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雏鹤(一) 少年乐源

作者: 忆江南 日期: 2020-03-24 来源: 红歌会网

  引子

  “三.八”国际妇女劳动节那天,一位二十多年未见面的女同事的一曲“往事只能回忆”从微信中不期飘来,颇出意外,歌声自然是婉转悠扬动听的。我习惯听老歌,初听此曲,仔细琢磨,觉意切情真,音韵愁感,回味无穷,比“友谊地久天长”之歌更引人入境。我在网上找到原唱,泡上一杯老末叶茶,从申时静坐竟夕,任那并不如烟的少年往事随斯时斯曲在眼前若隐若现。禅坐回神,窗外暮色四合,少有亮色,叹了一口气,不忍这些模糊碎片消失,遂趁着这阴阳天,困守日,寂寥时,轻敲键盘,以流水账形式将其记录下来,内容并不连贯,也无其他深意,不足为今人称道。

  (一)少年乐源

  1963年3月5日,毛主席为雷锋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全国开展轰轰烈烈的学习雷锋活动,争做好人好事。3月中旬的一天,在水陆洲完小操场上,700多名小学生整队集合肃立,戴韵梅老师站在教室走廊前面的台阶上,手持土喇叭,用悲凉的声调向全校师生讲述雷锋的苦难童年。当讲到雷锋母亲不堪地主欺凌悬梁自尽,雷锋抱着母亲的脚哭喊时,戴老师用嘶哑的喉咙凄切地喊着:“妈妈,妈妈!”学生个个泪流满面,时余在五年级乙班。

  50多年过去,戴老师已作古多年。每年3月5日听到“学习雷锋好榜样”歌曲,当年情景再现脑海。

  1964年春节期间,水陆洲上突然出现了五、六个大哥大姐演街头剧,演的是约翰逊被刺杀后肯尼迪上台的故事。扮演肯尼迪的是同学王生的大老兄,在本洲服装厂工作。“肯尼迪”头上带着上尖下园的纸糊的长喇叭形帽子,纸帽子上面写着肯尼迪三个字。他被其他哥姐扮演的世界各国人民围在中间。“肯尼迪”说了这样的话:小弟约翰逊不幸被刺,我来接替,我们炸越南,做坏事,不得人心,受到各国人民的强烈反对,走投无路,不知如何是好。说到这里,“世界各国人民”就伸出手指着“肯尼迪”做批判状。“肯尼迪”受到惊吓浑身筛糠团团转,身子矮下去,终于被世界人民打倒。街头剧引起了轰动,很多人围着看。演出队是从洲尾的轮渡码头往南演过来的,走到一个居民聚集地就表演一次。我们一大群小学生追着看,从灵官渡追到牛头洲天伦造纸厂,一直看到他们结束。街头剧给洲上的春节带来了格外的欢乐,约翰逊和肯尼迪是我们那几天学舌嘲笑的对象。

  1964年上学期开学后不久,水陆洲完小全体小学生排着队伍,走到半里外的水上文化宫电影院开大会。水上文化宫本是水上船民的娱乐场所,也是整个牛头洲和水陆洲上居民看电影和听书的地方。那天文化宫热闹得如同开了锅的沸水,洲上三个小学的学生都来了,把一楼和二楼挤得满满的,我碰见了原来就读的牛头洲完小的陈老师和同班同学,分外亲切。每个学生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小三角旗子,跟着台上的指挥,喊着“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口号,唱着“山连着山,海连着海,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和“要巴拿马,不要美国佬”的歌。“要巴拿马不要美国佬”的歌词是:“要巴拿马,不要美国佬,要巴拿马,不要美国佬;巴拿马、巴拿马、巴拿马万岁!(前四句曲调:5.3-213.5615)”口号声和歌声把电影院都震得嗡嗡的响。

  口号和歌声过后是听报告,报告的大概意思是:美帝国主义血腥屠杀巴拿馬人民,使我們万分愤慨,中国人民坚决站在巴拿马人民的一边,完全支持他们反对美国侵略者,要求收回巴拿马运河区主权的正义行动,美帝国主义是全世界人民最凶恶的敌人;还提到了“刚果,卢蒙巴”等词语,那时不懂这两个词。但美帝的凶恶形象牢牢地在心里打下了深刻的烙印。

