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被刑讯逼供致死，8名“警察”认罪，起诉书曝光残酷手段
采写/ 纪佳文
编辑/ 宋建华
2023年10月暴继业再次来到被“指居”的新乐宾馆，发现“小黑屋”原来有窗户，墙面上的隔音海绵垫已被拆下
2月13日上午，新乐公安机关人员刑讯逼供案在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法警训练基地公开开庭审理，被害人与被告人的家属旁听了此次庭审。
2022年7月7日，被害人暴钦瑞等九人因涉嫌寻衅滋事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地点在新乐市新乐宾馆。7月19日，暴钦瑞被送医后救治无效去世。
新乐市公安局的八名工作人员，被控办案期间对嫌疑人刑讯逼供。其中，张旭光、邢子超、王子谦、吴玮涛、马林炫五人被控故意伤害罪。
庭上，被害人家属情绪激动，八名被告对刑讯逼供罪认罪认罚，张旭光、邢子超等五人对故意伤害罪不认罪。旁听席上，双方家属数次落泪。
庭审持续两天，未当庭宣判。
2024年2月13日、14日，该案在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法警训练基地开庭审理
5·25专案组人员出庭受审
13日上午9点半，暴继业等被害人家属和八位被告人家属在法警训练基地大门口等候开庭。事发两年多，暴继业等人一直等待着该案开庭审理。
八名被告人均系新乐市公安局工作人员。2022年，石家庄市公安局接到举报线索，称石家庄市高邑县暴记忠等人涉嫌黑恶违法。6月，石家庄市局组织新乐市局、裕华分局等工作人员组成5·25专案组，对该案进行调查，并指定新乐市公安局管辖。
2022年7月7日凌晨，暴钦瑞和其父亲暴继业、哥哥暴韶瑞、二叔暴记忠及其儿子暴卓瑞、三叔暴纪涛，以及同村的暴晓龙、暴士峰、暴彦强九人被带至新乐市新乐宾馆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新乐市公安局执行指定居所监视居住通知书显示，事由为“涉嫌寻衅滋事”。
7月19日晚，暴钦瑞从新乐宾馆被送至新乐市医院抢救，后因抢救无效离世。9月，其余八人陆续被取保候审。次年6月19日，新乐市公安局以“发现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为由，解除了八人的取保候审。
此后，暴继业和家人多次向石家庄市检察院、河北省检察院反映指居期间遭遇刑讯逼供。
2023年11月，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指定保定市人民检察院对石家庄5·25专案办案人员涉嫌渎职犯罪一案管辖，新乐市公安局参与专案组的成员中，张旭光、邢子超、王子谦、吴玮涛、马林炫、李少华、陈泽平、马帅八人陆续被确定为犯罪嫌疑人。
保定市莲池区人民检察院起诉书显示，2022年7月7日至19日，张旭光、邢子超等八人在查办5·25专案期间，为获取暴钦瑞、暴纪涛等六人的有罪供述，多次使用手摇电话机、电警棍电击，镐柄、PVC管击打，皮带抽打，吊笼子，扇耳光，拳打脚踢等手段逼取口供。
张旭光、邢子超、王子谦、吴玮涛、马林炫使用工具对暴钦瑞实施刑讯逼供，致使其下肢静脉血栓形成并脱落致肺动脉血栓栓塞引起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死亡。被告人李少华在审讯过程中用脚踢踹暴纪涛胸腹部，致其左侧第6、7肋骨骨折，属轻伤二级。
