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已出兰良足畏 朱将成碧尚可求

作者: 冯资荣 日期: 2019-07-04 来源: 红歌会网

  1915年6月,正值郴郡六城联立中学放暑假前夕,湖南高等师范学校的招生消息传到郴州,邓中夏决心报考这个学校,他借了哥哥邓隆泮的中学毕业证书,改名为“邓康”,与叔叔邓典训及同班同学张楚等9人一同报考。文史科考经义与史论,经义题为《“诗云:迨天之未阴雨,撤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曷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者,谁敢侮之?”》,史论题曰《“邓艾自阴平趋蜀,汉尼拔自阿尔卑斯山趋罗马论”》。两周后发榜,邓中夏与张楚取录文科,邓典训取录博物科。要到省城去读书了,祖母邝老夫人要为孙子雇请一个挑夫,邓中夏执意不从,自己挑着行李就要上路。家里的长工邓玉思过意不去,接过行李担送他叔侄俩出了邓家湾。进入郴县境内后,邓中夏坚持让邓玉思回去了,自己挑着行李与叔叔晓行夜宿,舟车劳顿,按时到校报到注册。

  高等师范学校就在湘江边上,背山面水,佔尽山水形胜。校舍是前四大书院之一的岳麓书院故址,为张拭、朱熹讲学之所。地势开阔,气宇轩昂,前有朱张亭,背倚岳麓峰,第一重大门上两边悬挂“惟楚有材,于斯为盛”门联,进得第二张大门,又是一联:“納予大麓,藏之名山”。邓中夏的父亲邓典谟早年曾在这里师从王先谦,如今,他的弟弟和儿子也来这里求学了,远在京城铨叙局铨衡科任科员的邓典谟特意飞书表示祝贺。

  邓中夏与张楚分在国文科乙班,同班同学中有湘乡的蔡和森、王光霞、醴陵的朱芳圃、耒阳的蔡人龙等人。校长吴嘉瑞,教务主任刘宗向,皆为湖南有名的旧派人物,循清末两湖书院旧习,其办学宗旨“曰培养德性以作忠孝,曰开拓智识以致实用,曰作兴志气以振顽懦”,以六经小学为主,主要课程都用古文教材,用文言文讲授。每月朔日还要奉行祭孔典礼。邓中夏不满这种守旧的气氛,一面努力学习必修功课,一面寻求新知识。在他眼里,国文科主任兼国文教员吴獬先生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吴獬(1841-1918),谱名熙藻,字风笙,号子长,湖南临湘县人,清光绪十五年进士。赴京会考途径武昌时,湖广总督张之洞久闻他的文名,亲自前往旅馆相见,论学终日,回督署后对僚属说:“洞庭一杯水,唯凤笙饮一匙,我与诸公仅尝其点滴耳。”他任广西荔浦知县时,每日坐衙堂上审理诉讼,立判曲直。也经常微服私访,了解民间疾苦,每有重要事件,下属还未禀报,而他早已知晓了。后因荔浦发生贩卖人口出洋做苦力一案,他上书朝廷请求严惩贩者。因此案牵涉洋人,朝廷不敢办理,吴獬愤然辞官,在桂、湘、鄂、赣、苏等数省执教,门生遍及各地,被誉为“文章雄九郡,桃李遍东南”的教育家。

  开学不久,主政湖南的汤芗铭,于10月20日导演了一场拥戴袁世凯复辟帝制的“国体投票”丑剧。吴獬以硕学通儒身份接到请柬,被汤乡铭用轿子接到将軍府内的大堂出席会议,在会上稀里糊涂被选为省国会代表。平时不问国事的吴先生,得知会议君主立宪的真相后,当即佯装腹痛,拒绝前往“又一村”赴宴,连呼要回学校去服药。汤乡铭无法,只好令人雇轿送他回去。回到学校后,吴獬与学生谈及此事,大骂袁世凯、汤乡铭,邓中夏蔡和森等同学热烈鼓掌。受吴獬先生的影响,是年底,邓中夏仿照骆宾王为徐敬业所撰《讨武曌檄》,写了一篇《讨袁世凯檄》,经吴獬先生润色后,署名投寄创刊不久的长沙《大公报》。该社慑于汤乡铭的淫威,不敢发表。

