所谓的成熟成长还是失去了温情的麻木冷淡。陪妈妈检查看病的这段日子,有非常辛苦的时候,可一次次排除重病的可能性,我内心里的活力就一点点在复苏。

  

  图片来源:大潮网

  我希望能在妈妈最艰难的日子里,给她最好的陪伴。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她在给予我。等我稍有回报的能力,我已嫁到别人家,我心里的愧疚,只能化为更多的耐心,更多的鼓舞。

  可谁曾想,就连这样的时光,老天爷也不肯多给我一些。婆婆来消息说丈夫在家上吐下泻,如果再无缓解得考虑去省会查看。随后微信聊天窗口跳出一句话,“你啥时候回家?”。

  我不知该怎么回,下意识地收起了手机,希望自己没有看到信息。妈妈刚有好转,身体虚弱需要我照顾;丈夫病情加重,婆婆还走不动路,必须有人作陪。手心手背,不知该割舍谁,我实在分身无术,最终还是没能强忍住无助的泪水。婆婆不是问我是否方便回家。婆婆是让我回家。

  看到信息后,我焦灼不安。妈妈在旁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她以笃定的口气劝我立马回家。“天大地大婆家的事最大”,否则她将很难做人无法交待。

  看着妈妈苍白的脸,我不知道那些劝慰我的话后头,还装着多少无奈的忧伤。养育二十多年的孩子,那么亲的骨肉,她该多希望我能一直陪着她呀!我不敢多想,也来不及打点收拾,妈妈陪我到路口拦下出租车,让我赶紧去火车站赶晚上九点那趟火车。

  开车前,她还假装若无其事地夸耀自己能走能动能跳能唱,半开玩笑地说,等她做完手术后,我还有的是时间好好伺候她。

  可妈妈哪里知道,她越是这样若无其事我心里却越不是滋味,我甚至不敢朝窗外望去,害怕看到她故作轻松的笑容,害怕一个不小心就看到了她眼里泛出的辛酸。

  

  (五)

  犹记得姐姐结婚那一年,她的公公几次催促我家人赶紧给姐姐转户口,好赶上他们村新一轮分地。腊月三十中午,姐姐想多在我家赖一会,但她不走我们就不能贴对子、下长面,只因为她已出嫁作为外人不能在娘家过年。

  

  “哭嫁”习俗,表现女性无情地排斥于家族之外,丧失了经济地位和权利后的失望痛苦与不满 图片来源:腾讯

  有一次姐姐连哭带骂地跟我们抱怨,平日里家中一有事跑腿出力的全是她。可爸妈一有啥好事打心底里想的还是他的宝贝儿子,以后娶个媳妇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对此,妈妈虽有掩不住的悲伤,却总是义正言辞地教导:“儿媳妇再不好,以后躺床上不能动的时候还得靠人家,还要给我养老送终;女儿再好,以后伺候的是别人的妈!”

  那时年少无知,看姐姐和家人争吵辩论如同看相声一样,听到精彩处还哈哈大笑。我还不能理解姐姐,家人没拿她怎么样啊,她到底哭个啥劲?

  如今,同样的剧本交到我手上,我再也不能轻松大笑。从小到大,在我出生的这个村子里,我听过各种重男轻女的故事,我听过各种义正言辞的解释。我以为它们跟我无关。直到妈妈也对我开始唱起这陈腔,我再也不能不去咀嚼这滥调里的辛酸。

  妈妈这样义正言辞,好像她坚强到不需要家人的陪伴。可是,手术前一晚,当爸爸终于从几百公里外的工地赶到病房,妈妈却异常沉默。尴尬之余,爸爸转向我淡淡地问了句:“你妈明天几点手术?”

  这个问题炸开了妈妈近日积压在心头的所有委屈、无奈和辛酸。“几点手术?你还知道啥?等你我得癌症都做不上手术!……一辈子只知道挣钱,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你管过啥,三个娃娃长这么大你操过啥心……现在把你们一个一个都伺候成人,谁管我的死活……”

  还没等我开口,就被妈妈没完没了的话匣子接了过去。妈妈再不去管娘家婆家,她终于放开胆去生气,甩开手痛哭流涕。

  我和姐姐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明明知道妈妈指桑骂槐,但都假装没听懂。坐在床边的爸爸低头不语,像个犯人。他脑袋上花白的头发比上一次见到又添了不少,原本就灰头土脸的他此刻像一个干枯的老人家。我不由别过头去,鼻子发酸,眼里的泪水有点按捺不住。

  那一刻,我有点恨自己是个女孩子。我躲不掉“出嫁”的宿命,我和其他女孩一样,永远都撑不直腰杆。曾经一度我和姐姐都固执己见,认为自己只是“结婚”不是“嫁人”。最后发现那不过是我们涉世尚浅,是我们一厢情愿,出嫁了,我们首要考虑的就是婆家。即便亲生父母面临天大的窘境,我们也没办法由着心意全力帮忙。

  我终于开始明白,为什么我的小学同学总是要偷偷摸摸才能孝敬“娘家”亲人几个钱;为什么她因为供养 “娘家”妹妹上大学就受到夫家百般指责,甚至闹到离婚的地步;为什么一个嫁得很好的朋友明明可以养尊处优,为了硬气的生活宁愿南下打工……

  数月的奔波和内心的煎熬,教会我婚姻生活第一课。原来选择嫁给一个家境平凡的人,意味着生活扑来一个浪潮的时候,我们要花费想象不到的时间与精力去应对挑战;原来选择嫁给一个人,意味着即便放不下娘家恩情,也要全身心向婆家看齐。

  相比她们所经历的,我尝到的或许只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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