  那个时候,最流行的歌有三首,一是“要巴拿马,不要美国佬”,二是“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三是“美丽的哈瓦拉”,都是强烈反对、控诉美帝的。不料四十年后,唱着这三首歌长大的孩子的孩子,一窝蜂地在美国“扭腰”。

  初中一年二期,学校开展“一对红”活动,号召班上的同学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两个同学自由组合结对,我自然和老朋友国民老兄成了“一对红”。我们是无话不说的,但不会作古正经谈心去说如何上进之类的话,倒是和黄生一起,三人在学校西边草丛中“推金山倒玉柱”,演了一出“校园三结义”。然而与我不是“一对红”的两个学姐经常找我谈话了,课余或其它在校空闲时间,她们两个或是一个,对我用手一招:“我们同你讲几个事”,我就乖乖地随着她们走向操场或人不多的地方。“你这段时间表现还是不错的,守纪律,克服了什么什么毛病,”她们如是总结着。然后是什么要关心他人咧,帮助别人提高思想咧,要主动靠拢团组织咧,写入团申请书没有啊等等;这样的教诲七、八天来一次。她们的态度是严肃而又诚恳的,声音温和,语重心长。我只有点头的份,谁叫她们比我优秀呢,谁叫她们比我年纪大一点呢!嘀嘀咕咕一阵后,嘱咐又嘱咐,就散了。这是校园里流行的著名的“谈心”活动。她们呢,帮助了同学,完成了心愿;我呢,一脸蒙圈。经过她们不懈的帮助,我的觉悟有了很大提高,那体现是写了一份入团申请书。她们仔细检查后,说这里要改,那里要怎样说,我就改了又改,再给她们看,终于说基本可以了,于是由她们代交给学校团支部。我很激动——终于与团组织接上了头。其实,她们俩自己还不是团员,估计正在培养中。谁知,若干年后,其中的一个成了领导我的家庭事业的核心力量,以至于今。

  担负初二、初三年级语文教学的老师姓D,是个老夫子,50来岁了,单身,不高的个子背有点弯,一年四季戴一顶蓝色单帽。他是读过四书五经的,念起文言文来抑扬顿挫,颇有《三味书屋》中的塾师先生的味道。现在他的众多已退休了的老学生,在微信群中还时不时地拽上两句文言文或捎带微酸微软的“赋得古风……”,传递着D老爷子的流韵。D老师上课有个癖好,就是从不听课的学生手里夺过书本,向教室角落弯里狠狠地甩过去,嘴上一边气咻咻地说“你不必来读书了!”接着训两句,也只训两句,转眼继续他的讲读,其他学生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灿烂地笑着,每堂语文课几乎有这样的喜剧发生。因此,这“你不必来读书了”就成了校园名言,在同学中流传,当要取笑某同学时,常模仿D老师的口气和动作嘲笑对方。因为是单身,D老师不修边幅,身上的衣服长年不洗,以至胸前发亮;被子、帐子也不洗的。老师和同学们常有议论。后来,初三班的女同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在校园里发起了为D老师洗衣服和被子、帐子的活动,得到了学姐们的积极响应。她们把D老师换下的衣服、被单、帐子放在水泥乒乓球桌上,涂上一层厚厚的肥皂,用毛刷使劲地刷着,一边刷洗一边嘻嘻哈哈地模仿着D老师的特定语言。D老师大概被学生们的义举所感动,课堂甩书的动作渐渐没了,同学们好久没听到过他那“你不必来读书了”的口头语,却又反而不习惯。

  同学何生比我大两岁,语文似乎得D老师真传。夏日初临,南方徐徐吹拂,同学们弱不禁风,皆昏昏欲睡。何生不禁诗兴大发,乃口占一首:南风悠悠,睡意正稠;我望老师,心中发愁。此诗贴切、韵味十足,真个是“十二个鸭婆子过塘基——妙哉,妙哉!”何生不忍其杰作埋没,又将它龙飞凤舞地写到作业本上,被老师发现,当着全班念了出来。大家非常佩服,眼光聚焦在何生身上,以为老师是表扬,正欲开口点赞,谁知老师口风一转:你看着我发愁,还不晓得我看着你发愁不发愁呢?引得哄堂大笑,惊散一泓困意。

