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征路:击缶(二)

作者: 曹征路 日期: 2018-02-11 来源: 郭松民的散兵坑

  

  你蒙谁呢你。你蒙得了别人蒙不了我。我是谁?我就是干这个的,吃这碗饭的。

  你导的也是一出戏。你让史官记下的是什么?是秦王击缶吗?狗屁。全天下谁人记住了秦王是哪个?赵王叫什么名儿?全天下都记住了你这个导演蔺相如!这才是本质,这才是历史的结论。看不透这个,能吃这碗饭?

  说你也是导演一点儿不冤你,更不是贬你。那是个波诡云谲的年代,凶险无比的君王之间,你能游刃有余,导出这台大戏,本身就证明了你。你是个人物,这不假。可是一个弱国凭口舌机智就能挫败强敌?把渑池会盟的功劳记在自己头上?还装模作样折腾点儿动静出来?让廉颇那老家伙都觉着不好意思,那就过啦,把戏做过啦。

  我是谁?我是歪着拿书斜着看书从字缝里扣真相的主儿,只有我才理解你明白你,知道你也不易。可你想蒙我,把表演当真事儿,那就太小看人了。我明白着呢,那是司马迁写书的体例需要,把你单独拎出来说一段,让全天下人都误会了,以为挽狂澜于既倒的是你蔺相如。这司马迁也有点儿傻逼,身上没精神气儿笔下夺得回来吗?误导世人两千年。

  公元前279年秋天,都发生了什么事儿,其实掰指头一数就清楚了。

  早在头5年,公元前284年,战国七雄的座次就重新排过了:

  原先的东方霸主是齐国,在六国的联合围攻下一败涂地,这时候的西方强秦,自然就成了老大。

  齐国的衰落,使强秦忽然失去了对手,日子过的很乏味,有点不太过瘾的意思。韩魏两国已经是他砧板上的肉,想割就割一块玩玩儿。在韩魏的东边,秦还占了以陶为中心的一大块地盘儿。

  秦怎么办呢,开疆拓土的事功,儿子总得胜过老子吧,否则史书该怎么写?养着那么多军队呢。于是郑重其事开了个会,要“断山东纵亲之腰”。是啥意思?摆明了就是当老大也不过瘾,赢家还要通吃独吃。决定趁着大好形势长驱东下,经河略地,既把本土跟富庶的陶连接起来,又将燕赵与楚魏韩隔开。

  而此时在北方的赵,作为后起的强国,经过赵武灵王改革开放胡服骑射,在早在齐秦抗衡时代,就已经有赶超世界一流的势头,通过联合破齐,肌肉块儿也练得差不离了,在东方取得富庶的河间,经济实力大增。

  赵军中除了勇悍的北地骑兵外,又包容了不少昔日的中山猛士和强齐劲兵,以廉颇为代表的赵国将领,更是战国后期公认的一代名将。

  赵惠文王虽然年轻,却能继承武灵王的大政方略,其弟平原君也很帮忙,知人善任延揽天下英雄。赵国背后的燕国,一面严酷镇压齐人的反抗,一面与赵维持着巩固的同盟。

  所以,地广兵劲又无后顾之忧的赵国,这时已经成为东方六国中最为强大的力量,把赵惠文王说成懦弱无能胆小怕事,这不是胡扯吗?他在过边境的时候,廉颇提议,如果30天不回,就要立他儿子为王,以断秦之妄想,惠文王一口就答应了。其果决与胆略,这个小细节再活灵活现不过了,那是一张充满自信甚至是自负的脸。

  天下人都看清楚了,你蔺相如看不见?你离他比谁都近。

  此时的大秦,盘算着乘势主宰天下,而赵却想着取代齐国称霸中原,两强之斗本是在所难免的事儿。而国与国的争斗,从来都是背后国力资源的较量,凭你们几个外交官口似悬河舌如利刃就能改变方向?

  事实上两国争斗在前几年就开始了。公元前283年,秦向魏国发动猛攻,一直打到魏都大梁。此时的赵惠文王一刻也没犹豫,立即发兵10万,大举南下救魏,燕昭王也派兵8万配合赵军,秦军闻讯被迫退兵。这一事件标志着,赵已成为秦国东进的最大障碍,秦赵对立从那时就拉开了帷幕。

  秦不能满足当个名义上的老大,更不能容忍老二挑战老大。你蔺相如比鬼都精明,能从一个宦官的“舍人”爬到宫廷来参政议政,还不明白这点道理?

