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万晓利、周云蓬:中国新民谣的前世今生

作者: 赤瞳之刀语·蒲 日期: 2018-02-13 来源: 微信“土逗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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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周云蓬巴黎弹唱会“沉默如迷的呼吸”图片来源:youtube

  从90年代末叶到2013年,大陆新民谣的发展走过了一段不短的路程,这段时间的发展也奠定了它词重于曲的风格。社会贫富的加剧、阶级的相对固化、就业的压力、高企的房价、传统家庭的瓦解和公权力的腐化长期压抑着青年的心态。2010年初大陆持续迄今的“丧文化”、“葛优躺”的流行和台湾小清新退潮后的“鲁蛇世代”,无不是量变积累到了一定程度的总爆发。乡村的故根被挖空,城市又阻绝前路。改变世界是那么遥远,而顺应又是如此无趣。处于这种境况的青年们与地下音乐产生共鸣自然顺理成章。

  作者 | 赤瞳之刀语·蒲

  编辑 | 耄耋

  美编 | 黄山

  微信编辑 | 侯丽

  溜出时代银行的后门 撕开夜幕和喑哑的平原

  越过淡季森林和电 牵引我们黑暗的心

  ——万能青年旅店《揪心的玩笑与漫长的白日梦》

  发轫与延伸

  “新民谣(Neo Folk)”这一概念源于欧美。Bob Dylan于六七十年代将如火如荼的“摇滚乐运动”与民谣音乐结合起来,成功复兴了Guthrie与Baez之后衰颓近十年的民谣,“新民谣”由此诞生。它的文化内涵十分杂糅,一面沿袭了欧美六十年代的左翼反文化思潮,具有反商业化、反中产阶级文化的特点,一面也为保守主义所影响,反对嬉皮士等大众文化的流俗。这些对大陆新民谣有着深刻的影响,然而大陆新民谣与其相比,有相同更有不同。

  欧美新民谣传入大陆的时间相对较晚,而自90年代中叶以后,校园民谣内容单薄、题材狭窄的缺点逐步暴露。当年时事纷繁,社会激荡,一些不满足于校园民谣的歌手开始转战地下,利用当时较为发达的信息传媒,直接从校园民谣与台湾民谣运动的源头——欧美新民谣汲取营养,并且融合了“黄金时代”摇滚乐的一些元素。2000年仍有校园民谣色彩的专辑《第一直觉》,一些歌曲已经具备了大陆新民谣的雏型。

  此前,在1996年即已跻身“麦田三杰”(另两位是叶蓓、朴树)的尹吾,音乐理想与执着于校园民谣的麦田渐行渐远,于1999年推出了专辑《红色》。这张专辑的内涵深刻程度远超同时的校园民谣,在题材与旋律上对于新民谣有着重要的奠基意义,其中反复咏唱的一些主题,如远方、理想等,已成为今日新民谣主流之滥觞。同年,野孩子乐队第一张引发乐坛回响的小样《咒语》,在曲唱与配器上引入了大量地域与民族元素,为新民谣的扩大音乐受众打开了一扇大门。

  2002年万晓利发行一专《走过来走过去》(即首张专辑,编者注),他在这张糅合了尹吾题材扩展与野孩子音乐创新的专辑里,以当时民谣圈尚不多见的轻快人声,娓娓道来自己的生活,取得了比前两者更大的社会影响。新民谣由这一年开始登堂入室。2004年,周云蓬一专《沉默如谜的呼吸》在大陆首开“抗议民谣”支脉,以不俗的词曲功力为新民谣趁热打铁。2005年,唐磊一专《丁香花》的惨淡销量为校园民谣的棺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校园民谣歌手开始大量减少颁奖礼与音乐节的出席,新民谣歌手取而代之,就此完成易代,舞台上黑色的幕布开始拉开。

