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抗联英烈遗孤忆当年
- 1949年春,冯仲云、周保中等抗联老战士联名提议创办东北烈士子弟学校,校址位于哈尔滨一曼街245号,专门收留抗战牺牲烈士遗孤,学校仅存续六年
- 王烈遗是烈士王学尧的遗腹女,名字由祖父与战友共同取定,意为纪念烈士并寄托革命精神传承;其父1936年被日寇杀害,年仅26岁
- 王文田是烈士王铸之女,入校时16岁从未上过学,在学校培养下后来考入东北农学院;王铸1937年病逝于伪满监狱
- 张耀庭烈士1940年为保护组织和同志与北平地下党傅良沉共同自缢殉国,年仅29岁,遗下四个年幼子女
- 三位遗孤后来均成为栋梁之材:王烈遗投身教育事业,张丕基成为中国流行音乐开拓者创作《乡恋》等经典作品,张丕芷投身国家核武研究事业
2025年秋天,北京的暑气悄然褪去,秋的清爽漫过街巷,笔者怀着崇敬之心,走访了三位特殊的亲历者——东北烈士子弟学校校友王烈遗、王文田,以及校友张丕基之子张宁。谈及七十余年前那座仅存续六年的学校,老人们混浊的眼眸里瞬间泛起温润的光亮,恍惚间,他们仿佛回到了哈尔滨霁虹桥下,那一方盛满温暖和希望的港湾。
红色港湾护遗孤
1949年春,解放战争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东北大地在战火的废墟中艰难复苏,断壁残垣间,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苦难与抗争的记忆。时任东北行政委员会要职的冯仲云,尽管每日被繁重的政务缠身,却始终牵挂着那些在抗战中牺牲的战友们留下的孩子。“十四年间,很多战友牺牲在白山黑水间,他们没能亲眼看到日本投降,甚至连名字都没能被后人铭记,他们的孩子不能再流离失所。”冯仲云常对身边的同志这样说,这份对牺牲战友的刻骨缅怀,化作了他创办烈士子弟学校的坚定决心。
于是,冯仲云与周保中等抗联老战友联名提议,经东北行政委员会批准,在筹建东北烈士纪念馆的同时,创办东北烈士子弟学校。校址最终选定在哈尔滨一曼街245号,紧邻东北烈士纪念馆的一座欧式小楼。这座小楼在伪满时期曾是办公楼,经简单修缮后,成了英烈遗孤们的新家,由松江省教育厅厅长韩幽桐兼任首任校长。

东北烈士子弟学校
为了让散落各地的烈士遗孤能够顺利来校,冯仲云亲自动笔写函,派人分赴东北各地辗转寻访。彼时的东北交通闭塞,许多乡村还笼罩在战后的萧条之中,寻访工作异常艰难。寻访人员背着干粮,翻山越岭、跨屯串乡,风餐露宿是常态。有时,为了确认一个孩子的身份,要往返几个村庄,走访数十位村民。有的孩子父母双亡,从小寄养在乡野人家,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有的孩子即便有亲属在世,也因家境贫寒,连温饱都难以保障,更别说读书识字。
短短一个月时间,来自东北各地的英烈遗孤陆续会聚到这座欧式小楼里,最小的孩子只有四五岁,最大的已有十五六岁。由于五、六年级学生人数不足,无法单独开班,学校便与哈尔滨经纬小学等学校协商,让这些孩子借读深造,王烈遗便是被分到经纬小学的五年级学生。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身着统一校服、脚蹬崭新黑皮鞋、手提皮包式书包的学子们就在老师的带领下,列队穿行过霁虹桥。他们整齐的步伐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成为街头一道独特的风景。
冯仲云只要有空就会去学校,他常拉着孩子们的手,问他们吃得好不好、学得怎么样。92岁的王烈遗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初见冯仲云的场景,她说:“那天我在学校大厅等候集合,准备去经纬小学上课,冯仲云伯伯径直朝我走来,一眼就认出了我,笑着唤我‘黑王的女儿’,还精准地说出了我家的柜子、壁炉,甚至连客厅里那台老式收音机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冯仲云与烈士子弟在一起
