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搞中国那套，拿来对付西班牙？

　　【文/观察者网 王一】

　　在土耳其安卡拉举行的北约峰会上，欧洲领导人处处小心应对美国总统特朗普，但千防万防，防不住他冷不丁掷出的利刃。

　　当地时间7月8日，特朗普在北约峰会上公开威胁要切断与西班牙的贸易。后一天，他在镜头前对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下达了“停止交易”的指令。9日，美国“政客”新闻网爆料称，特朗普政府正着手准备对西班牙商品禁运清单。

　　然而，美国媒体和欧洲分析人士普遍认为，特朗普的威胁不仅难以兑现，还可能直接引爆美欧贸易战。欧洲新闻网（Euronews）指出，美方若真想“制裁”西班牙，恐怕只能祭出过去针对中国、俄罗斯等国常用的出口管制、实体清单等工具。但将这样的手段用在北约盟友身上可谓“极其荒唐”。

　　更耐人寻味的是，就在特朗普对西班牙步步紧逼之际，西班牙与中国的互动明显升温：首相桑切斯四年四度访华，国王时隔18年再度访问中国，在人工智能（AI）、绿色能源、数字经济等领域不断深化合作……

　　特朗普原本试图借极限施压迫使盟友“站队”，结果却可能正在产生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越来越多国家开始重新思考，究竟谁才是更稳定、更可靠的合作伙伴。

　　“极其荒唐”

　　“切断与西班牙的一切贸易，包括人员往来。”

　　这两天，特朗普在北约峰会上，又一次把炮口对准了西班牙。他不仅公开怒斥西班牙“无可救药”“是坏人”，还对贝森特说“我不想与他们做任何交易，明白吗”？贝森特恭敬回答说：“好的，先生。”

　　西班牙曾拒绝特朗普要求，不愿将国防开支提高至占其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已被特朗普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美伊冲突期间，西班牙还拒绝美军使用罗塔海军基地和莫龙-德拉弗龙特拉空军基地打击伊朗，彻底激怒了特朗普。

　　事实上，特朗普3月就发出过一次类似的威胁，称他已指示贝森特“切断与马德里的一切往来”。但最终，其政府未采取任何正式行动。

　　“政客”新闻网援引美国官员的话称，就在特朗普7月9日上午再次对西班牙发出威胁后，贝森特团队正与美国商务部和贸易代表办公室合作，制定一份“未来几天可能被禁运的西班牙产品清单”。

　　不过，特朗普真的有能力兑现这一威胁吗？美国国内和欧洲方面都持强烈怀疑态度。

　　美国《纽约时报》8日指出，特朗普经常对其他国家，比如中国、伊朗、格陵兰岛、阿曼搞极限施压，但往往最终会放弃这种企图。而西班牙是欧盟成员国，其对外贸易政策由欧盟统一制定。美欧贸易协议几周前才刚刚敲定，美国若要切断与西班牙的贸易往来，实际上面对的是整个欧盟。

　　比利时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雅各布·芬克·柯克加德（Jacob Funk Kirkegaard）表示，如果特朗普兑现威胁，“这将会引发一场美欧贸易战”。

　　“政客”新闻网也认为，特朗普政府虽然已在制定“西班牙商品禁运清单”，但此类举动极有可能直接摧毁美国去年刚与欧盟达成的“坦伯里协议”。

　　欧美于2025年7月达成贸易协议，今年6月这一协议正式获得欧盟理事会批准。根据该协议，欧盟将取消对美国工业产品的进口关税，以换取美国对大多数欧盟输美商品征收15%的关税。

　　但为应对多变的美国，欧盟设立了专门的保障机制：一旦美国对任何欧盟成员国采取单边贸易措施，欧盟即可恢复此前对美国商品征收的关税。

　　“对西班牙加征关税并不难。”拜登政府时期的美国国务院前首席经济学家查德·鲍恩（Chad Bown）说，“这对‘坦伯里协议’意味着什么？我认为这会毁掉整个协议……可能会宣告它的终结。”

