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改制之后的工人：从“劳动者”变成“劳动力”

　　笔者这两天在看《身份认同与生产政治：国企变迁中的劳动关系研究路径》这本书，感觉深有感悟，大多数在谈论国企改制的时候，我们都是会把重点放在效率、市场化、下岗潮或者单位福利消失这些问题上，不过这本书以工人身份认同的角度来分析确实很有趣，它给出了另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工人到底是如何理解自己是谁，自己属于什么群体，毕竟认同感这个东西并不是无中生有，工人也不是进入工厂工作就认同自己是工人阶级一样。

　　在如今的互联网语境里，工人这个词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经济身份，人们会用工资高低、劳动强度来区分不同工作，似乎劳动者与企业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应该是一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即你付钱，我干活，仅此而已。

　　可如果回到前三十年的国企体系，我们会发现当时的工人身份与现在完全不同，那个时代的工人并不仅仅是被雇佣的人，而是一种被社会主义制度、政治乃至社会共同塑造出来的特殊主体。工厂不仅仅是生产场所，它还是一种全面的社会组织，我们把这种社会组织称之为单位：工人会在单位分房、看病、结婚、生育，孩子又会进入单位的子弟学校，退休之后甚至还依赖原单位养老，对于许多人来说，工厂并不是“上班的地方”，而更像是自己所属的世界。

　　也正因为如此，当时的工人会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主人翁意识，今天的很多人可能难以理解，为什么过去的工人会主动参与技术革新、节约生产材料、甚至为了工厂利益而自我牺牲，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工厂”和“自己”并不是完全分离的，工人并不只是出售劳动力的个体，而是国家工业化叙事中的一部分，他们会觉得自己正在参与建设某种宏大的东西。

　　这种认同当然并不意味着那个时代不存在问题，事实上正如很多研究指出的，国企内部同样存在科层化、等级制度、人情网络以及生产纪律问题，“两参一改三结合”正是那个时代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想出来的对策。但即便如此，当时的劳动关系依旧不是一种纯粹的市场关系，因为它同时包含着政治认同、集体伦理以及组织的归属感。

　　但国企改制之后，这一切开始发生变化。当单位制逐渐瓦解，工人与企业之间那种“共同体”的关系也开始被切断，企业不再承担无限责任，住房、医疗、养老、教育等等开始逐渐社会化，劳动者与企业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像一种标准化的合同关系，过去的“工人阶级”开始逐渐被“员工”“人力资源”“劳动力市场”这些词汇所替代。

　　这并不仅仅是经济制度变化，更是一种身份结构的变化。在旧体系中工人会觉得“厂子是我们的”，而今天大多数人进入公司时首先考虑的是工资多少、五险一金有没有、什么时候跳槽、这份工作能不能当做跳板等等，企业也不会再强调什么主人翁精神，而是更强调绩效、KPI、竞争力以及个人成长。

　　这里就非常有趣了，现代企业一方面希望劳动者保持高度投入状态，希望员工对企业有归属感、有奉献精神、有团队意识，但另一方面，它又不断强化劳动关系的市场化逻辑，让所有人都知道双方本质上只是可以随时解除的合同关系。这种矛盾让企业希望员工“像家人一样”，但员工心里也非常清楚，“家人”又怎么会在裁员名单里按绩效排序。

　　所以今天很多劳动者会进入一种非常分裂的状态，一边被要求热爱工作、认同企业文化，一边又不断提醒自己不要真正投入感情；一边渴望稳定与归属，一边又知道现代市场不会允许这种稳定长期出现。笔者认为这或许就是今天越来越多人希望考公或者入编，甚至于怀念过去的国企时代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