王烈遗不解,冯仲云从未见过她,却能一眼认出她是战友王学尧的女儿。后来她才知道,冯仲云与王学尧并肩战斗多年,两人结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王家的每一处摆设,冯仲云都熟记于心。这份精准的记忆无关神奇,藏着的是对牺牲战友的刻骨思念,是对英烈后代沉甸甸的关怀。在孩子们心中,冯仲云就像一位慈祥的父亲,他用温暖的臂膀,为他们撑起了一片无雨的天空。
藏在身世里的家国之殇
王烈遗是东北烈士子弟学校的首批学生,她的名字“烈遗”,是解放后祖父与父亲王学尧的战友们共同取的,既饱含着对烈士遗孤的疼惜,也寄托着革命精神永续传承的期望。
王学尧别名众多,因行事果敢、肤色偏黑,他被战友们亲切地称为“黑王”。1936年10月13日,这位年仅26岁的革命战士,被日寇残忍枪杀于哈尔滨,而王烈遗,在父亲牺牲后的第八天降生,她从未见过父亲的模样。父亲的形象,只能从祖父和父亲战友们的讲述中,一点点拼凑完整。
王学尧祖籍山东文登,清末年间,家人为了谋生,闯关东来到黑龙江阿城,在黑土地上扎根落户。1910年,王学尧出生,祖父在丹麦宝隆洋行任职,精通俄文,常常给年幼的王学尧讲述十月革命的故事,那些为了理想而奋斗的革命先辈,在他心中埋下了进步的种子。王学尧就读于中东铁路俄华小学,从小便通晓俄文,这为他后来从事地下工作、翻译革命文献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政法大学求学期间,王学尧目睹了国家的衰败、人民的苦难,毅然投身学生运动,为了表明自己为国为民的决心,他特意更名为“王为公”。1932年5月,经杨一辰与金剑啸介绍,王学尧加入中国共产党,自此,他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革命事业。他遵照地下党部署,在哈尔滨开展秘密工作。
同年秋,王学尧受党组织委派,到共产国际驻哈机关英亚社工作,参与俄文报纸《哈尔滨新闻》的编译工作。他与金剑啸并肩作战,以多种化名为《国际时报》等报刊撰写革命文章、绘制宣传画作,以笔墨为刃,揭露日寇的侵略罪行,传播抗日救亡的思想,鼓励民众奋起反抗。
1934年,王学尧将工作重心转向学生运动,他深入哈医专、哈工大等多所高校,秘密发展党员、建立党团组织,鼓动青年学生走出校园,投身抗日救亡运动;他还深入三棵树机务段,发动工人群众,组建共青团支部,让抗日的火种在工人阶级中蔓延。1935年,王学尧赴密山县委任职,致力于扩大革命影响、发展革命力量,密山的土地上留下了他奋斗的足迹。
然而,革命的道路从来都充满荆棘。1936年4月,因叛徒出卖,王学尧不幸被捕。面对日寇的严刑拷打,他坚贞不屈,始终没有泄露党的任何秘密。日寇用尽了各种酷刑,灌辣椒水、坐老虎凳、烙铁烫身,却始终没能摧毁他的意志。最后,他在日寇的屠刀下壮烈牺牲,用生命践行了自己“为国为民”的誓言。

王学尧父亲在儿子的“领尸证”上写下了四个大字“死在光明”,图为王学尧领尸证
王学尧的家曾是地下党在哈尔滨的重要据点,满洲省委多次在此召开秘密会议,杨光华、赵尚志、冯仲云等众多抗联与地下党同志,都曾在王家落脚。王烈遗的母亲和奶奶深知革命工作的危险,却毫无畏惧,热情接待每一位革命者。每当召开秘密会议时,她们都主动沏茶做饭、轮流放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用女性的坚韧守护着革命的火种。也正因如此,冯仲云对王家的摆设印象深刻,那些并肩战斗的岁月,早已深深刻入他的心底。
