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与帝国主义的一百二十五年

　　美国革命工人组织/《现在发声》刊登

　　素侠云雪 译

　　原文链接：https://speakoutsocialists.org/iran-and-125-years-of-imperialism-2/

　　2025年6月15日，以色列轰炸德黑兰的伊朗革命卫队设施。图片来自Avash Media，CC-BY 4.0

　　伊朗民族国家正遭受以色列与美国的双重攻击，其作为帝国主义侵略对象的历史由来已久。尽管西方列强对伊朗的影响力与控制程度时有起伏，但自1900年前后起，两大西方资本主义强国便持续干预伊朗政局与经济，或加以控制，或予以破坏。这段漫长的帝国主义干涉史从多方面塑造了伊朗的政治经济与社会格局：既助推了当前广受憎恶的政权上台，同时也催生了对帝国主义与外国干涉的深仇大恨。

　　石油与英国

　　1901年，波斯国王签署了《达西特许权协议》(D’Arcy Concession)，赋予一位澳大利亚出生的英国勘探者在未来六十年内在波斯领土开采石油的权利。尽管1935年后该国更名为伊朗，尽管特许权条款在数十年间屡经修订，但这份1901年的特许权开启了伊朗与英国之间漫长而曲折的关系。1908年发现石油后，英国波斯石油公司(Anglo-Persian Oil Company)应运而生。该公司后更名为英国伊朗石油公司(Anglo-Iranian Oil Company (AIOC))，该公司维持了近八十年的主导地位——由英国政府实际掌控，与伊朗维持利润分成协议，完全垄断石油开采、炼制及出口业务，并按50%比例与伊朗分享利润。伊朗国王与精英阶层显然与英国全面合作，使英伊石油公司数十年间持续从特许权中获利。学者们一致认为，该公司实际支付给伊朗的收益远低于协议规定的50%。

　　在20世纪的前几十年里，伊朗石油公司俨然成了伊朗的国中之国。它拥有土地，管理着全国的炼油厂，完全由英国工程师和行政人员管理，雇佣了约六万名伊朗人，更不用说还有数万人间接依赖石油产业谋生。大部分利润流向了遥远的英国政府和公司众多投资者。

　　正如许多殖民与帝国主义关系中常见的情形那样，伊朗人不仅深深地厌恶帝国主义势力掠夺本土自然资源，更痛恨那些剥削开采并生产暴利商品的伊朗工人的人。成千上万的工人栖身于简陋的帐篷营地，薪酬微薄，甚至常遭拖欠，更遭受公司白人雇员及英国官员的彻底隔离与种族歧视。到20世纪20年代，工人开始组织起来，部分人加入小型劳工组织，另一些则聚集在后来发展为人民党(Tudeh Party)的非法共产党周围。1929年和1946年，大规模罢工两次冲击了伊朗石油公司的运营，这些罢工蔓延为波及伊朗各地众多工作场所和行业的总罢工。

　　伊朗工人阶级规模不断扩大，且组织日益完善，加之对英国伊朗石油公司及英帝国主义日益增长的愤慨，逐渐催生出旨在挑战英国影响，夺回伊朗部分主权的政治运动。

　　摩萨台与英美政变

　　20世纪40年代末，一位名叫穆罕默德·摩萨台(Muhammad Mossadegh)的知识分子改革家成为运动领袖，挑战沙阿的立宪君主制，呼吁举行自由选举，并要求伊朗掌控石油生产与利润分配。1945—1951年间，摩萨台作为政坛新星，获得包括人民党在内的多个左翼及民族主义组织支持。1949年，这些团体组建名为“民族阵线”(National Front)的联盟，成为支持摩萨台、对抗英国殖民利益及其扶植的沙阿政权的重要力量。

　　1951年，石油工人再次罢工，使工人、当权政治体制、英国伊朗石油公司之间的矛盾激化。两周后，五万余名罢工者在赢得提高工资及改善住房与生活水平的目的后结束罢工。这场冲突为摩萨台提供了政治势能，助其晋升政府总理之位。他随即在广泛的民意支持下提出选举制度改革方案，并推动英国伊朗石油公司国有化进程。