　　更现实的问题也许是，特朗普未必拥有法律权限。

　　柯克加德分析说，特朗普对西班牙的强硬表态“更像是他以激烈言辞发泄情绪，试图转移外界对当前中东局势的关注”，“但他是否拥有实施这些措施所需的法律工具？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今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已限制特朗普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肆意发动全球关税战的权力。

　　了解特朗普政府内部讨论情况的人士则认为，特朗普政府可以实施禁运，因为“最高法院并没有界定什么才算‘国家紧急状态’”。

　　所谓贸易禁运，是指对两国之间的进出口活动施加法律限制，但限制的产品范围可以有所不同。美国过去曾对古巴、朝鲜等国家实施贸易禁运，但前提是总统必须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并证明被制裁国家对美国利益构成“异常或特殊威胁”。

　　但“政客”新闻网指出，特朗普政府将很难证明作为北约盟友的西班牙符合这一标准。

　　美国前官员则称，若对西班牙实施贸易禁运或大幅提高关税，将令美国商界措手不及，“没有人认为这种事真的会发生。这将是极其荒唐的”。

　　拿“制裁”中国的招，对付西班牙？

　　面对特朗普威胁，这位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首相显得颇为淡定。

　　西班牙《国家报》7月9日报道称，桑切斯表示，他与特朗普在北约峰会期间交流气氛“十分友好”，双方讨论了足球和高尔夫等轻松话题。桑切斯还向特朗普介绍了西班牙军费开支情况，并承诺参与北约在芬兰的行动，以共同维护大西洋和北极地区安全。

　　“西美关系总体非常积极。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受到批评。我还要提醒大家，西班牙对美国一直存在贸易逆差。此外，欧盟委员会已经指出，对外贸易政策属于欧盟共同政策。”桑切斯说。

　　根据美国普查局数据，2025年美国自西班牙进口商品超过210亿美元，向西班牙出口约260亿美元，美国对西班牙存在贸易顺差。

　　相较于欧洲其他国家，西班牙对美国市场的依赖程度也并不算高。西班牙埃尔卡诺皇家研究所高级分析师米格尔·奥特罗-伊格莱西亚斯（Miguel Otero-Iglesias）表示，西美贸易规模约占西班牙经济总量的4.4%，而整个欧元区这一比例约为10%。

　　欧盟也几乎第一时间站到了西班牙一边。欧盟委员会发言人奥洛夫·吉尔当天在例行记者会上对媒体表示，欧盟委员会将始终充分保障欧盟及其所有成员国的利益，并期待美国信守美欧贸易协议项下的承诺。

　　欧洲新闻网分析指出，自1993年欧盟单一市场建立以来，关税、贸易协定以及其他商业政策一直由欧盟委员会代表全体成员国统一谈判。任何针对欧盟27个成员国中某一个国家采取的措施，都将影响整个单一市场，并可能引发布鲁塞尔方面的协调反制。

　　更何况，欧洲供应链高度一体化。报道提到，欧盟成员国之间的商品流通并不被视为出口，而是“欧盟内部供应”。例如，西班牙瓦伦西亚生产的橙子，可能先运往另一个欧洲国家加工，再出口到美国，“因此，若单独针对西班牙采取措施，将面临巨大的法律和实际操作难题”。

　　欧洲新闻网认为，除了贸易政策外，特朗普可能考虑动用的是过去主要用于制裁中国、俄罗斯、伊朗等国家的工具。

　　报道称，特朗普可以通过美国工业和安全局（BIS）或财政部，对企业或个人实施定向制裁，而无需经过国会审批。这些措施可能包括限制银行服务、旅行或外交往来，影响对象既可能是政府机构，也可能是私人企业。