王文田是烈士王铸的女儿。当冯仲云得知王铸的女儿被寄养在偏僻的乡下,生活困苦,便亲笔写信、开据路条,派警卫员专人护送,将她从乡下接到学校。
王铸,辽宁开原人,字鼎三,笔名铁魂,毕业于燕京大学教育系,是一位有学识、有风骨的革命者。九一八事变后,王铸来到哈尔滨,毅然投身抗日救亡运动。他担任中共北满特委领导的《哈尔滨新报》的编辑、社长,以报纸为阵地,借文字的力量揭露日寇的侵略罪行,宣传抗日救亡思想,唤醒民众的爱国情怀。为了更好地开展地下工作,王铸以教师的身份为掩护,在学生中传播反满抗日思想,秘密建立党支部,发展革命力量。他的家,更是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站,为了资助党组织,营救被捕的同志,他时常拿出自己的薪水,甚至卖掉了家中值钱的物品,日子过得十分清贫。
1934年,王铸因叛徒出卖被捕,被关押在伪满哈尔滨监狱道里分监。他受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刑,电刑、火烧、压杠子,每一种酷刑都足以让人痛不欲生,但他坚贞不屈,从未向敌人低头。在狱中,王铸写下了名篇《赠友人》,又名《狱中快乐歌》:“凄凄牢监,锵锵镣声。为了社会革命,哪怕牺牲一生半生。我今天被捕,坐牢依然光荣。倘若不幸被杀,是为社会,也是为了大众。是为了民族,也是为了家庭。”

王铸狱中作《狱中快乐》歌
由于长期遭受酷刑折磨,加上肺病复发,王铸的身体日渐衰弱,1937年11月4日,这位年仅36岁的革命者病逝于道里监狱,遗体后来被移葬到哈尔滨革命烈士陵园。他的事迹被载入史册,成为《夜幕下的哈尔滨》中重要人物的原型之一,永远被后人铭记。
张耀庭,原籍河北安国,1911年生于齐齐哈尔。他自幼勤奋好学,先后就读于哈尔滨东省特别区立许工工业高级学校机械科(与赵尚志同校)、哈尔滨工业大学校(哈尔滨工业大学前身)土木工程专业。在校期间,张耀庭目睹日寇的侵略行径,内心充满愤慨,积极投身“保五路”学生运动,抵制日寇修筑满蒙五条铁路。

张耀庭
参加革命工作后,张耀庭受党组织委派,潜伏在伪满核心部门,开展地下抗日工作。1937年至1939年,他先后任职伪五常县公署土木股股长、伪新京交通部航路司技佐、伪间岛省公署开拓厅建设科河川股股长,他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暗中掩护党内同志往返关内与苏联,为党组织输送了大量日伪军事配备及河川桥梁工事情报,为抗日斗争的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
1940年4月,张耀庭与北平地下党傅良沉在延吉家中接头时,不幸陷入日寇的合围。他深知自己已无法脱身,为了保全组织、保护同志,与傅良沉毅然决定共同自缢殉国,用生命去践行自己对党的忠诚。张耀庭牺牲时29岁,此时,他的妻子年仅28岁,需独自抚养四个年幼的孩子:大女儿张丕思7岁,二女儿张丕念5岁,儿子张丕基3岁,小女儿张丕芷还未满1岁。
二女儿张丕念依稀记得父亲牺牲当日的一些情景:“1940年二月初三,正值娘娘庙会,与父亲单线联系的北平地下党傅良沉叔叔已经来到我家。预感到身份已经暴露,父亲神色凝重,坚决要求母亲带我们去逛庙会,语气不容置疑,还直言若不从,我们全家都有性命之忧。当时家中的老妈子抱着两个半月大的张丕芷,牵着我和弟弟张丕基,大姐张丕思从延吉北山小学直接赶赴庙会。一家人围坐在庙会的方桌旁,母亲始终心神不安。返程归家后,映入我眼帘的是长方形屋内炕侧棚顶的两个大洞,父亲与傅良沉已自缢身亡,炕边地上整齐地摆着四只拖鞋,二人的遗体静卧一旁,神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这零散却刻骨的画面,成为张丕念对父亲牺牲的唯一记忆,也见证着地下工作者为了信仰与组织,舍生取义的壮烈和伟大。
红色摇篮育国之栋梁
