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雏鹤(二) 串联

作者: 如沙 日期: 2020-03-27 来源: 红歌会网

  1966年8月18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第二天,全国各大报以大量篇幅报道了大会的盛况,激动了全国人民,特别是青年学生。到北京去!见毛主席去!到外地“串联”闹革命去!成了全国大中学生的最大愿望和行动。

  到北京去要家庭出身“红五类”才行,这是学校工作组说的。我是“灰色家庭”出身,不够资格,在班上我就力挺张国民。据张国民说,9月底他和其他六七个同学参加了湖南代表团,住在北京西单中央直属机关。9月30日晚上被安排在离天安门金水桥前面不远的地方,席地而坐。他亲眼看到毛主席乘吉普式的敞篷汽车从天安门出来,下车走向金水桥,还有周总理、江青等中央领导一起。坐在前面的学生看到毛主席就呼啦一下都站起来了,口里喊着毛主席万岁往前涌动,维持秩序的解放军挽起胳膊,组成人墙,用力往后靠。幸好后面的红卫兵被挡着,没有挤过来,不然100多万人是不得了的。毛主席接见后,晚上放焰火,升空的焰火光芒四射十分耀眼;散场后到处是一堆堆被踩掉的鞋子。

  张国民说他看见毛主席红光满面,我说晚上你看得清?他说怎么看不清?天安门广场灯火辉煌,我们湖南的被优待坐在金水桥前面,离毛主席的位置很近,看得清清楚楚。第二天,他所在的湖南代表团又很早到东单集合,带着发给的鸡蛋、苹果和馒头,参加了有150万红卫兵的游行。我家的现任老“领导”那时是学校第二批去北京的,估计是毛主席第五次接见红卫兵那次。她们十几个学生只住了几天,驻地单位领导就催她们回去,她们老老实实地打道回府,在回程的火车上听到了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报道,急得直跺脚。于今还非常遗憾地说:我们怎么那么老实呢,说走就走,如果换一个住的地方,就能看到毛主席了。从北京回来后她又和同学去了井冈山,前后两次“串联”带了15元钱,回来还剩下了7.5元。

  能到北京去被毛主席接见,是每一个人的最大愿望和莫大光荣,终身难忘。去年(2019年)12.26纪念毛主席诞辰126周年活动,我遇到一位黄埔国军后裔,她在纪念活动中跳藏族舞《北京的金山上》。闲聊中她说起当年在天安门前看见毛主席的经过,还兴奋得如同小孩子似的雀跃,满脸的幸福。我质疑她的家庭出身不够资格去北京,她说没有管那么多规矩,她哥哥找到学校领导一番理论就拿到了去北京的介绍信。看来,我那时也是老实了,如果自己有主意去找学校工作组说道说道,去北京也是有可能的,后来才知道有大量的非“红五类”家庭的子女在京见到了毛主席,并且逗留了好长时间。

  我去不了北京,就到其它地方去。10月中旬,我带着借来的10元钱和十几个同学从长沙小吴门火车站随拥挤的人潮爬上了火车。车厢里的人早已挤得如同罐头鱼块,重重叠叠,行李架上侧睡着,座椅下面平躺着,走道上坐满了人,凡有空闲的地方都挤得满满的,从车门根本挤不上车。我们就从车窗往里爬,下面的同学用手顶,已进去了的同学用手拉;翻车窗进去前半身倒在别人身上,把脚弯进来又踹到别人肩膀上或头上,好歹要进去;被踹的人也没意见,让一让,笑一笑,还帮着拉扯,都是红卫兵同学,何况他们也是这样爬过来的。

