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身边的劳动者:为什么环卫工人的劳动不该被浪漫化?

作者: 秋晓 日期: 2019-05-02 来源: 一颗土逗

  这段时间,多亏智能手环和GPS定位器,清洁工人终于不再以“城市美容师”的美称进入公众视野,而是作为“被控制的劳动者”被讨论。

  3月,江苏环卫工被配发智能手环,手环具有定位功能。一旦环卫工原地不动超过20分钟,手环就会发出警报:“短暂的休息之后,继续努力工作吧,加油!”如果环卫工在工作时间内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区域,手环也会自动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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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早前,深圳宝安区城管局给环卫工装GPS定位器,后又新增加里程考核,工作人员称此举是为防止环卫工原地摇晃定位器假造里程。里程考核具体要求为,市政道路片区要求每小时不低于0.8公里,城中村片区则每小时不低于0.5公里。

  “移动”是清洁工人的工作特点。而长时间内强制性的反复“移动”,是一种折磨。

  科技强化了对劳动者的管理,而科技以外的制度被隐形、被合理化。就算没有科技加持,对清洁工人的“绝对控制”早就被管理者运用得炉火纯青。换句话说,在工资、工时与惩罚等制度的交错控制下,对清洁工人的过度控制早就已经成为普遍现象。

  被切割的劳动时间,生活如何继续?

  在洁厕员小剑眼中,上下班的区别,大多数时候只是进不进休息室的区别。上班时,小剑不得不一直站在公厕旁,一有人从厕位离开,他就得进去检查是否冲水了,尿液是否外溅了,厕纸是否又被人整卷顺走了。工作时间在一天中被切割成多段,中场下班时间短,来不及骑车回家休息,小剑只能打开一旁休息室的门,进去,缩在角落玩手机。没有无线网络,他只能省着流量玩玩微信,或者打开录音机,唱唱自己喜欢的歌曲。

  穿着统一发放的灰色制服,还总得进小房子里头待命,小剑笑着说,“是不是很像囚犯呢?

  广州的市政清洁工人的工作时间不长,但均为分段上班。洁厕员是上午6:30—7:30、8:30—11:30,下午13:30—15:30、16:30—17:30,晚上19:00—20:00、21:00—22:00,累计9小时。街道清扫环卫工的早班是上午5:00—10:00、14:00—17:00,晚班是上午10:00—14:00、17:00—21:00,累计8小时。

  工人被化约成了劳动时间,工人之间的区别也成了“早班工”和“晚班工”的区别。工人的劳动被嵌套在这样的工时制度里,个人生活也得绕着这个时间表转。这成为他们反对这种分段工时制度的重要原因。

  环卫工成哥负责街道清扫,每天工作8小时,每个月只休四天,具体休假的时间根据所里安排确定。从2014在广州做环卫工后的一两年里,成哥都没有“岗位”。据成哥介绍,“没岗位”的意思就是,如果“有岗位”的人请假,或者哪里需要人手,“没岗位”的人就要无条件顶上。那两年,成哥常常头天上晚班,回到家已经晚上10点,第二天又要顶早班,早上5点又得出门,换班周期非常短。而“有岗位”的人,则每天上班的时间相对固定。据成哥计算,一个所里“有岗位”的人和“没岗位”的人数比例为4比1。

  在洁厕员小剑的时间表里,工作时段之间的休息时间只有1小时。洁厕员小剑的业余安排基本围绕家人孩子:上午1个小时的休息要骑电动车赶回家买早餐、送小孩上学;中午11:30下班后也是匆匆回家买菜、煮饭、补眠;下午5:30后则要接小孩放学,一起吃饭,吃完再由另一半带小孩回家。“我一天和家人相处最多的时间就是吃饭了。”小剑无奈总结道。

  相比之下,和回家吃饭无关的休息又显得无比漫长。在下午15:30—16:30、晚上20:00—21:00里,没有家人在身边,又不能离岗位太远,小剑只能在休息室玩手机或发呆,“我觉得这个上班时间规律似乎捆绑了我们”。

  小剑总想和小孩多待会,带他们去逛街走亲戚。可这些需求、愿望,都因分段上班无法实现,“规定的是晚上10点下班,但收拾来收拾去回到家要11点多,马上就洗澡睡觉了,第二天还要早起”。

  这样切割式、灵活化的工时安排,一方面是出于时刻保持市容市貌的要求,更重要的是为了节省人力成本。据小剑说,厕所要保持清洁,管理方又不愿意付太多加班费,更不愿意多养一些可以换班的工人,因此干脆把每个工人的时间切割,分散在全天。

  因不合理的工时制度,环卫工群体休息时间普遍不足,导致工人通勤中的安全隐患。成哥每天从宿舍到达负责清扫的岗位需骑上半小时电动车。尤其是下雨天大风天等清扫工作量大,他太累了,就会在骑电动车时打瞌睡,十分危险。总有人“不那么幸运”。据公开媒体报道,2019年2月12日上午11点左右,就有广州天河区环卫三所的一名环卫工人,在骑电动车下班的途中,被大挂车撞到身亡。

  因为需要负担额外通勤时间、很难放心休息、耽误和家人相处、交通安全无保障等等,工人们对这样的分段上班制度意见很大。该制度将工作时间碎片化,进而割裂了清洁工人对自己时间支配的主体性,反而把工人关进了时间的牢笼。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规定,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重大事项,用人单位应当跟职工协商确定;对于职工合理的要求,用人单位应当予以解决。怎么上班,为什么只由用人单位单方面确定,而完全不考虑劳动者的实际情况呢?