  秦之东进大略是什么?就是他又回来了呗。秦为赵所挫后要集中全力与赵较量,是有通盘考虑的。秦昭王先与楚国相约和好,以稳定攻赵的侧翼,楚国的怀王还被人家扣着呢,敢不答应吗?接着又拉拢韩魏连横,以孤立赵国,使赵之盟邦仅剩下一个背后的燕国。这是一个标准的月牙型包围圈。

  而赵呢,在外交策略上的失败,加上它对摇摆不定的一会儿逆秦一会儿附秦的魏国十分恼火,决意讨伐开战。一系列国策的错误,才使秦有机会派大将白起三次攻入赵国西境,击败赵国守军,攻拔石城和光狼等地,损兵两万,给了赵惠文王劈头俩大嘴巴。这样,赵国被迫停止了对魏的讨伐,以集中兵力对付强秦。此时表面似乎大战将临,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实际上谁都吃不了谁,大家心知肚明才有你蔺相如的表演舞台。

  在四年的对抗里,秦军虽然占尽了上风,但赵的基本国力尚在,想吃掉赵还没那副好牙口。而赵需要做的就是避其锋芒,韬光养晦,装出一副永远不想当头儿的样子来。所以秦昭王想借“和氏璧”来敲打赵的时候,惠文王立马同意蔺相如的意见,生怕“曲在赵”,惹恼了秦。

  一国的君王难道不清楚一块玉与十五座城孰轻孰重吗?那是个争夺土地粮食和人口的时代,他不懂这是秦昭王在试探自己的态度吗?真实历史中的惠文王根本不可能指望什么“完璧归赵”,他能在乎一块玉吗?那块玉本来就是他从楚国得来的,又不是他家的遗产。他是在装孙子!甚至于你蔺相如回不回来他都不会在乎。你怎么表现,那是另一码子事儿。

  就在此时,周边形势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首先是在东方,齐国人经过五年苦战,奇迹般地扭转了战局。即墨之守将田单以火牛阵打垮了燕军主力,齐国各地军民闻讯,蜂起响应。各地燕军纷纷北窜。田单所率齐军迅速壮大,一直把燕国残军驱回黄河以北,齐国本土70余城尽皆收复,并夺回麦丘等赵军占地。齐国君臣皆视燕赵为仇敌,继续挥军北进,一举克复黄河以西的昌城等地,企图把燕赵所占河北、河间之地尽数夺回。面对齐军的席卷之势,燕人几失招架之力,赵人也惊骇万分,着急忙慌要放下秦国这头,以回身对付复兴的齐国,这才是赵惠文王的真实心态。

  事情巧就巧在这儿,无独有偶。饱受秦军重压30多年的南方大国——楚,乘秦赵胶着之际,在这同一年春,公元前279年,大将庄蹻率军向秦反攻,很快夺回黔中郡,并乘胜追入秦之巴郡,攻取了旧巴国的都城枳。此后,庄蹻因兵力不足而转兵南下,企图从南翼包抄秦军,秦的后方粮草基地巴蜀地区面临着丧失的危险。在后院起火的形势下,秦再也无心与赵国鵴蚌相争,于是共同的战略利益出现了,才使双方坐到了一起。于是才有了秦昭王约赵惠文王在渑池相会,也才有了你蔺相如的一场大戏。

  司马迁其实是说明白了的,只是他没搁一块儿说,后人不会读书,误把你当成一个扭转乾坤的人物。

  明摆着,公元前279年的秋天,河南那片当年还算富庶的丘陵地,那个旌旗蔽日鼓乐齐鸣的场合,不是一场鸿门宴,而是一次休战言和的国家仪式。既然要谈和,就要通过一个形式,就要郑重庄严表明诚意,一把手亲自到场签字剪彩合影留念。既然是形式,就要欢快喜庆不能剑拔弩张,不能恶言相向。那两边的文臣武将不服气怎么办呢?谁都不能战胜谁那就和平竞赛吧,文的比嘴巴比文采,武的比体力比耐力,最初的奥林匹克运动会不就是这么办起来的吗?这世上的道理全都一样。

  你蔺相如的天才其实在这儿,你比别人更早地意识到,这是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有没有你的存在,该休战还是休战,该言和还是言和,你只不过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这么分析不委屈你。

  

  击缶,是的。是你需要击缶,不是什么秦王赵王。你需要导一出戏,进入历史,让世人都记住你。

  你很清楚,那时的各国史官地位极高,简直说一不二。200多年前齐国太史秉笔直书前仆后继的故事,震慑的不仅仅是国君,更是那个时代所有的士人。你不知道后来还有个司马迁,可你很清楚地知道站在秦王赵王身后的还有一声不吭的御史官。那是个面相冷酷目光锐利行同侏儒的老头,他那只手只剩下三根筋,捏着一把利刃,在竹简上刻出无法修改的历史真相。你需要调动他,激发他的正义冲动,让他进入角色,不带一丝一毫感情地完成你的脚本。

