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人人都在外打工,可为什么日子依然这么难?

作者: 杨猛 日期: 2018-10-16 来源: 人民食物主权论坛

 

  食物主权按:作者常年在外,却心系家乡,用心记下了发生在四川筠连老家亲友身上的故事。跟随作者的笔触,我们看到勤恳耕耘的母亲,奈何不了突降的天灾;苦心种田的叔婶,奈何不了生活的重担;我们看到外出打工的乡人,受了伤等不来赔偿;想创业的年轻人,在农村找不着市场。在城乡不平等逐渐拉大的今天,作者将乡村的凋敝破败刻画得入骨三分。可我们不禁要问,农村只能这样破败下去了吗?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可以追寻吗?能不能通过合作来缓解困境呢?对于这些疑问,作者没有触及,但我们还是要看到,合作实践正在各处开花,近的有贵州大坝与塘约兴起的集体经济,远的有山西永济的蒲韩社区,它们昭示着农村可探索的未来。

  作者︱杨猛,工人。

  原文《村里已经没有了真正的农民》,经作者授权,人民食物主权志愿者侯叶修改编辑成此文。

  序 言

  现在我们村里已经找不到正儿八经靠种地为生的人了,不是因为大家不热爱土地,而是即便他们一刻也不让土地闲着,地里长出来的这点东西,哪怕是遇上丰收年,也卖不出个好价钱,解决不了一家人的生活花销。家乡住着的,遍地都是节节败退的人们。

 

  天有不测风云

  有时母亲也向我抱怨:“在家辛辛苦苦干一年,还不如出去打两个月工收入多呢!只是家里有个人照看着,你们回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2016年,母亲并不情愿地回了家,因为家里的房子要再荒废上几年,可能就塌掉了。到那时,他们年龄更大,我们的工作可能还一直不稳定,说不定想回农村也回不去了。

  回到家里,母亲一人操劳所有的事情。地种得和往年一样多,但母亲要多付出几倍精力。她的右腿患有风湿,从春耕开始就痛得一瘸一拐的,上山下田都极不方便。我们在外都劝她少种点。反正种地也不挣钱,还不如把身体照顾好,少些病痛,这可比什么都要强。可是母亲舍不得自家的田地搁荒,觉得无论种点什么都比荒了强。她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也就种收两季稍微忙一点,忙完就好了。

  每次和母亲聊天,她都会提起今年的水稻比往年都好,也比邻居家的好,好到似乎可以让她忘记一身的病痛。我非常明白,种地带给母亲最大的收获,不只是粮食丰收,还有因此而产生的成就感。作为一个农民,除了指望子女能有点出息,大概也就只能在种地上找到一点成就感了。

  因为母亲的辛勤耕耘,我家的水稻熬过了旱季,躲过了山洪,只要再养足两周的阳光和甘露,就能迎来这一年的丰收了。母亲估计,今年大概能比往年多产几百斤呢。可是,老天似乎从来都不眷顾生活不易的人们,一场狂风彻底击碎了母亲的希望。无处发泄的她,罕见地在微信朋友圈里贴出了一条动态。

  

 

  暴风雨过后,母亲冒着小雨到田间,给我传来一张张惨不忍睹的照片。狂风如草原上崩腾的野马,肆意将成片的稻谷扑倒在田里。除了田边角落偶尔还挺着着几棵幸运的,其余的平躺在田间像被压路机碾过一样。

  风雨中还夹杂着冰雹,直接将稻粒砸落一地。还好冰雹的颗粒不大,持续时间不长,直接造成的损失比想象的要轻。但间接的损失可能是致命的。如今稻穗只成熟了一半,另一半的稻壳里大多都还是乳白的米浆,受这一遭后就彻底成为干瘪的秕谷了。若不及时抢收,已经成熟的稻粒就会很快在温暖湿润的田间生根发芽。更要命的是,即便抢收回家,天若不晴,稻谷和潮湿的稻草渣焐在一起,更容易生根发芽。

  母亲精心培育的稻田变成了无望的土地,不过责任组组长的到来点燃了母亲的一点希望。他饶有兴趣地来我家田里拍照,母亲向他打听上面是否会有补偿。组长答复说,只有买了保险的才有。买保险?前年我们家遭洪灾那么严重,都两年过去了,结果还是不了了之。母亲没有买灾险,也就不再对赔偿抱有期待。至于组长为什么围着我家的地拍照,母亲不得而知,也没有心思多想。

  母亲焦虑地等待了两天,天气终于转晴。她急忙雇人抢收了稻谷,收成大打折扣,她格外失望,像一个失败者。我提议明年少种点地,她在电话里叹息着表示同意。

  母亲种的粮食从不拿来卖,主要是自家人吃,剩下的用来喂十来只鸡鸭和两头猪,鸡鸭用来生蛋,过节时也会杀来吃,猪通常会卖一头,虽然也不挣钱,但好处是除了能攒些农家肥,还能变个整钱,有时还能派上不小用场。再留一头猪养到过年杀了吃,这也是村里多数人对自己辛苦一年的犒劳,熏制的腊肉也足够来年吃上大半年了,比起全年去集市上买新鲜的肉吃,这样还能省下不少钱。