冯仲云和夫人薛雯始终牵挂着孩子们的学习和生活,常常到东北烈士子弟学校看望他们,询问他们的近况,为他们解决生活中的困难。在党和政府的悉心照料、师长们的无私关爱中,那些曾经怯懦惶恐、眼神迷茫的孩子,渐渐褪去了心底的阴霾,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在温暖与陪伴中快乐成长。
当时,学校实行全寄宿管理,师资水平远超当时的普通学校,聘请的都是哈尔滨各名校的优秀教师,他们不仅教学水平高,更有着深厚的爱心和耐心,对待这些失去亲人的孩子,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子女一般,悉心教导、关爱备至。

烈士子弟在上早操
王烈遗在这里度过了两年的难忘时光。后来,她考入北大,投身教育事业,一生坚守三尺讲台。
王文田的成长经历充满了传奇和感动。她入校时已经16岁,从未上过一天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身上带着乡下孩子的怯懦与自卑。在冯仲云的关心照料下,她被直接安排就读高小一年级(五年级),这对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挑战。由于基础薄弱,王文田学习起来格外吃力,别人一遍就能学会的知识,她要反复学习好几遍,常常熬夜背书、做题,却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老师们也格外关照她,利用课余时间耐心地为她补课,一点点引导她、帮助她,鼓励她勇敢前行,不畏惧困难。六年级时,王文田借读于经纬小学,在老师和同学们的帮助下,她的成绩进步飞快。后来,因成绩优异,她被保送进入哈尔滨市第六中学,开启了新的求学之路。
1955年,王文田考入哈尔滨东北农学院农机系,毕业后被分配至中共中央东北局政策研究室,为东北的农业发展贡献着自己的力量。闲暇之余,她常常致信时任水利电力部副部长的冯仲云,汇报自己的工作和学习情况,诉说自己的成长与感悟。冯仲云总会特意回信,耐心叮嘱她,要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不要辜负父辈们的期望,不要辜负党和人民的培养。1978年,王文田随丈夫迁居北京,入职一机部农机局,直至退休。
张耀庭的儿子张丕基从小喜爱音乐,在东北烈士子弟学校就读期间,开始学习小提琴,后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专业,凭借过人的天赋和不懈的努力,成为中国著名的作曲家,被誉为中国流行音乐的开拓者。他创作的作品涵盖交响乐、室内乐、声乐、影视音乐等多种形式,其中,《乡恋》作为电视艺术片《三峡传说》的插曲,发行于1979年;1983年,李谷一在首届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上演唱了这首歌,引发巨大反响。除此之外,张丕基还创作了《夕阳红》《寻找回来的世界》等经典作品。
张丕基的妹妹张丕芷同样优秀出众。她从小勤奋好学、聪慧过人,不到20岁便从清华大学毕业,毅然投身国家核武研究事业。在那个艰苦的年代,她隐姓埋名,与同事们一起攻坚克难、潜心研究,成为我国核力量初期建设的中坚力量。
1952年,冯仲云调任到北京。那天,孩子们争相到火车站送行,泪水里满是不舍,那句“好好学习,传承父辈精神”的叮嘱,成了他们一生的信仰。
七十余载岁月流转,当年的学子已至耄耋。采访即将结束时,烈士后人们眼含热泪,深情地对我说:“我们永远怀念如父亲般呵护英烈遗孤的冯仲云伯伯和周保中伯伯,怀念给予我们无限疼爱的师长,更怀念在东北烈士子弟学校的那一段难忘岁月。”
(责任编辑:于溟跃)
(原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