  2000多年以后,人们无须按照你的思路再讲述这个故事,而是按司马迁的意图改写历史。那时的你,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折磨所有的泪水都不复存在,时光已经将这些全部淹没,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已经神化了,你不再是一个舍人,不再是一个外交官,甚至也不再是一个官僚,仅仅站在那个老廉颇的右边还觉着挺光彩。

  不,2000年后你是一个英雄,一个掐住历史脖子的大人物,什么秦王赵王,他们不过是你的陪衬,统统被你踩在了脚下。人们在谈论你时,是仰慕,是叹息,是小学生课本里都记载着的辉煌。大义凛然,智慧果决,以弱胜强,你被当作中国人的精神偶像世世代代流淌在这个民族愚钝的血液里。

  你更清楚,你导演的不过是一出戏,一个剧本改变不了什么。发生,发展,转折,波澜起伏,高潮迭起,都改变不了什么。烘托,铺垫,造势,渲染,都改变不了什么,那不过是些手段,该怎么结束还怎么结束。敌国还是敌国,战争还是战争,和平不过是小老百姓的一厢情愿,该怎么流血还怎么流血,该怎么痛苦还怎么痛苦。

  但是你自己改变了,成了精英中的精英,领导阶级中的领导,这才是你真正需要的。从此你将不再是从前的你了,你可以继续生,也可以瞬间死,你无所谓了,够了。你还活着干吗?你还跟廉颇那老家伙演戏,那就过了,过了就容易露出了破绽。

  当然你无法预知,仅仅过去六年,秦赵重新开战。又过了五十年,赵国灭亡,白白被秦军坑杀了40万将士。坏就坏在赵王野心太大,跟强秦较什么劲?但凡有一点悲悯就该归顺了拉倒,喜欢弹琴就建一座宫殿让他弹琴去。40万亡灵啊,死得有什么价值?值当吗?有人问过一句吗?

  但这一切跟你有什么狗屁关系啊,那时你的名声震天,事迹远播,你的灵魂早就飞升了,变成一只精卫之鸟,超脱而且快乐。当你盘旋在华夏大地上空时,当你偶然注意到人间时,你心里想着什么?是同情,是悲悯,还是嘲讽?也许你什么都不愿知道,只是盘算自己的那点事儿。这是对的,你想那么多干吗?

  当然你更不可能知道,差不多跟你同时期的欧洲,也发生过相同的故事:新崛起的雅典总是让原来的老大斯巴达心里不痛快,后来两家打了30年仗,最终双方都被战争毁灭。这就是著名的“修昔底德陷阱”。

  国际关系就跟他妈的动物界一样,一个新来的年轻公鹿必然要挑战原来的鹿王,原来的老大也必然要教训新来的小子,怎么办?打呗。这已经被视为国际关系的铁律。他们告诉我,近1500年来,一个新崛起的大国挑战现存大国秩序的案例一共有15例,其中发生战争的就有11例,结果没一个落下好儿。

  你是对的,你简直就是一天才,那时的你就已经完全超越了历史,那时候你就对自己说,做自己的事,随他们打去。

  是啊,你的后人是何等愚蠢,他们全都长着脑袋,但他们脑袋里全是糨糊,半点纹理没有。只有你,在那个时代,在那个关口,做出了那种惊天动地的选择。

  历史没亏待你,长着三根筋的老头也对得住你,某年某月某日某事……那些个早就灰飞烟灭了,只有你蔺相如还活着。什么国啊,什么民啊,将来的世界就是一地球村。谁当村长,实行什么规则,跟你有关系吗?受人欺负怎么办?老虎来了怎么办?逃跑呗。跑不快怎么办?你也不必是跑得最快的那个,你跑那么快干吗?你只要胜过老弱病残就可以啦。

  所以你要击缶。所以我也要击缶。

  击缶,一定要击缶!这是整场戏的眼,所有的绕前捧后铺衬点染都是为了这个眼。

  万一通不过怎么办?不可能。他们不是傻瓜,他们也需要击缶。当然,也可能装模作样提几两意见,那就改呗,改完了还是击缶。他们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不过是想借助我的手,不挑明而已。我有啊,我给你啊,形式有的是,唯美有的是,符号有的是,要多少给多少,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现在就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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