  2004-06年,后来成为中国独立音乐一代宗师的李志连发三专,他“Blue&Black”的音乐精神亦随着当时尚只卖八块钱的这三张神专,在民谣圈内激荡至今。2006年,万晓利的《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苏阳的《贤良》、钟立风的《在路旁》三张专辑与李志的三专一起,令大陆音乐圈在90年代中叶后首次被民谣震撼。这种音乐有着过去校园民谣冲淡的感觉,却也富于摇滚乐的愤怒与人文关怀,很多重新瞩目民谣的乐迷与媒体并不能区分它与校园民谣。为了正本清源,周云蓬在同年一次接受音乐媒体的采访中创造性地称它为“新民谣”,用以阐释这些源自社会中下层人士,蕴含着浓厚现实气息的新音乐。由于很多人认可它们的共同点,这个词最终成为了这类音乐的名号,并在13年后定义了华语音乐圈的一个时代。因此,2006年被很多民谣乐迷与乐评人称为“新民谣元年”。新民谣就此步入了火箭般蹿升的“延伸时代”。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21世纪初,校园民谣已是将死之躯,新民谣尚在积蓄力量。此时对于不喜欢沙哑的男声“民谣嗓”,而期许轻柔女声民谣的歌迷来说,无疑是最黑暗的时代。筠子由于情感纠葛而带着几个月的身孕自戕,叶蓓远离民谣的同时风光不再,姜昕的气势随着摇滚黄金时代的结束黯然而收,王泽为了学业飘然远引,而此时尚转战地下酒吧卖唱积累经验的王秀娟绝想不到,自己会在数年后成为大陆最具统治力民谣组合的主唱。在这种情况下,小柯的助手曹方于2003年发行一专《黑色香水》,其创作成为校园民谣时代末期不多的亮点,就此登上大陆民谣一姐之位。但是王座没坐热校园民谣便作为一项运动衰亡了,而台湾的“知性民谣”才女陈绮贞、张悬等大举进军内地。曹方审时度势,淡化创作中的校园色彩,在部分歌曲中加入新民谣盛行的摇滚风格。而且,她成功打造了不同于以往民谣的文艺、清新、独立的歌曲风格,其后她自己霸业虽终,这种风格却统治了女声民谣将近十年之久,直至2012年才一度为“小清新背叛者”花粥所颠覆,但它最终还是垄断了2013后演变的新民谣。此外,不同于当时多数歌手以地下酒吧作为主要演出场所的选择,曹方借鉴了陈绮贞的做法,在大陆首开把livehouse,民谣餐厅作为主要演出场所的先河。这种演出方式在2010后基本扩展到整个民谣圈,并为新民谣在2013后称霸华语音乐圈的新人新歌领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至2006年,中国新民谣基本发展成型。而与欧美新民谣不同的是,它是一种结合了传统民谣范畴的城市民谣(Urban Folk)与乡村民谣(Country Folk)的音乐形式,同时体现了传统民谣在旋律与配器方面的创新。此外,有一小部分音乐人的作品发展到民谣摇滚(Folk Rock)、反民谣(Anti-folk)与电音民谣(Folktronica)这些大陆民谣领域内的处女地,为它题材与概念的大幅深化与泛化增光添彩。而新民谣成型的过程亦伴随着摇滚黄金时代的死亡,它尸体上残留的养分几乎被新民谣全部吸收。大陆摇滚与民谣的界限愈发模糊,民谣歌手开始频频拿走摇滚圈的格莱美——迷笛音乐奖,两个圈子的歌迷与乐评人不时为了歌曲的形式与鄙视链吵架,都是从00年代中叶开始的。

  地下音乐的勃兴与新民谣基础的夯实

  90年代末叶,由于社会原因与魔岩三杰的一些个人原因,摇滚黄金时代告终。大量摇滚乐队与歌手因为公开演出机会的大幅减少而不得不转入地下。大陆地下音乐由此诞生。而尚处校园民谣时代的国谣与国摇几乎同时开始中衰,一些音乐人认为由唱片公司工业制作的校园民谣已经使校园民谣的精粹与青春感觉消失殆尽,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与摇滚人同样的抉择。两者在地下酒吧的长期碰撞中逐步融合,诞生了一种崭新的、对之后的新民谣有着重大影响的音乐形式——民谣摇滚。此外,他们还于1998年录制了一张以校园民谣为主,民谣摇滚为辅的专辑——《第一直觉》,并于2000年正式发行。这张专辑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成功。随着新民谣的成型,它一直是大陆地下音乐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并于2006年后成为主流。在曹方将livehouse作为主要演出模式之前,绝大多数歌手都只能流连地下酒吧。而在曹方于2005年达到个人的第一个巅峰之后,这种演出方式超过了地下酒吧成为地下音乐人的首选。即使在新民谣臻于极盛的2013年后,它依然作为民谣圈二线以下歌手和摇滚圈绝大多数歌手的主要演出方式一直延续到今天。