  学校老师基本是年轻人,只有D老师年龄大,师生之间经常搞点活动,每期必举办师生篮球赛。比赛时,老师都参加,替换上场;学生则是初二、初三两个年级的篮球精英联合。在赛场上,老师中最活跃的是高高的有体育潜质的年轻女老师L先生,她可以满场奔跑,投篮也容易命中,学生想“盖帽”心有余力不足,但老师们还是放水时候多;D老师也上场,以打酱油为主。学生队血气方刚冲劲足,但为避免冲撞到老师,主要是躲闪、传球、远距离投篮为主。师生间比赛讲究输赢,又不以输赢为目的,边打边逗乐,看热闹的同学为两边呐喊,气氛热烈,操场之上,其乐也洩洩。

  (下图为1968年元月,66、67、68三届初中毕业生,部分同学与老师、工作组在岳麓山下的合影。)

http://sucimg.itc.cn/sblog/j9bdafc21b967e7db0eb1581b025c562a

  牛头洲、水陆洲四面环水,那时家家都是到湘江河里挑水吃,通自来水还是后来的事。为了防火防盗,居委会要求每一地段的每个家庭出一个人,组成检查火烛小队,晚上八点多钟去附近地段的家庭查水。我常和发小肖生、王张俩阿姐等跟着一个成年人去执行任务。我们提着一盏马灯,照着森黑的重重树影,在静悄悄的马路上说着笑着走向各个家庭。被检查的家庭一般都是开着门的,看到我们来了,主动起身,大声地招呼着。我们也很响亮地纷纷喊着“某娭毑”或“某嗲嗲”,静谧的家庭顿时热闹起来。主人家把我们让进屋,带到厨房里,我们用马灯照了照水缸,又看看灶上的煤火封好没有,柴火是不是远离灶角弯。如果缸里水不足,我们中为主的就会告诫主人家:水还少了一点,明天多挑点水,要小心火烛等等,主家也点头称是,没有不高兴。检查完了我们也不坐,立即走向另一户家庭。有的家庭来了客人,我们带头的人也会随意地打招呼,“嚯,来客了啊!”于是主人就介绍,这是我家谁谁谁,是什么亲戚,来住几天;我们的人就会说“稀客,稀客,多玩一向。”这几句话看似平常,却也是查水的附带任务。如有15、16岁少女的家庭,来了不熟识的年轻满哥,查水的就要多问几句,还会在其他人家对证,主要是要防止少女早恋。发现有少女早恋的,查水的就会向居委会和学校报告。

  1966年5月,学校组织学生批判“三家村札记”、“燕山夜话”和“邓拓、吴晗、廖末沙”。W同学当任我们初二班的节目指挥,他用一根尺把长的细圆形玻璃管当指挥棒,上下挥动指挥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唱毛主席语录歌,指导我们演批判邓拓、吴晗、廖末沙的小话剧。我和“老易”、曾生、国民老兄组成一个自学小组,一日下午,都在国民老兄家里做作业,他家里的收音机(1964年长岛大队社教工作组黄同志,在运动结束时将收音机赠予其父)反复播放着两首毛主席语录歌, 一首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另一首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一个男音教,合唱团跟着他学,一遍又一遍教学,我们也跟着哼。国民老兄的弟弟建哥是附中学生,他拿出一本农历,把农历上的一组字谜给我们猜:老曲访友上辰州,李家兄弟把子丢。鲁公日落江边去,遇见文儿伴黄牛。我们几个口说手指一下就猜出来了。接着我们又讨论如何表演批判“邓拓、吴晗、廖末沙”,国民老兄的父亲“汉嗲”是花鼓戏票友,曾与何冬宝在洲上的文化宫同台演出过。他告诉我们演戏的要领,并兴致勃勃地走台步演练给我们看。