被告人张旭光、邢子超、王子谦、吴玮涛、陈泽平、马帅多次使用工具对暴韶瑞等人实施刑讯逼供。
检方认为，应当以故意伤人罪追究张旭光、邢子超、王子谦、吴玮涛、马林炫的刑事责任，以刑讯逼供罪追究李少华、张旭光、邢子超、王子谦、吴玮涛、陈泽平、马帅的刑事责任。
庭上，控辩双方出示了证人证言、司法鉴定报告等证据，并请三位法医学专家结合案件背景，对两份尸检报告的结果进行了分析。
2023年6月19日，新乐市公安局以“发现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为由，解除了八人的取保候审
死因与刑讯的关联性成焦点
两天的庭审中，被害人暴钦瑞的死亡与办案人员的刑讯逼供有没有关系，是控辩双方的争论焦点。
暴钦瑞家属及其诉讼代理人认为，办案人员的刑讯逼供导致了暴钦瑞的死亡，犯故意杀人罪；被告人及其辩护律师则辩称，暴钦瑞的去世是意外，或与其先天性心脏病有关。对于检方提出的故意伤害罪，张旭光、邢子超等五名被告人拒不认罪。
庭上，暴继业回忆了事发当晚情况：7月19日，他和暴钦瑞在同一间屋子里，晚上，不知是暴钦瑞动了一下还是发出了声音，透过眼罩的缝隙，暴继业看到保安过去对儿子进行殴打。没过多久，暴钦瑞被办案人员带离房间。
随后，他听到外面传来惨叫声，持续约半小时，后又听到保安低声说了一句“完蛋，电疵了(方言)”。
几名被告人则辩称，事发当天没有对暴钦瑞进行过刑讯逼供。被告人邢子超说，负责审讯暴钦瑞的是他和王子谦。当晚他和吴玮涛、陈泽平将暴钦瑞从屋子里提出来，走到电梯口时暴钦瑞突然坐在地上，发出“啊，啊”的叫声，之后办案人员让暴钦瑞躺下、给他喝水，张旭光给他吃了速效救心丸，后救护车将其拉走。
被告人的辩护律师提出，出事当晚的监控视频中，未看到暴钦瑞在三楼（审讯的地方）出现，可以证明被告人当晚没有被提审，不存在刑讯逼供。对此，暴钦瑞家属称，办案人员提审他们时，有时在楼上，有时就在一楼，没有出现在三楼监控不代表当天未被提审。
暴钦瑞去世后，山西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和最高人民检察院司法鉴定中心先后出具过尸检报告。
前者出具的尸检报告结论之一是，“排除机械性损伤致人死亡，排除中毒致人死亡，不排除窦房结疾病引发心电活动紊乱、心脏骤停而死亡”。
暴钦瑞家属认为，石家庄市检察院委托山西医科大学进行尸检时，没有向对方提供案件背景以及被害人在指居期间的相关材料，鉴定机构在不了解具体背景的情况下作出的鉴定意见，缺乏客观性。
最高人民检察院司法鉴定中心尸检报告显示，暴钦瑞系因下肢深静脉血栓形成并脱落致肺动脉血栓栓塞引起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死亡。
张旭光的辩护律师认为，前者是在暴钦瑞去世八个月后进行的尸检，而最高检进行尸检时距离暴钦瑞去世已有一年半，第一份尸检报告的结果更准确，且最高检的尸检报告存在程序违法、资质不够等问题，不应被采纳。
邢子超的辩护人提出，暴钦瑞符合肺栓塞死亡；其全身无致命性损伤，多处皮肤浅表损伤未达到体表面积的6%，不构成轻伤；肺栓塞的发生是多因一果的关系，具有一定的意外性和偶然性。
马林炫的辩护人称，专家认为马林炫击打死者形成左足底损伤，与暴钦瑞的死亡无因果关系。
张旭光的辩护人提出，让暴继业、暴钦瑞等人坐铁椅子限制体位是指居室保安的行为，且19日晚保安的殴打可能是导致暴钦瑞死亡的原因。
暴晓龙的诉讼代理人反驳了这一观点，指出涉事保安的证言表明，保安只是专案组命令的执行者；且根据马帅供述，铁椅子、手铐等都是由专案组提供的，暴钦瑞出事后的凌晨，专案组成员撤走了铁椅子。
暴钦瑞等人曾被指居的地点新乐宾馆
