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零元

作者: 沈洲鹭、梁晓莲 日期: 2021-09-08 来源: 激流网2021

  我心里有气。

  一 一天一百七

  我今年18岁,来天津打工已经2个月了。天津的工业区沿街有许多劳务中介店,有的工作一个月结一次工钱,有的一天一结,来钱快些。昨天下午,我进了其中的一家中介店。

  中介店的老板看我年纪小,身体也瘦弱,特意给我选的这个分拣的活,说是轻松,工作时间是当天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工资是170元,下班就结工资。

  他说还有快递装车、卸车的活,那活很累,至少要200元一天才有人干。

  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好,加上最近也确实缺钱,就答应了。

  二一天一百九

  下午五点多,中介店老板就让我们上了一辆面包车,除了司机,车上还有七个人,大多是其他中介带来的,还有一个是这次代表这些中介与工厂进行接洽的中介,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阿姨。

  在车上,瘦阿姨对我们说:“到时候有人问你们多少钱一天被雇来的,你们都给我回答190。听到没有?!”

  当然听到了,而且现在还记得。

  三一百五十码

  司机走的小路,但是车开得特别快,据他第二天回忆,当时车速一度达到了150码——当然,他是自豪地说出这句话的,因为他觉得这证明了他的车技。

  车的第三排座位已经被拆掉,我就蹲在第三排。车子快速驶过一个坑,整个车都跳了一下,尤其是坐在第三排地板上的人,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内脏的振动。因为车速快、转弯多、车内通风不畅,我有些晕车。

  对了,面包车的限载是6人。

  四两次拍照

  到快递厂,已经快七点了。瘦阿姨让我们穿上带中介名字的马甲,然后照相登记。之后她让我们在一个合同上签字,我想看一下这合同上具体写的啥,但因为她一直在催我,我就只好先签名了。

  到了厂房,快递厂要清点记录人数,叫大家戴上口罩、再次穿着马甲拍照。然后就是让我们排成一排,领班过来挑人,就像在食堂点菜,像在菜市场买鸡。我也被一位领班大哥选走了。

  五一四零

  我被选去干分拣。具体说,就是许多快递件在一条履带上移动,每个快递件有四节数字,第一节是140,表示天津;我们要看第二节的三位数字,对应着天津的不同片区,比如001对应北辰区二部,等等。每个人要负责4~5个片区,把不同数字的快递件放到不同数字对应的分拣区,再各自送走。

  我平时也在网上购物,也会收到父母从家乡寄来的东西,知道这一件件小小的包裹对它们的主人来说有着大大的意义,我们都希望自己的包裹被好好地对待。但事实是残酷的,因为履带的速度被快递厂定得很快,一秒钟得拣出一件,我们必须极快地甩出快递件才能跟上这速度,有时还赶不上,被领班训斥。我想好好放,但是搞不赢,只能直接扔。

  有些包裹坏掉了,有些包裹落地时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有时履带上会有一些零散的东西,像橘子、水什么的,还有不知名的小盒子。这一夜,多少人的快递坏掉、失踪啊!难过的是,夜夜如此,日日如此。

  当然,这些坏掉包裹的数量和总量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只要赔偿的钱小于时间节约赚下的钱,它还会一直如此。

  六干上了一天两百的活

  可能是因为我干得还算好,领班觉得我的力气还没有用完,很快又给我换了装车的活。所谓装车,就是把一个片区的快递,丢到外面的货车箱里,车厢里会有人把这些快递码好。

  突然想起,中介店的老板说过,快递装车、卸车的活很累,至少要200元一天才有人干。

  七十二点

  车间有风扇,温度也适中,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累得汗流浃背。大部分人都热得摘掉了口罩,虽然国家说还有疫情。

  许多工友都对我很好,他们常常会在有空的时候帮我一把,不过他们自己也很忙。在聊天中我了解到,这里的正式工每个月工资5500左右,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假期,不能随便请假,不比我们这些零工好多少。

  零工有一个不好,就是不管夜宵。晚上12点会休息半小时,这时零工只能去买面包或方便面吃——后来才知道有小卖部,当时只听说临时工没有饭吃。

  坚持了很久,觉得身体撑不住,我感觉如果自己倒在厂房里,首先是对自己身体不好,所以我向领班说,自己下半夜就不去了。领班答应了我的请求。

  那时快到12点了。

  感谢那位工友让我去他的房间睡,我才得以恢复一些体力。

  八十一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感觉身体恢复了些,我赶快起来去生产区。可那时大家都要下班了,我只好退回来。

  到大家下班的时候,我去和大家汇合。按时打了卡。七点四十司机才来接我们。

  这次第三排有了座位,但是人也更多了,加上司机有11人。

  当然,车还是那个车,限载还是6人。

  九一百六十五元与零元

  因为堵车,八点半我们才回到中介店。可是,当我们问他要工资的时候,他却表示,因为六点半下班,因此每个人都要扣5元,即只能给165元;而我,小Y,因为半途离开,一分钱也没有!

  我们后来问了一些工友,他们都说没有扣钱。有些照常发170元,还报销饭钱;有些则是180元。都比这家中介店老板有良心。

  我们不服,问他要钱,而他却说,这事是瘦阿姨在干,并把瘦阿姨的电话给了我们。

  瘦阿姨卖苦,说自己也没钱,自己也是打工的。

  他们又把我们之前签的那个合同发给了我们。上面有一条是:

  “因个人原因未上满整个班次,劳务公司有权不予结算费用。”

  十二十二块六及其它

  我的家在河北一个农村,父母都是农民。我缺钱,170元对我来说很重要,够我好几天的饭钱和房租。但中介告诉我,要遵纪守法,既然自己签了合同,就只能按合同规定办。

  但网上说,天津市的最低工资标准,是22.6元;而12小时170的工作,除下来时薪是14.17元,远远低于最低工资标准。他们从来没有遵守过法律,却要用法律来吓唬我?如果我干趴下了,出了工伤,工厂、中介要承受多大损失啊!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也不求能把工资拿回来了。我也知道,类似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希望能给大家一些启发。

  希望大家以后出去打工,尽量选一个不那么黑的厂,不那么黑的中介。也建议大家以后寄快递到天津不要选圆通,如果一定要,一定要加厚包装。当然,或许都没什么可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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