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户籍限制的实质

　　越南北近期发布了一纸文件，大张旗鼓地宣布要在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核心是取消就业地参加社保的户籍限制。简单说就是，你只要在大城市打工，你就有资格在这里交社保、让孩子上学、申请公租房。网上立刻有人欢呼，说户口终于不重要了，时代进步了。也有人敏锐地指出，这分明是“保大城市”，是把人口和资源继续往一线城市和省会城市驱赶。

　　事件本身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真正值得玩味的，是这件事到底在干什么?

　　不妨先来看看，这场改革到底谁在笑，谁在哭，谁笑着笑着就哭了。

　　最开心的当然是城市里的资本和那些已经上了车的房产持有者。资本需要劳动力，需要那些送外卖的、跑网约车的、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而且最好这些人是“完整的人”——不是那种干几年就跑、动不动就回乡的候鸟，而是能够稳定地在大城市租房子、交社保、生孩子、再把孩子送进学校的常住人口。过去户籍制度像一道闸门，让很多劳动者总觉得自己是过客，干累了就回老家。现在好了，闸门打开，你可以在就业地交社保了，你孩子可以上公办初中了，你是不是就更愿意留下来了?资本终于可以拥有一支稳定、持续、无后顾之忧的劳动力大军，这比什么招商引资优惠政策都实惠。

　　而那些早早在城市里买了房子的人，更是乐见其成。一个网友说得好：“除了京沪，户口实际上是房子。”这句话堪称一针见血。当户口那堵显性的墙被推倒之后，房价这堵隐性的墙就立刻竖了起来。你以为户口不重要了?错，是户口换了个马甲，变成了房产证。你想让孩子上那所升学率高的公办初中?可以啊，只要你买得起旁边的学区房。你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在大城市扎根了，结果发现扎根的方式不是靠一纸户籍，而是靠六个钱包和一屁股贷款。政策给了你“机会”，但机会的门票价格，已经标好了。

　　中等收入的打工人大概心情复杂。他们确实是受益者，终于不用再为了社保转移接续跑断腿，终于不用让孩子在老家当留守儿童。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哪里不对。他们发现自己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你必须更努力地工作，更拼命地攒钱，因为你已经“属于”这座城市了，这座城市的教育、医疗、养老，你都有资格享受，前提是你付得起。你不再是城市的过客，你是城市的“永久居民”，同时也是城市的“永久债务人”。

　　而那些连门槛都摸不到的人，处境就更加微妙了。政策说全面取消户籍限制，大力推进全民参保。可现实是什么呢?一个网友在新闻下面评论说：“我工作干了两年，没一个工作给交社保的。”另一个说：“全国劳务公司，基本上很大一部分没有帮买社保的。” 政府把参保的大门敞开了，但很多用人单位直接把门框拆了，你就连“门”都找不到在哪里。对这些人来说，政策赋予的权利是一种理论上的权利，就像沙漠里的游泳券，好看但没用。他们获得了“可以交社保”的资格，却没有获得“交得起社保”的能力。而等到他们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最终还是会被城市礼貌地请出去，因为你没交社保，不构成这里的“常住人口”。

　　接下来再看看城市之间发生了什么?

　　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关系，从来就是一场不对等的“恋爱”。大城市拼命放电，小城市一往情深，结果小城市的人才、资金、消费能力全被吸走了。这次的新政可以说是给这场不对等“恋爱”盖了个官方认证的章。过去还有一些年轻人因为户口问题犹豫要不要回老家，现在户口不要了，社保跟你走，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大城市闯一闯?于是省会城市和一线城市的人口继续膨胀，小城市则加速失血。留在小城市的是什么人呢?是老人、留守儿童、那些没有能力迁徙的人。他们的公共服务会进一步收缩，因为税基被抽走了，消费被抽走了，年轻人被抽走了。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发达地区越发达，落后地区越落后。而这项新政，用一种“公平”的名义，把这个循环加固了一层。

　　这就是马太效应，富的越富，穷的越穷。但严格来说这不只是效应，这是规律。市场经济/资本主义的脾气就是这样，资本、人才、技术都往回报率最高的地方跑，拦都拦不住。你以为政策是在“打破壁垒”，实际上政策是在“顺应规律”。壁垒打破之后，要素流动得更顺畅了，集中得更高效了，大城市的优势被进一步放大。这当然不是什么阴谋，这是阳谋，是写在西方经济学教科书第一页的东西。

　　然而无论大城市多么繁华，它终究解决不了一个问题：贫富差距大。你推开了一堵墙，但前面还有一座山。那座山是由房价、教育成本、医疗费用、生活开支堆起来的。你给所有人发了登上舞台的门票，但聚光灯只打在那些买得起座位的人身上。其他人要么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张望，要么直接被请出剧场，你嫌票价贵，不看行不行?不行。因为生活这场戏，你不得不看。

　　该国从来擅长用技术性的政策调整去应对结构性的社会冲突。市场经济下的户籍制度松动当然是一种进步，至少承认了人口流动的合理性，承认了那两点五亿新市民的存在。但这种进步终究是有限的，它把一种基于身份的歧视，替换成了基于财富的筛选。以前你因为是“外地人”而被排斥，现在你因为“买不起房”而被淘汰。结果是一样的，只是理由更体面了。

　　说到底只要公共服务仍然和购买力挂钩，只要优质资源的分配逻辑仍然是价高者得，那么所谓“均等化”就只是一句漂亮的广告词。它承诺了一个人人平等的天堂，但抵达天堂的梯子是收费的，而且价格年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