  地下音乐与新民谣相伴相生,也相辅相成。它能够在这一时期迅速勃兴的的原因有以下几点:地下音乐诞生即是为了躲避商业炒作和利用,反对音乐工业的生产模式,自然制作上会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再加上人们自我发现的意识随着时代变迁逐步觉醒,客观上起到了趁热打铁的作用。而且,与歌手高高在上的大型演唱会不同,地下酒吧、livehouse、民谣餐厅这样的小型现场中,可以随处走动的参与者作为音乐受众,与舞台的距离被无限缩小,歌手亦可以在小型空间放肆的嬉笑怒骂,两者之间互动的参与性被空前提高。这种自由的左倾“无政府”状态无疑令不少乐迷乐在其中。正如一位工人乐迷评价愚青(2016超女“民谣三杰”之一,17年声名鹊起)的现场演出:“愚青在给我签名时问我在微博上透露出的生活境况,她知道我是谁并能够在现场认出我,这是我看陈奕迅演唱会所无法体会的。”

  就内容而言,这一时期以新民谣和摇滚为代表的地下音乐主要抒发对遥远故乡今昔变化的怀旧之情与城市底层青年对现实社会无望的挫败感。00年至10年是中国经济极度繁荣的十年,也是社会急剧变动的十年。人口地域流动的加强使由内地向沿海、从乡村到城市的移居家庭大为增多,城镇化建设亦深刻地改变了乡村的面貌与家庭。这两个群体中经历此种转变的青年自然会有一种文化寻根的怀乡之情。

  而城市生活亦非一帆风顺,社会贫富的加剧、阶级的相对固化、就业的压力、高企的房价、传统家庭的瓦解和公权力的腐化长期压抑着青年的心态。10年初大陆持续迄今的“丧文化”、“葛优躺”的流行和台湾小清新退潮后的“鲁蛇世代”,无不是量变积累到了一定程度的总爆发。乡村的故根被挖空,城市又阻绝前路。改变世界是那么遥远,而顺应又是如此无趣。处于这种境况的青年们与地下音乐产生共鸣自然顺理成章。

  2007年,白水将具有川南风韵的短笛与鼓点融入了民谣之中,并配以一点电音元素,发行了一专《时间》。这是大陆第一张具有不俗影响力的实验民谣(Experimental Folk)专辑。他与小河承继了野孩子乐队与苏阳在旋律与配器的地域化、民族化创新,而又不局限于乡村民谣这一形式,从欧美的电音、实验、世界音乐吸取了诸多养分,最终开拓了实验民谣这一崭新领域。同年,周云蓬二专《中国孩子》引起不小轰动,将“抗议民谣”这一与欧美新民谣题材最接轨的题材在大陆推到了最高峰。

  2008年,郝云发行了一专《北京》,这与赵雷2011年发行的一专《赵小雷》一起,并列为大陆城市民谣发展史上的两大里程碑。其实李志是大陆城市民谣的真正先驱,但是他的早期歌曲题材广泛,天马行空,城市与乡土齐飞,抗议共文艺并举。他的城市风格歌曲在当时不免没于乡村民谣与抗议民谣的大海之中,而郝云与赵雷最终在他的基础之上完成了城市民谣这一领域的构建。在2013年新民谣抵达巅峰并完成演变之后,城市民谣最终统治了整个民谣圈。