　　随即，英美两国的石油游说团体和政府官员迅速行动起来。尽管英伊石油公司由英国主导，但美国官员同样迫切希望确保廉价石油能持续供应，并防止伊朗等国以任何形式干涉私有财产和利润原则——整个全球商业体系正是建立在此基础上。正因如此，1951—1953年间，英国军情六处与美国中情局联手试图阻止伊朗石油公司国有化进程。但这注定是徒劳的。英方企图维持对伊朗石油产业的绝对控制，而摩萨台及绝大多数伊朗民众的主张却完全相反——伊朗政府应当全面掌控本国石油产业。经过一年徒劳的威胁与谈判，英美情报机构认定必须另辟蹊径除掉摩萨台及其主张。英美对伊朗实施严厉的经济制裁，重创其石油收入并导致经济状况恶化。经过数月酝酿的经济与政治危机后，1953年8月下旬，军情六处与中情局勾结伊朗国王及其他政商精英，策划了数日的街头冲突，最终以军事手段将摩萨台赶下台。政变就此得逞。

　　沙阿统治时期(1953—1979年)

　　伊朗民众意识到，沙阿为维护英国殖民利益而破坏本国政治经济自主的民意要求，数百万伊朗人因此深感被背叛，视沙阿为外国强加的傀儡。在长达四分之一世纪的统治中，沙阿始终缺乏民众基础。

　　执政初期，沙阿便着手镇压政治反对派。成千上万名人民党及其他政党成员被捕，数百人被处决，更多人被判处数十年监禁。他创建了名为萨瓦克(SAVAK)的秘密警察部队，该机构直接效忠沙阿并镇压所有反对势力。通过这种方式，政变及沙阿统治不仅摧毁了摩萨台的当时的政策，更消灭了绝大多数可能对抗沙阿及其支持者——英美资本——的世俗反对派力量。

　　沙阿将石油工业的主要控制权交给了一个由英国、荷兰、法国和美国石油公司组成的财团，其中英国和英国石油公司(BP)占据主导地位。随着20世纪50—70年代油价飙升，这些公司获得了巨额利润，而沙阿则凭借其分得的利润坐拥一个腐败的政治体制。沙阿及其家族，以及既支持又依赖它的伊朗统治阶级，过着奢靡的生活。他推行社会自由化政策，取消了伊斯兰教对女性着装和教育的限制，引入西方文化潮流和消费品，使国家整体走向“西化”。

　　沙阿与美国联手对抗苏联在该地区的扩张计划，斥资数十亿美元采购西方武器。数万名中情局及其他美国情报官员在德黑兰开展活动，沙阿更全力压制整个地区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运动。正如美国外交官兼战争罪犯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所言，沙阿“对美国而言是最稀有的领导人——一位无条件的盟友”。

　　毋庸置疑，沙阿的统治在某些方面激怒了众多伊朗人。尽管部分城市中产阶级从上层的繁荣以及社会和教育领域的自由化中获益，但数千万工人阶级和农村人口却更倾向于传统伊斯兰文化。这是一种由国家管理的资本主义社会，依靠压制性的警察机构来维持对广大民众的秩序。

　　1979年伊斯兰主义革命

　　在此期间，尽管沙阿政权拥有强大的镇压能力，反对派团体仍逐渐形成。其中部分团体源于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具有左翼倾向，如受中国革命、古巴革命和越南解放运动等武装斗争启发的人民圣战者组织(Mojahedin)和费达因组织(Fedayeen)。可悲的是，正因这种倾向，他们选择了游击抵抗的道路，与随后兴起的更广泛的工人阶级斗争割裂开来。工人自身自1978年末开始组织起来，发动了多次罢工及其他行动。他们建立了“舒拉”(Shora，工人代表会)，这些代表会有时会领导接管工厂的行动，在单个工作场所及跨行业层面发挥着民主工人组织的职能。