对刑讯逼供无人表示异议
关于刑讯逼供的内容和严重程度，控辩双方也有较大分歧。
多名被告人当庭承认刑讯逼供，但提起刑讯逼供的细节，被告人大多都称“记不清了”，并否认了此前供述中提到的一些情节：如对嫌疑人使用手摇电话机和电棍，以及在小院中将暴继业、暴钦瑞、暴韶瑞吊在铁笼子里浇水、电击等。对暴韶瑞所称的办案人员用手摇电话机电击其生殖器的说法，被告人均称没有发生过。
几名被告人称，此前的供述是在刑讯逼供的情况下作出的，部分情况不准确。
除张旭光以外的被告人表示，专案组负责人是耿春远和张旭光，其中张旭光是专案组中新乐公安的负责人。邢子超称，办案人员集中审讯时，张旭光先带着示范了一遍，不好好说就扇巴掌，后来拿着工具打，之后其他办案人员也开始对嫌疑人刑讯逼供。集体教学后过了三四天，才进行分组审讯。
其中两名被告人说，刑讯逼供发生时，曾担心这些手段会造成严重后果，但没有人提出过异议。一名被告人称，如果谁不“上手打”，张旭光会评价其“不适合做警察”之类的话。
而张旭光辩称，专案组是裕华分局的耿春远来统筹全局，自己只负责专案组后勤工作，不是什么负责人。他和辩护律师承认办案过程中确有刑讯逼供发生，但情节没有那么严重，也没有指使其他人刑讯逼供，从未见过任何人使用过手摇电话机。
事发时，除张旭光外，邢子超、王子谦等六名被告人还在实习期，不是正式警察，马帅的身份是辅警。几人的辩护律师称，刑讯逼供并非被告人主观意愿，而是工作中不得不听从领导的安排作出的，使用刑讯逼供手段只是为了让嫌疑人供述犯罪事实，只是想完成案件立功。
被害人的诉讼代理人反驳了这一观点，称办案人员使用手摇电话机、电棍等行为极其残忍，且在刑讯逼供过程中有侮辱性行为，例如让暴纪涛脱衣服接受刑讯、用火柴烧暴纪涛胡须、用手摇电话机电击暴韶瑞生殖器、往暴韶瑞嘴里塞袜子等行为。此外，认为检方遗漏了马林炫的刑讯逼供罪。
暴继业、暴韶瑞等人说，在指居点时，戴着手铐、脚铐、眼罩坐在铁椅子上，被要求不许动，上厕所等行为都要打报告，这些情况被告人都知情。而张旭光等被告人则称，对小屋里嫌疑人的情况不了解，都是保安负责的，而保安人员是裕华分局聘请的。
被指居地点新乐宾馆房间内部的情景
对故意伤害罪五人不认罪
庭审的第二天，暴韶瑞的诉讼代理人提出，在案证据表明，5·25专案是一起冤案。
因与暴记忠、暴继业家族有矛盾，2022年初，暴增强通过实名写举报信的方式，向石家庄市公安局、河北省公安厅等部门举报暴记忠、暴继业等人涉黑涉恶线索，并指使几名工人作伪证。2024年5月，暴增强被石家庄市平山县人民检察院依法批准逮捕。
在卷证据显示，5·25专案组为获得暴继业等人的口供，对其进行刑讯逼供；暴钦瑞死亡后，专案组人员订立“攻守同盟”，将铁椅子、铁笼子等撤走，张旭光让马帅将监控录像硬盘销毁；胡伟（石家庄市局人员）、张旭光、耿春远组织专案组人员开展内部模拟审讯，应对检察机关的调查。
八名被告人的辩护律师均提出，被告人到案属自首，应酌情从轻处理。邢子超、王子谦、吴玮涛、马林炫、李少华、陈泽平的辩护律师提出，几人非正式警察，又是初犯，愿意对被害人家属进行赔偿，希望合议庭酌情考虑。马帅的辩护律师称，马帅系辅警，无审讯资格，情节较轻。
庭审中，张旭光未表现出歉意，只承认办案过程中曾对个别嫌疑人扇巴掌等，否认事发前几天打过暴钦瑞。
暴晓龙的诉讼代理人认为，被告人到案的行为不构成自首，且张旭光、陈泽平等人当庭拒不认罪，态度蛮横，不应该从轻处理。
庭审的最后，八名被告人对刑讯逼供罪认罪认罚；张旭光、邢子超、王子谦、吴玮涛、马林炫对故意伤害罪不认罪；其中几名被告人向被害人家属表达了歉意，称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