  子女漂泊在外,丈夫漂泊在外。她将希望与感情都寄托在土地上,不是因为它能带来多高的收入,而是母亲只能从庄稼的成长中看到实在的回报。可是一场狂风暴雨,就粗暴地卷走了母亲的收成,也消磨了她的意志。一个庄稼人,本就没什么收入,现在连劳动成果也守不住,更没有人伸以援手,母亲除了生出绝望,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节节失败的创业者

  记得小时候,爷爷为了鼓励我们多下田干活,他常念叨:“屋里有粮,心里不慌。”他常一边干活,一边唱着颂扬劳动和丰收喜悦的山歌,农人们的山歌在白天的田间地头缭绕着,蛙鸣在黑天的田野里此起彼伏。有一个故事,爷爷总是乐此不疲的跟我们讲上一遍又一遍,“闹灾荒那年月,有钱人拿着金条子也买不到吃的,庄稼人还能分点救济粮,上山挖点蕨根加些米糠一起蒸着就吃了,一家人才把命给继上……”

  每次家里有人要外出打工,爷爷总是意味深长的劝道:“劳力都出去了,谁来种地啊,没人种地了,以后粮食价格肯定要涨的。”他的话没人会听。

  时代已经不同了,在爷爷那个年代,创业意味着用勤劳的双手创造丰收的局面。爷爷哪里知道现如今粮食丰收不是问题,粮食早就严重过剩。每年餐桌上大量的被浪费掉,粮库也总是为陈粮的处理发愁。就算受灾的农民很难领到一粒粮食,粮食本身在这个年代并不金贵,它跟农民一样,无人关心。

  爷爷是旧时代的创业者,脑海里的观念放在今天是陈旧的。而外出打工的人,农村中的新创业者,虽然不像爷爷预言的那样,经受粮食价格上涨的困扰,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早些年,村里总有人在去打工的路上失踪了,据说可能是被骗去了黑煤矿,从此下落不明。朴实的庄稼人没有经历过市场经济的洗礼,花了不少时间才笨拙地领会到外面的世界有多少骗局。

  大部分人都像我父母一样,年轻的时候外出打工,希望能攒些做生意的本钱。在我上小学二年级时,父母就带着弟弟去浙江打工了。后来政府推动西部大开发,鼓励大家返乡创业,父母便借机回家办起了养猪场。市场变脸比翻书还快,老老实实的父母摸不透它的路数,翻了一个大跟头。养猪场办好后,生猪出售的价格越来越低。经营不到两年,就耗尽了父母多年的积蓄,不但血本无归,还欠下了一大笔债。家里一下子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穷,一家人挣扎着打了五六年的工才把债务还清。

  也有因为上了年纪坚守在村里的人。在我的印象里,黄叔黄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种地能手。由于他们的父母年迈,孙子年纪尚小,都需要人照顾,黄叔黄婶就一直留在家里种地。除了种自家的田地,他们还种了不少外出打工的邻居家的田地。尽管把所有的精力几乎都放在了田地里,但生活依然过得很艰难,并无太大起色。

  埋头耕耘得再多,也抵不过生活花销的节节攀升。就连黄叔黄婶也抵不过生活压力,前年春节后,他们终于下定决心外出打工,一起去了福建的一个砖窑工作。但不幸的是,刚工作满一周,黄婶就在送料时,不慎被压在了制砖机下面。虽然经过抢救保住了性命,但伤势依然很严重,造成了盆骨粉碎性骨折和阴道撕裂并长期感染。

  伤势相对稳定后,老板就拒绝续缴医疗费用了,黄叔不得不用轮椅推着下半身一直处于瘫痪状态的黄婶回到砖窑的工棚,经历了几个月的工伤维权也豪无进展。生活的压力却在不停的增加,因为黄婶需要人照料,黄叔无法工作,没有任何收入,后来不得不接受了老板十几万元的私了,回了老家继续治疗。

  这样的遭遇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后果是毁灭性的,它让本就艰辛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好在他们的儿子已经初中毕业,在浙江的电子厂里工作了,可以为他们减轻不少的负担。不过从此以后不能帮衬子女,只能依赖子女,他们的内心不知道会顶着多少煎熬……

 

  在没有希望的土地上

  在年轻人当中,杨叔算是唯一还留在家里种地的人了,但他的精力并非全都花在种地上。

  初中毕业后的杨叔和同村人去了浙江打工,期间认识了杨婶,回家结婚后就一直留在了家里,一开始他们除了种地,还养了很多鸡,但没挣到钱,养了一年就放弃了。

  那几年村里刮起了盖房风,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拼了命的攀比着盖楼房,于是杨叔就买了套小型搅拌机,四处承包房顶的混泥土封顶工作,顺带着把家里的地种上,农闲时开着自己拉搅拌机的小货车去批发一些水果回来,放着录好的小喇叭沿着乡村公路走村串户的叫卖。

  现在房子都盖得差不多了,但乡村的很多基础建设和改造项目开始兴起,杨叔就在镇上租了间门面经营建材,主要是杨婶打理,听说生意比较一般。

  上了年纪的也好,年轻的也好,在这个村子里,我熟悉的那些人都在为了生活绞尽脑汁,都希望能体面地生活。可是一场狂风就能卷走的收成,一次事故就会毁掉的生计,一次尝试就被掏空的家产,我眼里的亲友们,他们仿佛在刀尖上生活。那样艰难,又那样努力。那样无望,又那样拼命。

  而我呢,为了分担家里的负担,早早辍学。除了记录下这些生活的苦楚,我也不知道生活的漩涡会把我卷到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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