  一起“串联”的同学中,男的有黄桃林、李寿松、张国民、杨细毛,陈忠国,徐凯林,王海明等人,女同学有彭中爱,其他的就记不起来了。火车到了株洲,我们都要转车,彭中爱等同学转往其它地方去了,剩下我们十个男同学往上海。转车后发现不是坐客车了,而是黑黑的闷罐货车,长长的车厢,没有窗口,只有一张大铁门,却是密封着,是用来装货物的容量60吨的货车,现在都不晓得是如何透气的。车厢内人也是满的,车厢两头边上各放着一个大的木桶,方便解溲,男女同学自然分开在两头,都坐在车板上。火车开了一阵,互不相识的同学混熟了,随便地聊起天来,但没有无聊,没有放肆,没有霸道;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语录歌,跟着就是大合唱,男女同学拉唱,唱累了就互相依偎着睡觉。

  (下图为火车闷罐车)

  到了上海,我们住在“甘霖中学”。上海是我们心中景仰的大城市,心中很多憧憬。我们首先热衷的地方是“南京路”,想看看著名的“南京路上好八连”,看看“八班长赵大大”是什么样子。这得益于风靡全国的电影和连环画《霓虹灯下的哨兵》。解放军八连于1949年6月进驻上海南京路执勤,面对国民党反动残余“腐蚀拉拢加破坏暗杀”的阴谋,八连战士在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锤炼出了“拒腐蚀,永不沾”的革命意志,毛主席为之挥笔写下了著名的《八连颂》,全国人民无人不知。然而等我们来到上海南京路,宽敞的大街上竟然没有解放军了,我们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感:战斗中的英雄看不到,和平中的英雄竟也看不到了。

  热闹非凡的南京路上也没有书上描述的那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霓虹灯,哦!霓虹灯和靡靡之音是资产阶级家族的一对罂粟花,“文革”首当其冲就要铲除它们。但真实的霓虹灯是什么样子呢?我这小土包子心里按照书上的描绘,想象着在玻璃框子里转来转去的五颜绿色。“大世界”的“哈哈镜”是我们又一个心仪的快乐之处,大家兴匆匆地找到“大世界”。在“大世界”二楼的一个厅道的一角看到一面一人高的镜子矗立着,站在它面前,它只是把人略微变点样而已,这就是“哈哈镜”?发现也没有小说上写的那么奇特。在中外闻名的上海外滩,我看到黄浦江岸边的一条带弧度的马路,跟长沙的五一路一样宽,黄浦江上拖轮来来往往,黄浦江水竟然是浑浊的,哪有我们湘江河水的青绿呢?只是外滩那高大、厚实的楼房叫我开阔了眼界;后来,我们好像还到了城隍庙。

  来之前听长辈们说上海人很排外,但我们在上海的“串联”中,无论是住宿、坐车还是购东西、买小吃等,虽然已是深秋季节,迎面而来的都是一脸的春;尤其是问路,上海的老伯和阿姨以至小姐姐们,极其耐烦,给我们讲得清清楚楚,上海老伯还有个习惯,就是给你指路之后,还要带你走一段。我想大概是“文化革命”了的缘故,上海人并不是家里长辈们预料的那样。上世纪70年代中期,我经常到上海出差,待遇如昔;如今我有三十多年不去上海了,不知改开后的今天,上海人接待外地人是否仍旧那样柔和、温煦?

  几个从西北来的回族同学住在我们同一间房子,很友好的,但当我们的一个同学开玩笑,把他们头上戴的白色帽子戴到脚上时,引起了回族同学的异常愤怒,差点发飙了,那帽子在他们是非常神圣的,碍着都是革命同学,吼了几句,也就既往不咎了。我们还遇到了从东北沈阳来的张国松,他比我只大一岁,但他的个子高出我一个头,很壮实,力气大得惊人;在玩笑中打打闹闹,我和张国民两个人合起来还不是他的对手,他把我的头碰到墙上痛晕了。在嬉笑打闹中我们成了朋友,那年十二月张国松来长沙“串联”,写信约我同去韶山。在约定的日子里,天还未亮我到河东的工人文化宫去找他,结果碰头地方搞错了,没有见到,从此再无音讯。

  晚上,我们和从各地来的红卫兵同学挤在一起看电视。有天晚上看到了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镜头,大家都欢腾起来,又感到非常遗憾,不晓得那是哪一次毛主席接见红卫兵。

