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足珍贵的劳工实践：荐《澳利威工会纪实》

　　文 | 付能

　　20年，对一个人的生命来说，足够长了。

　　20年，张军一直坚持做一件事：工援。

　　这是张军自己发明的词，用现在的说法，就是为打工人服务。

　　张军创办了“澳利威工援中心”，长期无偿为工友提供法律援助。这个名称，源于他曾经担任澳利威（烟台）电子有限公司工会委员会顾问。

　　澳利威（烟台）电子有限公司工会成立声明书

　　“澳利威”三个字，在张军心目的的份量极重。澳利威（烟台）电子有限公司工会，是改革以来我国首次通过工人罢g成立起来的工会。

　　今年是澳利威工会成立20周年，张军完稿《澳利威工会纪实》，还原澳利威女工与工会的真实过往，意在昭示世人“世间曾诞生过这样一心为工人谋求福祉、捍卫劳动者合法权益的中国基层工会。纵如长河微澜，倏忽消散，人民不该将其遗忘。”早在2014年，张军即整理出《澳利威工会纪实》初稿。原始记录百万余字，2026年8月31日最后整理为12余万字。

　　2006年９月29日，出于对公司国庆假期调休的不满，澳利威的女工们决定成立工会。

　　当年的情景，张军历历在目。《澳利威工会纪实》记载：

　　2006年９月29日下午，澳利威公司贴出一张公告，宣布对国庆节放假三天的法定假日，要用用10月份的3个星期日来顶替。根据法律规定，法定节假日是不能调休的。这引起了女工们的恼怒！

　　刘美珍等人来到苏总办公室说明来意以后，苏总感到非常惊讶和意外，这几个女工竟然倒反天罡的敢跟他谈判？！立即对刘美珍吼道：“立即下去工作，你们没有权利跟我谈了这个话题！”。

　　刘美珍不由得想起了上一个长假五一劳动节前夕，澳利威公司大量辞退女工的情形，意识到成立工会已经迫在眉睫，就跟苏总提到：“那么我们成立工会的事情什么时候开始实施？”。

　　“滚下去！！不准谈及这个问题，我跟你们提及多少次了？以后谁再提及成立工会，就立即滚蛋走人！”，苏总一声怒吼打断了刘美珍的话语。

　　刘美珍等人无功而返，只觉个人尊严遭澳利威公司践踏殆尽。

　　刘美珍等人返回生产车间，线上工友纷纷围拢上来，急切询问谈判结果。众人得知令人失望的消息后，有女工高声疾呼：“看来我们必须组建工会，我们罢g筹组工会！” 话音落下，立刻得到众多女工响应。

　　带头的女工刘美珍，是张军的妻子，为妻子讨要说法，正是张军工援事的起点。

　　2006年初，刘美珍入职澳利威，但澳利威公司无视承诺，不仅没有和工人签订劳动合同，反而两次降低工人的工资。更让人气愤的是，当年“五一”前夕，公司辞退了58名女工，其中包括刘美珍。

　　张军看不过妻子“受气”，于是带着这58名女工集体到烟台市福山区劳动局去“讨说法”。

　　通过与劳动局的多次谈判，张军为女工们要到了300元的补偿金。但刘美珍等7名工人更在意的是长期的工作机会和社保。在张军多次交涉下，7名女工一个月后重新回到了澳利威公司。

　　但女工们与公司的关系，不可避免地日益紧张起来。斗争胜利固然重要，制度性的保障更重要。

　　工会，工会，工会！顺理成章地、自然而然地，工人成立工会的呼声日益高涨。

　　2006年10月，工人们试图通过罢g的形式成立工会。张军则专门请假过去声援，为工友出谋划策，给工友打气。最终，澳利威130多名工人中，有110名在要求成立工会的申请书上签了名。澳利威（烟台）女工占99%，绝大部分女工站出来签名。

