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王成旺老师


  我与王成旺老师相识于1981年秋天。那年,我师范刚毕业,分配在九重小学任教,王老师那时在九重初中任教。小学与初中在一个大院里,前院是小学,后院是初中。虽然不是一个单位,但跟一个单位没多大区别。尤其两校教师,早不见晚见,相互间都很熟悉。

  王老师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好。记得第一次在校园里碰到他,由于彼此不很熟悉,我没打算跟他打招呼,只是含笑对他略点了下头。不料王老师像见到老熟人一样,笑眯眯看着我,温声说道:你好啊?

  他的问候让我猝不及防,很有点窘迫,红着脸支吾一下,才仓促回了他一声:你,你好,王老师!

  王老师那时四十出头,当是青壮时期。不过,他给人的感觉咋着都像五十开外的人。中上等个子,花白头发,背略有点驼,走起路来慢悠悠地,一点都不紧张。一副方长型面孔,略显瘦削,看上去虽呈红白色,却不见有多少光泽。说起话来,温声细语,不紧不慢,颇有长者之风。

  原以为王老师是公办老师,后来从同事那里得知,他依然是民办老师。据人说,王老师文革前高中毕业。参加高考那年,国家因经济困难,大学录取人数压缩到十几万。偌大一个彭桥区数百名应届考生,最后只考上了两个。那时农村人才少,初中毕业都不多见,高中毕业更是少之又少。王老师那时有不少选择,他却选择当民办老师,且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当时民办老师待遇微博,不少人不愿干。而王老师却真心喜欢,乐此不疲,从未动摇过。

  1982年,原九重高中停办,改为公社直属初中。第二年秋天开学,我和王老师同时调到社中任教。我开始教初一,后来教初二初三。王老师一直教理化,没机会教初一年级的课。我教初二尤其初三后,才有机会与王老师担任同一个班的课任老师。

  王老师性情温和,对人宽厚谦让,从来没跟哪位同事红过脸,无论在哪里都人缘好。我与他搭班好几年,无论学生如何顶撞他,他也没发过脾气,更没对哪个学生动过粗。王老师知识功底扎实,一部初中教材早已烂熟于心。任初中理化老师,对他来说完全胜任有余。不过,王老师有两个短板,一是性格太好,学生一点不怕他。因此,个别学生对他有过不礼貌行为。二是王老师授课时,说话语调低缓,慢条斯理,缺少感染力,不受小部分学生欢迎。

  关于这两点,我亲眼目睹过。一次,王老师的课堂上,有个男生故意捣乱。王老师几次对他提出口头警告,甚至还走近制止,该男生置若罔闻,依然我行我素。没办法,他让班长喊我过去协助处理。走进教室后,我抱歉地对王老师说了几句宽慰话。王老师虽略显生气,但一点不改惯常的温和态度。他压低声音,含笑对我说:哎,这娃儿皮得狠。不过,你别说他太狠。我知道,这些孩子很在意面子。我笑着点了点头,对他说:放心,我知道。

  说着,我走到男生跟前,严肃说了句:走,去我办公室下。然后对王老师说:王老师,你继续上课吧。

  男生到我住室后,我没有不问缘由就批评他,只是让他说说捣乱课堂的原因。男生吭哧了半天,突然说了句:老师,我错了。我听不懂,心里烦。知道王老师脾气好,才故意给他捣乱。

  我一听,又好气又好笑,对男生说:不会了,问问老师或同学,慢慢赶。你这样,不仅伤害了老师,还影响了其他同学。去吧,自己主动到王老师那里认个错。

  隔了一天,王老师来到我住室,笑着说:你安排的吧?昨天,那个课堂捣乱的娃儿给我认错了。我笑着说:不是我安排的,是他主动对我提出的。你千万别生气啊!

  王老师一听,笑了。他看着我说:看你说哩,生啥气?娃儿们终究是娃儿们,咱当老师的,咋能跟他们一般见识。

  隔没多久,一次班会上,我针对个别学生在周记上给王老师所提意见,向大家介绍了王老师有关情况。我说:同学们,我看了你们周记上给王老师和其他老师提的意见。实话给大家说,你们给王老师提的意见,有的我可以说给王老师,有的却不能说。你们说王老师讲课声音低,语速慢,课堂上提不起大家精神。这点,我就不能对王老师说。为啥?这是王老师固有的特点。大家想想,王老师快五十的人了,几十年都如此,我咋可以改变人家呢?因此,你们提的这个意见,我没法转达,大家理解吧?