  第二站是南京,我们住在南京市“东方红五四中学”。十来天的时间里,我们瞻仰了“雨花台烈士陵园”、参观了“中山陵”,游览了“总统府”,本来想到紫金山天文台去,但那里已经不开放了。雨花台的英烈中,有中国共产党早期重要领导人恽代英、邓中夏、罗登贤等,都是被蒋介石国民党杀害的;“中山陵”松柏树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它们在阶梯的两边从下往上排列直到高处的顶端,是那么的整齐,又是那么的高大,郁郁葱葱。同学们到“总统府”去玩的那天,张国民病了,我守护着他,没有去得成,来了一个医生给他诊治,两天后他就好了。几个大的地方参观完了,我们就走街串巷看古城墙,在大街小巷里转来转去,我感觉南京同长沙一个味道:平淡。现在回想起来,如何不平淡?乌衣巷口化作寻常巷陌,朱雀桥边不见“八艳”影踪。随着“总统府”大王旗落,一个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于斯的三姑六婆的八抬小姐金运,被提前成了金陵春梦。恨哉,悲哉!苦哇!至今老姑婆恨恨而不死,昏鸦三匝,回雁兼程,怒旧踪乌有,遂于小说中叹门外楼头,唱《后庭遗曲》,大有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之志。

  我们在外“串联”大约有个把月时间,一路上没有看到争吵的,没有打架的,更没有抢劫和其它做坏事的。当时,全国每天有几百万青少年在各地涌动,都是血气方刚、嗷嗷叫的造反劲头十足的猛子,但没有出任何乱子。强奸?闻所未闻!秩序之好,自律之严,世之所无;人潮聚集的各个角落,竟也没有发生流行性病毒;所有的交通、住宿、联系政府等手续办理都是学生自己经手,老练得很。

  到了十月底,我们有点牵(音:欠)家了,到底是年龄小,就集体决定回家去,从南京转到武汉,再回到长沙。10个人出去,10个人回来。父母亲从来不担心在外“串联”子女的安危,放心得很,长辈们都是这样说:毛主席号召的,冒得事出。

  回到家,我的10元钱没有用完,还剩下了6元。那原因就是一路乘车坐船、睡觉不要钱,吃饭不要钱,吃饱为止,带的钱少了还可以在当地借钱,不少同学都是在外地借了钱,有到西北、东边去“串联”的还借了棉大衣穿回来。我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洗个澡,母亲把我的全身衣服都用开水烫了一道,再在太阳下嗮了一天。那时流行一句话:“带兵回来没有?”就是身上有没有惹虱子,好多同学都“带兵”回来了。

  11月,又有同学学习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精神,步行“串联”,跋山涉水到井冈山,走到哪里就吃在哪里住在哪里。路过农村则有大队或公社接待站,饭菜、茶水伺候,客客气气接待毛主席派来的红卫兵;如果是在镇上饭店吃饭呢,则一桌人点几个菜,总共2元钱就够了。橘子洲灵官渡是长沙河东往河西的必经之地,从九月到第二年的三月,来来往往的学生步行“串联”队伍络绎不绝,他们打着红旗,挎着黄色军包,有的背着背包,一路散发造反有理的传单。

  真正实现“串联”精神的是高中生和大学生,他们一路串过去,走到哪里就宣传到哪里,不可一世,积极主动参与当地的政治活动。

  我们初中生,年龄小,所以“串联”就是出去玩,但确实开阔了眼界,涨了知识,提高了办事、交际和处理问题的能力。回来后一段时间,也会与同学兴致勃勃地交流体会。但绝不同今天的新贵旅游看景点,睡睡觉,拉拉尿,拍拍照,回来后生怕人家不知道,到处逢人遍说:“哇塞!我到了“新马泰”,看到了人妖,好好看啊!”“告诉你啰,欧洲的房子好多是尖顶的,只是你莫一个人上街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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