　　此外，美国商务部还可通过所谓“实体清单”，限制特定西班牙企业获得美国技术，例如半导体、软件及国防零部件。历史上，欧盟国家企业也曾偶尔被列入实体清单，但其主要涉及与俄罗斯或伊朗有关联的空壳公司。目前，美国实体清单上的绝大多数对象是中国企业。

　　然而，在欧洲媒体看来，就算特朗普政府企图从出口管制上为难西班牙，也存在一定阻力。在美国《出口管理条例》管辖下，西班牙与德国、法国、意大利、英国、日本和韩国同属一组，享有美国最优惠的出口许可制度。

　　2026年7月8日，土耳其安卡拉，北约峰会举行，与会领导人拍摄合影。 IC Photo

　　或许是意识到“制裁”西班牙的难度，特朗普从土耳其启程返回美国时，语气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我必须承认，我之前和西班牙有一些矛盾，现在这些矛盾已经完全消失了。西班牙今天表现得非常慷慨。他们同意支付一笔巨款，如果他们没有答应，我们甚至连话都不会跟他们说。”特朗普说道。

　　“美欧紧张关系可能正为中国创造更多战略机遇”

　　特朗普对西班牙降调，或许还与该国外交重心转向中国、转向全球南方有关。

　　列支敦士登地缘政治咨询智库（GIS）注意到，今年4月，桑切斯在巴塞罗那接待了包括巴西总统卢拉、墨西哥总统辛鲍姆在内的全球左翼领导人，举办了一系列国际会议，他们聚集在一起，共同抵御全球极右翼回潮与单边主义行径。

　　桑切斯在会上批评特朗普攻击多边主义、不断试图破坏国际法，危险地动用武力来解决国际问题。卢拉也抨击说，“我们不能每天早晨起床或每晚就寝时，都在等待一位总统发来威胁世界的推文”。

　　而就在与拉美左翼领导人召开会议前，桑切斯刚结束四年来第四次访华行程。桑切斯在中国清华大学发表的演讲中也强调，西班牙提倡多边主义，希望中国在建立稳定的多边体系中发挥更积极的作用。

　　根据新加坡《商业时报》网站梳理，桑切斯访华期间，中西双方签署了约20项合作协议，其中一半涉及经济领域，包括扩大西班牙农产品等商品对华出口，以及加强两国在可持续发展、AI和数字经济等领域的合作。

　　报道指出，2025年，中国已成为西班牙在欧盟之外最大的贸易伙伴。西班牙政府当前关注的重点是如何推动双方贸易更加平衡，同时获得中国绿色产业链、关键原材料和新能源技术支持。特别是在西班牙目前超过一半的电力来自可再生能源的背景下，该国对中国原材料和绿色技术的需求正不断增长。

　　西班牙媒体也期待着与中国达成更广泛的经贸合作，推动技术交流与产业合作，同时希望西班牙能成为连接中国和欧盟的一个桥梁。

　　《商业时报》称，欧洲与美国之间不断加剧的紧张关系，可能正为中国创造更多战略机遇。特朗普3月时曾放话要让美西关系陷入“冰点”，贝森特4月也扬言，西班牙与中国走近无异于“自割咽喉”。但面对来自美国的批评、威胁，桑切斯仍坚持前往北京。

　　而在此之前的11月，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六世也对中国进行了国事访问，这既是他登基以来的首次访华，也是西班牙国王时隔18年再度访华。

　　复旦大学中欧关系研究中心主任简军波当时对观察者网表示，中美竞争日益激烈，西班牙国王此次访问，证明中欧之间存在着不可否认的经济相互依赖。若欧洲国家实施贸易保护政策，势必会造成产业链断裂，不符合双方经济相互依赖的现实，只会对双方经济造成损害。这同样表明，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并不符合各国根本利益，不得人心。

　　他认为，这当然会进一步促进中西两国关系，同时会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促进中国与欧洲之间的经贸交流。“同时，这也是用实际行动，向美国的贸易保护表示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