  周云蓬为了帮助那些家境贫困的失明孩子(他自己就是盲人)购买他们需要的乐器、mp3与学习用品,于2009年发起了一个帮助贫困盲童的计划。他邀请众多民谣圈内的歌手无偿录制了一个童谣专辑《红色推土机》。这次演出网罗了当时民谣圈的半壁江山有余,是新民谣发展到一定阶段的重要标志。有朋友对新民谣的早期诸贤感兴趣,自应寻它。2009年亦是新民谣史上一个划时代的年头,在这一年和2010年,李志接连推出了《我爱南京》和《你好,郑州》两张专辑,引爆了全国独立音乐爱好者的热情。这两张专辑是李志创作的主要题材转向城市的重要标志,使李志在2011年成为了中国第一个实体专辑销售破百万的独立音乐人,“李志风暴”席卷全国。而万晓利与周云蓬在2007年后出的专辑虽然质量仍然不错,但是与各自的巅峰比不免逊色。此后周云蓬虽在2011年凭借《不会说话的爱情》拿下人民文学奖,势头与07年前比却仍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以李志为首的“民谣六超”开始登上一线舞台,李志更是一直牢牢把持民谣圈的第一把交椅直到今天,新民谣在不知不觉中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2009年的女声民谣亦经历了一场地震。当时大陆的两大霸主曹方与王筝的人气不相上下,而正在她们为独立流行类型的音乐奖(作者注:当时绝大多数音乐奖并没有像今天这样为民谣颁发单独音乐奖的情况,曹王的歌虽以民谣为主却只能以独立流行评奖)拼得精疲力竭之际,北大毕业的邵夷贝却以《大龄文艺女青年之歌》崛起于网络,并以自身不弱的综合实力与强大的关系运作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为三部电影、纪录片打造主题曲并演唱,最终在歌曲的下载量与流行度方面将曹王逐远王座,成为了两人五年此消彼长鹬蚌相争的一位渔翁。邵夷贝是第一位在网络录歌发歌并以之成名的歌手,她之后成名的新民谣歌手无不起于网络,两者最终密不可分的结合对于新民谣后来一些双刃剑般的演变有着重要意义。

  邵夷贝的音乐承袭了周云蓬的“抗议民谣”与曹方的文艺清新两大传统,并且都能有所发展。但是她的歌进入鼎盛时期后却遇到了曲高和寡的问题,广大中下层青年对于抗议与文艺的结合并不感冒,偏偏此时豆瓣月亮组又爆出了她崛起时的一些黑历史。她的霸业随着2012年花粥《屌丝之歌》的大火而终止,此后便心灰意冷,平均一两年才能出一首歌了。

  2011年,马頔和几个朋友在豆瓣组建了“麻油叶”音乐厂牌,这是属于民谣音乐人的第一个独立厂牌,对于此后新民谣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2012年宋冬野发行了金曲率高得惊人的神专《安和桥北》,使自己跻身“民谣六超”之列,亦使得题材更加注重个人情感探索与文词更加直截的麻油叶声名远播。2013年,在豆瓣与电视节目发生的一些事件的共同作用下,民谣的盛世在自然而然中到来。

  行将收尾之际,我们将目光转向组合民谣。野孩子乐队在新民谣的成型时期曾经长期统治这一领域,但是04年主唱小索的辞世使他们顿失魂魄。之后几年组合民谣陷入战国时代,几支民谣摇滚乐队各具特色,其中最出色的是痛仰。到了08~11和11~13年,小娟&山谷里的居民(主唱王秀娟)和万能青年旅店(主唱董亚千)巅峰期虽前后相继,却风格各异。他们演出的足迹遍及两岸三地,后者甚至间接造就了当今台湾民谣的第一巨擘——草东没有派对。

  从90年代末叶到2013年,新民谣的发展走过了一段不短的路程,这段时间的发展也奠定了它词重于曲的风格。万青《揪心的玩笑与悠长的白日梦中》中的部分歌词事实上可以比拟这段路程:校园民谣银行的储备金在通货膨胀的时代急剧贬值,而早有预见的新民谣从银行的后门溜出,跨越民谣的茫茫黑夜,攻克现实的重重险关,只是凭借本心所向披靡,最后终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只是这曙光会把他引向何处,他此时尚不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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