  学校西边是湘江小河,对岸是天马山。秋冬季河干水浅,露出宽广的白色沙滩,有时完全断流,可以直接走到对岸去。六月的一天下午课间,一个同学发现沙滩上有两个大学生在写字,等他们走后,同学喊我们去看写的是什么。我们一窝蜂地跑下河滩,看到沙滩上龙飞凤舞十四个草书大字: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于是大惊小怪起来:啊呀!这是诗呢,是一副对联呢!我们把这字记下来,问老师,老师说是毛主席诗词。大家感到震惊,这是毛主席诗词呢!于是,我们开始搜集毛主席诗词,其实,社会上已经流行读毛主席的诗词了,我们也学着背诵毛主席诗词,最喜欢背诵的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兴趣来了有时还试着模拟口占一首,我也受着影响,慢慢成了积习。

  从批判“三家村”开始到批判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我们除了演节目就是在教室内外贴大字报,在教室开会发表演讲,但都是空对空,没有指名道姓批判老师的,也没有让老师站在讲台上受批判,更没有发生过打老师的事。不过,大批判中同学们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奋笔疾书张贴大字报,抢着在会上发言。真是怪事,平时作文一窍不通的,竟也把大字报写得满满的;课堂回答问题“狗啃螺驼”的同学,批判发言却流畅得很,还慷慨激昂,抑扬顿挫。同学们的潜意识里涌动着“当家作主”的感觉,一如现在雀巢咖啡的广告语:“味道好极了!”

  七月放暑假,工作组安排学生到学校守校,六、七个同学值一个班。学校处在四通八达的菜园中间,没有围墙,四周少有人家,西边是河岸上的一排树林。有值班任务的同学在家吃完饭,丢下赚钱的家务,从两里或三里远的地方步行来守校。所谓守校,就是白天在学校里或转悠或在教室里聊天,晚上就把课桌和门板架在学校操场上,男女同学在各自的“床”上聊天讲故事,看星星眨眼,在蛙唱虫鸣中,渐渐入眠。没有蚊帐,没有毛毯,每人手里摇着一把扇子,既赶蚊子又扇风,第二天早上回家,明天又来。守校是个新鲜事物,同学们把它看作一个神圣的政治责任,兴致很大,我也想去,同学们来喊,父亲不同意。

  河东的广播每天一大早就播毛主席语录歌,或者朗诵毛主席语录,洲上大马路的显眼之处都贴上了毛主席语录,社会上背诵毛主席语录成了一股热潮。我们随到哪里串门,就会有长辈问:“你们背得几句毛主席语录么?”什么叫背得几句?我们就会说:“随你啷个点噻!”于是他或她就点起来了:“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我们接下来:“人民好比土地……”;“再来”,我们得意地说。他们又点,什么“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等等熟得不能再熟的经典。渐渐他们点不下去了,口里就说:算了,不考你们了。那段时间到处都是这个场景。

  牛头洲、水陆洲虽然比较偏僻,政治风气却是与城区同步的,唱语录歌、背语录的水平比城里不弱。那些连“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结业文凭都没有的长辈,可以做到张嘴就来,其中还出了好几个背语录的高手。水陆洲尾的刘三娭毑,是近五十岁的老人,大字不识几个。为学习毛主席著作,她请别人念语录给她听,还从广播里听语录,心记下来,听得几遍就背出来了。久而久之,她成了水陆洲背语录最多的人,能把老三篇全部背出来。她还主动组织附近的家庭妇女一起学习。刘三娭毑平时乐于助人,为人贤惠,说话轻言细语,群众关系极好。她一通知,附近的妇女就来了,多的有二十几个,至少也有十来个。谁家宽敞一点的堂屋里或房前空坪上,围着一群妇女,人手一本红宝书。识字的人带读毛主席语录,读报纸上的社论和其它文章,刘三娭毑给大家讲从广播里听来的政治时事。然后妇女们随心所欲发言,没有条理,说到哪里算哪里;也没有讲话秩序,抢话、插话是会场达到高潮的助推器。刘三娭毑成了水陆洲著名的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

  九十年代,刘三娭毑年事已高,独自一人居住困难了,要往外地投奔后代。临走前一个月,她天天眼泪巴沙,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舍不得离开从那个年代结下深厚情谊的邻居。但在这个时候,人们已经无暇也无能照顾到她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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