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出路(九)

作者: 顽石 日期: 2018-04-14 来源: 微信“依旧顽石”

  出  路(九)

  (小说)

  (接上文)

  琢孟来到出站口,等了一会,就见到富强的父亲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几天不见,富强的父亲好像老了十岁,脸上添了好多皱纹,头发也花白了许多,原本消瘦的身子更显单薄了。琢孟叫了一声“伯伯”,就一把抱着富强的父亲哭了起来。

  “伯伯,该死的是我!”“该死的是我啊!”琢孟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话,他实在不知道可以怎样安慰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伯伯。

  “也怪不得你,命中注定。唉——”老人家声音嘶哑,呆滞地看着琢孟,过了好一会,他才说,“带我去见强儿!”

  琢孟和富强的父亲坐着出租摩托车来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保安告诉他们,死尸都安置在停尸房的冰柜里,要到明天上班的时候才看得到。

  琢孟带着富强的父亲到离殡仪馆不远的一个小店吃快餐。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琢孟确实饿了,快餐一上来,他招呼了一声:“伯伯,吃点东西吧!”三下五除二就将快餐吃完了。抬头一看,富强的父亲还没动筷子,他只是痴痴地坐在那里,有如一座木雕,既没有眼泪,也没有言语。“伯伯,你今天肯定还没吃饭,不能再饿下去了。为了伯母和富玉姐,你一定不能搞垮了身体!”好劝歹劝,富强的父亲勉强将那份快餐吃了一小半。

  在快餐店老板的指引下,琢孟找到了附近一家最便宜的旅店,30块钱一晚,连押金都不要。琢孟带着富强的父亲住了进去。

  进到房间后,琢孟一边说,一边哭,将出事前后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富强的父亲。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犹豫再三,琢孟还是鼓足勇气说了:“伯伯,明天富强火化要一笔钱,我打听了一下,可能要两三千。我身上只有一百多块了,还欠了医院三千多,身份证也扣在医院。你带钱来了吗?”

  “要这么多钱啊?”富强的父亲有些吃惊,“我只带了七八百块钱,这还是富强拿给我们过年剩下来的。”

  “富强的事,告诉富玉姐了吗?富玉姐明天会不会来?”

  “玉儿怀孕了,怕她着急,还没告诉她。”

  “总要告诉富玉姐的。富玉姐打工的地方就在我们隔壁城市,三个多小时就过来了。不如现在给她打个电话,叫她明天到这里来,还要富玉姐带一些钱来。富强火化的费用由我承担,先和富玉姐借着,以后我来还。伯伯,你看这样好不好?”

  “孩子,你也可怜,富强的事不要你用钱。”老人家想了好久,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说,“那就给玉儿打电话吧。你帮我打,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

  琢孟就给富强的姐姐打了电话。听说弟弟死了,富玉一下就晕了过去。幸好老公在旁边,他唤醒妻子,将妻子安顿好,才给琢孟再打过来,问了事情的原委。

  

  一整晚,琢孟都没怎么睡着。头倒不怎么昏沉了,可一闭眼就看见富强,那句“兄弟,赌命吧!”也一直在耳畔回响。他又想起那次从看守所释放出来,饥肠辘辘、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富强请他吃鸡蛋面,吃小笼包。那个晚上,他和富强挤在服装厂宿舍那个小床上,几乎要抱着睡才不会跌到床下去。看到他发愁的样子,富强极其诚恳地对他耳语:“看开些!我们是朋友,是兄弟,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那个情景仿佛就在眼前……真诚的友谊不仅让琢孟在一个冰冷的世界里感受到了无比的温暖,也让他在绝境中获得了战胜困难的巨大勇气。不知不觉,泪水又模糊了双眼。琢孟感觉到,富强的父亲也是一夜未眠。老人家下意识地,间或就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不停地翻身,每翻动一下,床就吱嘎吱嘎地响。有时候,琢孟都担心,床会不会散了架,垮塌下去?看着旁边床上的富强的父亲,琢孟知道,富强再也不可能来到他身边,他永远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粤北山区,天亮得晚,尤其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冬日。不过,富强的父亲还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起来了。琢孟按亮了灯,也穿上衣服。他看着一脸憔悴的富强的父亲,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们其实都不算老,父母亲才五十来岁,富强的父亲也还不到六十,可他们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要大十几二十岁。

  这就是命运吗?母亲曾经告诉琢孟,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帮家里人都算了命,她和老莫都是苦命。算命先生掐指给琢孟算完以后,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贫穷不耐长久,富贵只在天堂。好命!好命!”父母一直以为这两句话的意思是儿子不会像他们那样一辈子贫穷,以后一定会过上天堂一样的生活。这几乎就是支撑老莫夫妇半生的梦想。想到这里,琢孟猛然意识到,父母应该是会错意了,算命先生其实是断言自己永无富贵之日。难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看到老人家推开了窗户,琢孟就说:“伯伯,现在外面还是黑的,那里上班还早,我们先在房里坐一会吧。”

  尽管琢孟说的是“那里”而没有直接说“殡仪馆”,但老人家听了,心里还是像针扎一样疼痛。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拿了张凳子坐在窗前。北风呼呼地吹进来,老人家并未感觉到寒冷。他呆呆地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空,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最黑暗的这一段过去,天就会亮了。可是儿子没了,自己将永远生活在黑暗中,再也不会有亮堂的时候了……

  琢孟和富强的父亲早早就来到了殡仪馆,等了个把小时,才有人上班。富强的父亲要去看儿子,工作人员就叫他们先交钱,办好手续,才能看。琢孟和老人家只好坐在停尸房门前的台阶上等富玉过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富玉和他老公才来。“爸——”富玉扑上去,父女抱头痛哭,好半天,富玉的老公才劝住岳父和妻子。

  琢孟和富玉的老公去交费办手续,火化2000,运尸费400,停尸费两天600,买了个最便宜的骨灰盒200,一共是3200块。

  琢孟对富玉的老公说:“姐夫,富强的这些费用由我来负担,这个钱算我借你的,我以后还你!”

  “什么话!给富强办后事的费用要你出,我和他姐还是人吗?今天来得迟了些,是我去找朋友借钱了。把你欠医院的钱也带来了,这个钱你以后还我,富强的事不用你管!”富玉的老公说得很干脆。

  

  办完手续,富强的父亲他们几个就来到了停尸间。看到富强躺在冰冷的箱子里,富玉和她爸一下就扑了上去。老人家只剩下干嚎,已经没有了眼泪。富玉哭得死去活来,她老公怎么拉都不肯起来。琢孟也想大哭一场,看到富强的父亲和富玉那个样子,就竭力忍住了,只是默默地流着泪。他们陪在富强的身边,到下午上班以后,富强就被送进了火化炉。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哭之后,富强就在他的亲人和朋友面前彻底消失了。

  富玉和她老公陪父亲送弟弟的骨灰回老家。琢孟就拿着富玉他们给他的钱到医院换回了身份证,坐了大巴赶往水泥厂上班。

  (未完待续)

  2018.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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