  同学们一听,忍不住大笑起来。笑过之后,纷纷说:理解,理解。

  我接着说:做人,不能片面地要求别人适应自己,而是要努力地让自己适应各种人,适应各种环境,适应不同生活,适应社会大众。

  接着,我详细地向同学们介绍了王老师的情况,我说:你们该知道,我年轻王老师二十来岁。可是,我是公办教师,王老师是民办教师。我一月工资是他两三倍。再说了,王老师夫妇俩养育五六个孩子,我只有一个孩子。论家庭负担,论所承担工作,王老师都比我重得多。然而,从劳动回报上,王老师却比我少得多。王老师从参加工作到现在,一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从未抱怨过待遇上的不公平。这样的奉献精神,这样的品德品质,难道不值得我们尊敬吗?如果我们在王老师的课堂上乱使性子,对他提出过分要求,应该吗?公平吗?合理吗?

  那一刻,教室里静极了。同学们一个神情严肃,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次班会上得很成功。据同学们反映,从那以后,王老师的课堂上,再没任何乱象出现了。

  熟知王老师的人都知道,王老师与同事们在一起时,绝不像一般人想象那样,沉默少言。不少时候,他甚至很幽默。我记忆最深刻的,是他讲的一个笑话。已过去几十年了,至今难忘。

  说有个麻子与大嘴遇见了。两人都盯着对方,开始互相取笑。大嘴笑话麻子:先生满篇好文章,圈圈点点不成行。无事莫在花下坐,别让蜜蜂认错房。麻子一听,对着大嘴一笑,随口说道:樱桃小口半过腮,囫囵蒸馍不用掰。要是打口呵欠气,连头也要卷进来。

  后来,因工作需要,王老师调任白塔学校。这样,我们之间见面机会少了许多。但此后不管在哪里遇到了,总要或站或坐说好一会话。每次见面,他都以师长语气勉励我:好好干,你还年轻,将来肯定会有个好前途。

  1987年,我担任学校语文教研组长。教研会上,我开诚布公对大家说:咱都是一个单位的,算是一家人。以后听谁课了,座谈时不能光说好听话,更要说说授课人存在的不足。这样,相互间才能不断提高。

  我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此后,语文教研会上,没有了客套,没有了浮谈,所有发言者说出的话,全都是真金白银,很实在,很恳切,很实用。

  一次在街上碰到王老师,还没说上几句,他忍不住夸奖说:我听某某说,你的教研组长干得很不错,评课水平很高。

  我一听,有点难为情,对王老师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是个喜欢说实话的人,虚妄的话,咋着都说不出口。

  我赋闲在家那段时间,王老师两次到家里看望我。可惜,我都不在家。回去后,妻子对我说:成旺王老师每次来都嘱咐我说,他回来了,你跟他说,就说我说哩,看那算个啥?只管心放宽点,该咋着照样咋着。

  我听了很感激,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王老师真念旧情。凭这一点,我都会也完全应该感念他,永远记住他。

  几年前一天上午,我去街上买菜。刚走到人民路中间,老远看到一个老人坐着电动轮椅走过来。仔细一看,是王老师。我站在原地等他,走近身边时,我喊了声:王老师,去哪里呀?

  行进中的王老师猛一怔,马上按停了轮椅。我走过去,俯身跟他说话。他这才看清是我,高兴得不得了,嘴里啊啊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哎呀,是你啊!可有几年没见了。

  我们说了好一会话。我让他去家里坐,他说:不去了,往后有空再。我去办点事,人家在等我。

  我笑着说:好好,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这是我和王老师最后一次见面。没多久,我从南方回来,友人告诉我:成旺王老师不在了。

  乍一听,我呆了好半天,心里久久不能平静。那一刻,王老师的影像在心头盘桓了很久。

  我不由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王老师,多好的人啊!

  2026.10.20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 支持红色网站!」

红歌会网

感谢您的支持与鼓励!
您的打赏将用于红歌会网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传播正能量,促进公平正义!

×
赞赏备注
确认赞赏

评论(我来首评..)

大家都在看

热评文章
热点文章
热赞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