  吴獬先生在教学中敢于创新,不守一家之说,敢于对名家作品进行评论,努力推进民主进步思想。他虽然也用古文教学,但他注重口语化,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第一节课他讲《国文浅论》,着重分析作文之法,开门见山,论说精彩。“国文,向来论者有浓、淡、平、奇等派。如规矩分明者,所谓平也;如飞腾变幻者,所谓奇也;如清刚圆润者,所谓淡也;如博丽崇闳者,所谓浓也。各有独到之处,不可相非”。他主张“用布局之法”,“先从平与淡者着手”,“分出条理”,“用密字治之”。则“明通畅茂”,“豪宕纵横”,“言隽之妙”。他对学生强调说,“夫作文非难,读之难耳。前人有谓读十篇,不如作一篇。谓多作则机栝熟。此谬言也。愚则谓作十篇,不如读一篇。文家所以得力,全在讲与读中。诸君如不遐弃,请试用鄙言,用力少而收效多,或者旋至而立效乎”。讲诗韵时,不照本宣科,而是引用唐诗宋词为例。有时也引征自己的作品《一法通》,来阐述诗歌韵目的用法及其规则:“一法通,万法通。事凭忠,理凭公。大户穷,一包脓……”,学生很喜欢听他的课。

  当时文科第一年没开体育课,学生们只好在课余或者节假日相约去游泳或登山。有时同学们也会邀请吴獬先生与生同乐。但年事已高的先生走到爱晚亭就打回转了。望山兴叹的先生,目送他的学生们兴致勃勃登高揽胜。他给学生们讲岳麓峰上飞来石、自来钟的传说,讲禹王碑的故事,讲钟鼎文的造字规则。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常在这里爬山,还会站在山顶最高处,遙望湘江上大小船舶往來如梭,省垣数十万房宇鳞次栉比,还时而邀朋约伴,吟诗作对。有一次,邓中夏爬山归来,告诉先生云麓道宫的对联写得很好,巧妙地把道观名称嵌入联中,“封云绝顶犹为麓;求道安心即是宫”。吴獬先生听后哈哈大笑,手捻长须说,此联正是老夫应道长之请所作也。邓中夏一听先生所言,敬佩得不得了。

  邓中夏课余,不是呆在阅览室里看书阅报,就是上门找吴獬先生讨教,先生有问必答,三两下点拨,让邓中夏茅塞顿开。他的作文深得先生夸赞,《拟柳子厚零陵郡复乳穴记》、《拟苏东坡游赤壁赋》、《拟马文潇戒兄子书》等,通篇都是圈圈点点,被先生的眉批、旁批和脚批批注得满满的,并被作为范文,在校内张榜公布,引得同学们一片啧啧之声。

  吴獬先生生活简朴,总是一身旧蓝布大褂,一双圆口布鞋,夏天一把蒲扇,冬天一个手笼。杨昌济先生在班上讲授《伦理学》时,就曾以吴獬先生的故事来论述为人处世、修身治国的道理。民间流传的《增广贤文》《百家姓》《三字经》《千字诗》等书虽有助于社会教化,但内容有所不足,吴獬先生便经常怀揣一支短笔、一个墨盒及一叠稿笺,收集民间理民间俚语俗谚谐联,经过十余年的努力,稿笺装了几竹篓,最后编纂成《一法通》三卷,自己垫资木刻成书,赠送给各地乡民和私墊,劝勉青少年积极求学、努力上进。书中不乏“只有千里的名声,没有千里的威风”“麻风细雨湿衣裳,酒肉朋友败家常”“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平生只会量人短,何不回头把自量”“人不知自丑,马不知面长”等警言策句。为官广西时,体察民情,秉公执法。荔浦赌风严重,吴獬作《戒赌歌》相劝:“切莫赌!切莫赌!赌博为害甚猛虎。猛虎有时不乱伤,赌博无不输精光!切莫博!切莫博!赌博唯害绝无乐!妻离子散家产破,落得颈项套绳索……”,并严惩首犯,仅数月赌风基本绝迹。鸦片输入中国,不少人吸食成瘾,他作《戒烟歌》:“鸦片烟,罪恶渊,吸上瘾,面黄莲,倾家荡产泪涟然。鸦片烟,罪恶薮,吸上瘾,如病狗,精神萎靡四肢朽。鸦片烟。罪恶源,卖儿卖女凑酒钱,转嫁婆娘更可怜。鸦片烟,罪恶极,不吃饭,把烟吸,无力劳作成残疾……”。妇女裹脚,痛苦不堪,他便作《放足歌》:“小脚一双,眼泪一缸,骨肉痛楚,苦难备尝。可怜天下,妇女遭殃。……这些破除迷信与陋习的歌谣,深深打动了邓中夏的心灵。