  复杂又暧昧的工资制度,把环卫工死死摁住

  复杂的工资制度充当了控制工人的工具,甚至,繁琐的工资计算制度给了“欠薪”现象以温床。

  清洁工人的工资由基本工资、岗位津贴、加班费[1]、工龄工资、社保缴费组成。值得注意的是,在工资条显示的各种类目之外,还存在每月600元的绩效工资。

  根据广东省政府的通知,2018年7月份起广州市最低工资提高为2100元,而环卫工人的基本工资应为广州市最低工资的110%,即2310元。

  但据“心环卫”统计,自2019年调整环卫工基本工资至2520元之日起,在广州市从化区,1、2月份环卫工拿到的基本工资仍是2084.5元,这意味着相应的加班工资也就减少了;环卫津贴并没有按照新规从10元/天调整为20元/天;工龄工资基数为每月30元,累计工作年限每增加1年,工龄工资每月增加30元,这笔款项从化区工人是一分没拿到,等等等等。每个从化区环卫工人平均被拖欠超过5800元,比基本工资的两倍还多。

  只有没被发现的欠薪款项,而没有未被欠薪的工人。2019年春节假期期间,小剑的加班费就被克扣了。他每天有两个小时的延时加班费,而大年初一到初三,小剑只得到了8小时的3倍工资,而8小时之外的延时加班报酬却没有到手。小剑向所里领导反映,得到的回复竟然是:全部人的工资都是这样算的,没有问题。

  在双休日加班费用方面,环卫工遵循的是每周七天休息一天的制度,故每个月有四天可领取双倍工资。然而小剑的这笔钱要么拿不到,要么算少了,“领导说下个月会补上,但我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成哥和小剑都坦言,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工资是怎么计算出来的,部分款项时有时无,时多时少,在没有工资细则的情况下,即使被欠薪了他们也总会不明不白。

  还有一项不在工资条上显示的绩效工资,每月400元,这笔钱成为了制约工人的关键。广州环卫工中有一套记分的管理制度,如果环卫工人表现不好,就会扣分,而扣分罚款就从这400元里面扣。

  4月初,天河环卫七所的一名环卫工在微博上反映了自己被扣分罚钱的情况:下午14:00-17:00是他的值班时间,原本她“一口开水没敢去喝”,三点多时终究忍不住上厕所。可就在那段时间内,她就因岗位有垃圾被“领导”扣了1分。按规定,1分等于100元。无奈之下,她只能通过网络“拜托各位,不要随便扔垃圾,你的一个随手就会让环卫工白干一天”。

  成哥也不是第一次遭遇随意扣分。在所里承担监工的副班长粗暴的个人作风众所周知,而“以罚代管”的制度成为了副班长滥用职权的工具。成哥的工作任务中有一项是扶起共享单车,副班就曾有一次明目张胆地将扶起前的照片作为证据,污蔑成哥失职并扣分。另有一次,副班长要求成哥去扫事故多发的快车道,成哥因为安全的考虑拒绝,被副班长要挟要扣分,并以暴力相威胁。

  成哥说,“我平时上厕所都要偷偷上,上完马上出来。班长、副班长、质检员都会突然来检查,要是看到你不在,就要扣分。”扣一分就要损失100元,相当于一天的汗水都打了水漂。

  记分制度与绩效的结合成为控制低薪劳动者劳动的有效手段。尽管我国劳动法律禁止雇主对劳动者以工作表现不达标为由罚款,在广州环卫工日常,罚款是一个高频词,这种经济惩罚被赋以绩效工资的名目被合法化。

  复杂的工资项目和模糊的绩效工资赋予了管理者更大的权力。由于绩效工资在工资单上消失,工人难以就罚款的原因进行商榷,更没有证据支持工人在法律层面质疑这项制度的合规性。工人要服从,甚至要给管理者送红包来避免“被整”,个别管理者得以通过“以罚代管”来剥削甚至欺压基层工人,为自己牟利。

  科技,会让工人变更好吗?

  基层管理者如果会被科技手段取代,环卫工的处境就会变更好吗?答案恐怕是否定的。让工人免遭具体管理者粗暴对待的代价,难道只能是那套更加标准化、精确化的科技管理?实际上,不论是具体的管理者还是科技工具,其背后不民主的薪资制度、不合理的工时制度以及其他代表雇主利益的制度未有改变,工人的处境就难以改善。

  管理者对环卫工的管理控制,背后是资本和劳动者利益的根本对立。资本将劳动者非人化,使他们服从流水线般的工作流程、抹除需求欲望、自我异化,最终连被控制都无法被意识到。人力、制度与科技结合,工人的自由反抗空间在逐渐消失。

  工作日的延长应受到约束,即工人必须有时间满足精神需求和社会需求。然而,低廉的劳动价格迫使需要赚钱基本生存工资的工人进行额外时间劳动,雇主本位的工时制度没有考虑工人作为人的需要。在“倒头就睡—睡醒上班”的循环中,工人劳动时间的延长建立在了缩短寿命、挤压生活的基础上。

  作为公共空间的使用者,或许我们可以从工人的角度去调整使用者的个人品行,如不乱扔垃圾,不故意破坏厕所洁净,从而不令环卫工替自己背锅。但真正令清洁工人在不公正的条件下劳动,并隐身在城市看不见的角落的,是这个使人与环境疏离的城市化过程,是这个劳动失去了尊严的资本化时代进程,将来,还可能劳工不友好的科技发展过程。

  注释

  [1]按照法律,加班费应分为三档:工作日延时加班x1.5倍,双休加班x2倍,法定节假日加班x3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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