　　而张军工会情节，由来已久。

　　1987年，不满17岁的他进入一家国营企业不久，自然就成了工会会员。当年国营企业的余荫，让张军感受到了工会的温暖。

　　离开国营企业之后另一种经历，更让张军意识到了工会的重要性。

　　张军工作的大部分企业是没有工会的。2001年，张军终于进了一家有工会的中美合资企业，上班第一天他就申请加入工会却被拒，理收是他不是正式工。半年后仍未转正的张军试图寻求公司工会的帮助，但工会主席居然通知他被公司辞退了。张军把公司告上了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而仲裁庭上的公司代表竟然是工会主席。最终，张军输掉了那场官司。

　　张军认为，成立真正代表工人利益的工会势在必行。工会情节，在张军心中生根发芽，不断生长，直到张军介入澳利威（烟台）工会，成为工会顾问。

　　在他看来，这个工会的意义非同凡响。

　　的确是非同凡响。

　　回顾历史的长河，很多事情可以看得更清楚。20年，不过是历史的一瞬。

　　我们不妨看看20年的劳资关系领域，发生了哪些重大变化。

　　最直观的变化，就是工作时长不降反升。

　　我国近20余年来年均工时一直在高位徘徊，近十年来甚至稳步上升。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15年以来，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逐步上涨，2023年创下49小时周平均工时的新高。此外，工作时长增速也在加快：2015—2020年，周平均工时增幅为1.5小时，2020—2023年，增幅为2小时，以8小时工作制计算，相当于2020—2023年平均工作时长增加了13天。

　　中国周平均工作时间变化，图源：知乎@经济观察报

　　而49小时的周均工时，仅是平均数据，一线工友的实际工作时长通常远高于这个数据。当新加坡某报惊呼中国周均工时长达49小时创新高时，工友们纷纷痛斥某报造谣，称自己一周的工作时间在70个小时以上乃至80小时！

　　而最重要的变化，是工会日渐失声。

　　工会，在今天的社会生活中几乎成了隐身人。重大劳资事件中，我们很难听到工会的声音，更难听到工会理直气壮站在工友一边的声音。

　　工会，似乎在有意识让人们忘记他们的存在。

　　20年前女工们成立澳利威（烟台）工会，尽管一波三折，困难重重，但中华全国总工会终究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女工一边，明确工人以罢g方式要求组建工会合理合法。张军还登上了2010年6月的全总《中国工人》杂志封面。

　　2010年6月的全总《中国工人》杂志封面

　　2006年10月16日上午9时，在公用电话亭与全总组织建设陈处长的通话，张军记忆犹新。

　　张军向陈处长详细介绍了澳利威女工为组建工会发起罢g的前因后果，以及当前焦灼紧张的局面。陈处长问及企业性质，张军回答，澳利威公司由丹麦投资方设立，目前主要管理层为韩国籍与香港籍人员。陈处长听后表示："韩国人的管理方式确实比较蛮横。我没去过你们烟台，但去过山东青岛，那里不少韩资企业的管理模式都很粗暴。你们工人要求组建工会，我们的态度非常明确，坚决支持工人组建工会的正当诉求。"陈处长并就工人以罢g方式要求组建工会是否违法明确表态："法律并没有规定罢g属于违法行为。法律没有明文禁止的，就谈不上违法。何况你们要求组建工会的诉求本身正当合法，因此你们的罢g并不违法。"并爽快答应张军，可以把这番话转告给罢g女工和媒体记者。

　　对比现在工会主动卑微日渐失声的局面，这种变化还不够明显吗？

　　工会日渐失声，并不能说明工会不重要，恰恰相反，劳资关系的日益失衡，打工人工作时长一再延长，工资长期仅够糊口，由此导致内需严重不足，正是因为社会改良动能缺失。

　　而这个动能，自上面下的法律法规是远远不够的，没有工人的组织性力量参与，再严厉的劳务派遣新规，都能被更烂的劳动外包所替代。

　　工会，仅仅作为老板娘或人力资源总监抽屉里的一个图章存在，这种局面还能再维持下去吗？

　　星宇股份事件，上海赛车场事件，打脸还不够吗？

　　澳利威工会，在我们看来，绝不仅是20年前的历史，是有着高度现实意义的弥足珍贵的劳工实践。

　　在澳利威工会成立20周年之际，是时候重新重视工会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