  邓中夏从小就听祖母和邓玉思吟诵过很多湘南民谣,所以对民谣情有独钟,来长沙后也注意向同学和附近的居民搜集民谣。他特别喜欢吴先生的《一法通》,曾向吴先生借来三卷本《一法通》,在日记本上抄录。吴先生怜其抄录费劲,特意赠他一套,并勉励有加。考上北大后,他把这套《一经通》带到北京,时常习诵之。他还报名参加了周作人、刘半农发起成立的“歌谣研究会”,在《新生活》等刊物上发表自己搜集或创作的湘南民谣。成为职业革命家以后,因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吴先生的赠书不知所终。他在长辛店、沪西开办工人补习学校讲课时,在平民教育讲演团以及在上海、广州等地的讲演中、在莫斯科撰写《中国职工运动简史》的过程中、在湘鄂西戎马倥偬里的岁月里,都从这本《一法通》中汲取养分,引用其中的警言策句,对工农大众、红军将士及工运领袖进行通俗易懂、浅显而又深邃的说服。“针大的眼,碗大的风。瞒病必死,瞒账必穷”、“谷贵伤民,谷贱伤农”、“治世能臣,乱世英雄”、“船到江心牢把舵,箭在弦上慢开弓”、“马栏里关猫公,烂稀松,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等等。

  对联是邓中夏喜爱的一种艺术形式,他读小学时曾在课堂上与先生杨书孔联对,先生出上联“王昭君跨马出塞”,他不假思索对曰“李老子骑牛过关”。后来又在家里与前来看望父亲远道归来的乡绅对诗,乡绅出句“琵琶琴瑟八大王,王王在上”,邓中夏稍作思索后答曰:“魑魅魍魉四小鬼,鬼鬼犯边”,赢得满堂喝彩。有一次,吴獬先生问他,假如要你撰写一幅岳阳楼的对联,你会怎么写,从哪落笔?。邓中夏回答,应该紧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来写。谁知先生却批评邓中夏是“嚼别人吃过的剩馍,索然无味”。先生当即展纸泼墨,写下一副联语:“吕道人太无聊,八百里洞庭,飞过来飞过去,一个神仙谁在眼?范秀才亦多事,数十年光景,什么先什么后,万家忧乐独关心!”邓中夏仔细咀嚼,觉得此联似贬而实褒,独辟蹊径,别具一格,寓意高深,回味无穷。他最喜爱先生为长沙校经堂的题联,“总要十年功,博览后好专精,专精后好博览;何为百家货?当行中能出色,出色中能当行”,觉得此联所云博览与专精,当行与出色,相辅相成,道出了读书治学修身的规律。后来,他在北大组建“曦园”时,就仿照吴獬先生作一集句联,“清操厉冰雪,赤手缚龙蛇”,请刘仁静书写,以此激励自己奋发有为。

  吴獬先生只教了邓中夏一年的课程,就回乡里养老去了,国文教员由徐特立接任。邓中夏毕业后,随父亲到北京,考入北京大学国文门。此时湖南高等师范学校也遵照部令停办,不再招生。学校归并于湖北武昌高等师范学校,教学设备及校舍留存筹办湖南大学。1918年6月底,正在北京大学读大二的他,会晤了来京组织赴法勤工俭学的蔡和森,从蔡口中得知,吴獬先生不久前在家乡病逝了,为此。邓中夏难过了好一阵。他很怀念吴獬先生,从先生那里,他学到的不仅是怎样作文,更重要的是如何为人。先生致力平民教育的进步思想,让想读书的人都能读上书,对邓中夏影响极大。所以他在北大组织平民教育讲演团、创办长辛店劳动补习学校、受聘直隶高等师范学校新文学教授、出任上海大学校务长,都与吴獬先生的思想浸润与人格感召不无关系。后来,邓中夏在报刊发表文章时,有时还特意取笔名“无懈”,一是谐音“吴獬”,纪念先师。二是“吾澥”,吾仲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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