　　尽管工人开展了激进活动，伊斯兰主义思想和力量却成为反对沙阿和帝国主义的最显眼领导者。他们的主张不仅涉及宗教和社会层面，更包含政治经济维度。他们向伊朗民众——尤其是贫困阶层和工人阶级——宣称：伊斯兰主义并非维持现状的保守力量，而是推动全体伊朗穆斯林实现正义与兄弟情谊的革命信仰。他们更明确谴责英美帝国主义。

　　伊斯兰主义者由此成为1979年革命运动的领导者。正是他们宣称领导了迫使沙阿于1979年初下台的大规模工人运动及其他抗争浪潮，正是他们煽动并受益于美国大使馆被占领事件及其引发的民族主义情绪。

　　沙阿逃亡，伊斯兰主义者掌权仅数日后，他们便开始镇压曾助其夺权的工人运动。工人组织和罢工被贴上“非伊斯兰”标签，新领袖霍梅尼更直接告诫石油工人必须“为祖国、伊斯兰教和《古兰经》服务”。为保卫新成立的伊斯兰共和国，伊斯兰革命卫队(Revolutionary Guards)应运而生，成为伊斯兰主义者手中新的镇压工具——正如萨瓦克(SAVAK)之于沙阿政权。工人、贫民和失业者皆成为其打击对象。

　　新政权确实实现了石油工业国有化，有效驱逐了近八十年来掠夺和利用伊朗的英美等外国帝国主义势力。但新政权维持着与沙阿时期相同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工人组织和活动的镇压手段也如出一辙。

　　今天，帝国主义侵略仍在

　　当今伊朗的经济形势似乎比过去几十年更为严峻，石油收入持续下滑，通货膨胀率居高不下，失业率与贫困率高企。数百万伊朗民众仍清晰记得2022年那场争取女性权利的抗议活动，以及当局对该运动实施的暴力镇压。显然，伊朗民众——尤其是工人阶级和中产阶层——在诸多层面不满于伊斯兰主义领导层，许多人乐见该政权终结。

　　伊朗伊斯兰主义政权在中东乃至全球经济政治中亦存在复杂关系。伊朗在反犹太复国主义及美国代理国以色列的立场上，或多或少与所有阿拉伯国家保持一致。伊朗向黎巴嫩伊斯兰政治军事组织真主党提供物资和政治支持以对抗以色列。尽管历史冲突频发，伊朗如今已成为伊拉克主要贸易伙伴及打击伊斯兰国(ISIS)的盟友。伊朗与沙特阿拉伯历经冲突与缓和的复杂历史，其根源在于两国民众对伊斯兰教义的迥异解读。直至叙利亚近期政治革命前，伊朗始终是叙利亚政府(译按：指阿萨德政府)的主要支持者。在全球层面，伊朗通常与……俄帝国主义结盟对抗欧美帝国主义。面对包括石油禁运在内的美国制裁，伊朗通过扩大对……石油贸易来回应。

　　但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对伊朗核设施和军事基地发动空袭，并针对性刺杀了伊朗军事领导层及核科学家。此次袭击引发公开战争，将美国卷入冲突。这很可能是以色列的意图，而特朗普政府则急于借此冲突为借口，对伊朗部分主要核设施实施打击。

　　伊斯兰主义政权借此煽动伊朗民众的民族主义情绪。此次的侵略者实为长达一百二十五年帝国主义干涉伊朗历史的延续。其间先是英国，继而美国，如今则是美、以两国成为帝国主义的代名词。英、美两国曾长期控制并索取石油生产与利润的保护费，发动政变后扶持不受欢迎的独裁者长达二十五年。当政治革命推翻该独裁者时，美国等帝国主义势力竭力孤立削弱伊朗，包括剥夺其发展核能的权利。

　　如今，美国帝国主义正再度对伊朗发动攻势。伊朗人民正遭受敌对帝国主义势力的围困，这些势力正利用军事力量和伊斯兰恐惧症来征服他们。伊朗人民有权抵抗外国侵略势力。这将如何影响他们组织起来对抗并挑战当前伊斯兰主义领导层的意愿，仍有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