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辰山：欧洲中心主义殖民思想叙事之由来及其对中国的影响——双佰论坛反思想殖民系列报告之六

　　田辰山：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国际儒学联合会荣誉顾问

　　原编者按：2026年6月27日双佰论坛邀请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国际儒学联合会荣誉顾问田辰山先生作了题为《欧洲中心主义殖民思想叙事之由来及其对中国的影响》的报告，这是双佰论坛反思想殖民系列报告的第六讲。

　　田教授报告的核心观点是：

　　(一)问题根源。当前社会意识混乱源于西方中心主义及其殖民思想的长期渗透。梳理现代历史文化是非，必须坚持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以"优化人类共生关系"为唯一标准。

　　(二)西方中心主义的历史生成。中国思想西传曾推动西方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但西方后来编造"西方先进、东方落后"的殖民叙事。启蒙运动从批判宗教走向个人主义、物质奴役，最终衍生出资本主义与帝国主义。

　　(三)核心概念误读。"德先生"（Democracy）实为来自古希腊奴隶主表决形式与原子式个体私利至上；"赛先生"（Science）在西方本是寻找上帝存在的形而上学手段，并价值中立；right从"正确"蜕变为"权利"涵义，强化了自私至上。这些误读掩盖了马克思主义关于阶级民主、人是生产力首要因素等本质性观点。

　　(四)中国"反封建"的再界定。中国不存在西方意义上的封建主义（Feudalism），而是中央集权大一统国家。西方“反封建”是反对中世纪个人军事独裁与政教合一统治。而在中国"反封建"口号的历史内容是实为反对清王朝腐败统治与历史周期率性质的文化糟粕，不能将西方特殊历史文化的“反封建”简单套用于中国，不应将其扩大到整体上否定中华的“道哲学”传统。

　　(五)自由主义与爱国。中国产生“自由主义者”是西方殖民思想在中国的现象，是中国人并不懂却迷恋资本主义虚构意识形态。西方"爱国主义"（Patriotism）本质是民族国家扩张的沙文主义本质；中国爱国则是保卫生存家园的延伸，二者本质上根本不同。

　　(六)尊孔与反孔的辩证。尊孔与反孔的二元对立是殖民思想影响出现的中国近代文化现象。马克思主义与儒家在世界观层面深度契合——均体现共生、民本与改造世界的革命精神。中国现代革命精神实乃中华文化传统以中国化马克思主义新话语体现的传承与延续。

　　(七)“五四”运动再评价。“五四”运动具有反剥削压迫、人民至上的鲜明进步性，但也不可避免夹杂着的殖民思想影响误读，尤其表现为个人主义意识形态的强加附会而出现的对所谓中华文化“劣根性”的讨伐。

　　(八)结论。必须结束社会意识的混乱，确立"优化人类共生关系"的是非观，坚持马克思主义人民立场，批判资产阶级个人主义与私有制观念，在"两个结合"指引下走出尊孔反孔的二元对立，实现中华文化的继承与发展。

　　报告具体内容如下。

　　一、问题意识与梳理方法

　　当前社会意识存在以个人主义为主要叙事模式造成的混乱状态，有些自媒体公然吹捧反动思潮、资本主义与帝国主义，反马克思主义、反社会主义和集体主义的话语泛滥。此种乱象的来源，应归结为西方中心主义及其衍生的殖民思想，伴随和平演变策略与全球性渗透影响。

　　梳理这些问题，必须运用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透视一种潮流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的社会历史现象。在重大现代历史文化是非问题上，只有一个标准：优化人类共生关系，走向共同命运、健康发展。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大同社会，都是这个意义的同一指向。以此标准衡量，方可辨别社会意识以至日常言行之是非。

　　二、西方中心主义及思想殖民的历史生成

　　从比较哲学视角看，中国思想西传推动了西方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传教士本欲将中国引入基督教，却将中国器物与思想带回欧洲，促使西方反思：中国没有上帝却治理良好。由此推动否定基督教与上帝权威的文艺复兴，进而发展出以科学理性为旗号的启蒙运动。此间，宋明理学之理性与西方古希腊理性对接，但西方将人假设为原子式单子个体，经过“改教”提出一己自私合理，由此衍生出"权利"（right）话语。“right”本意为"对的"，源于基督教改教语境的上帝对个体自私从“错”到“对的”的改变态度，将其定位于终极目的与普世价值。汉语将“right”译为"权利"，百年沿用，实际将人自私至上观念比上帝还重要之意义带入汉语，这本身就是一种严重的误读。

　　其实，批判宗教封建迷信本是一种进步，但问题是启蒙运动往下走却走向反面。法兰克福学派深刻批判了启蒙运动的自反辩证：个人自由解放非但未实现，反而陷入物质与资本的更深奴役。文艺复兴复兴的是古希腊荷马史诗，而荷马史诗实为"神的史诗"，描述的是多神之间出于自私欲望、互相残杀；直至苏格拉底、柏拉图确立了真善美的一神，之后演变为基督教神学。因此，追求精神自由的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背后掩盖的是人被异化为物、受物质奴役而蜕变为反向历史，走向资本主义。

　　"西方先进、东方落后"的观念正是思想殖民的缘起。中国文化传入欧洲后影响极大，长期受到肯定；后为扭转此种局面，少数人编造出西方先进、东方落后的叙事并散布开来。伴随启蒙运动个人主义、资本主义衍生的帝国主义与殖民主义行径，这套叙事成为殖民思想起源，影响深远。整个中华民族几乎都在这一过程中受骗，因为没有任何手段了解与理解西方问题的深层本质；马克思对西方资本主义进行毫不妥协的批判，亦因身在西方而不免受到西方主流判断影响，但对于东方思想意识，他心存同情留有余地。他对服务于私人资本的西方资本主义科学实行揭露批判，这样的批判理论至今仍是深刻揭示资本主义本质的真理。

　　亚非拉第三世界国家也在此影响下建构现代话语体系，中国“五四”运动亦受到这一西方话语的染指。它成为被掩盖的另一种倾向，而救亡图存才是中国近代的主要历史倾向。

　　三、概念误读：德先生、赛先生与权利话语

　　迄今，德先生（Democracy）与赛先生（Science）的误读仍严重掩盖对马克思主义的正确理解。

　　Democracy源于古希腊雅典奴隶主表决，其前提是上帝造物主与原子化个体，在上帝面前平等的私利至上，与"人民当家做主"风马牛不相及。马克思谈民主必加定语，或资产阶级民主，或无产阶级民主，从未脱离阶级谈抽象民主。

　　Science在西方是逻辑理性，以追寻上帝为起始原因的形而上学，是一种现象学追求。真理（Truth）是假设一个形而上学本体本质的永恒绝对“真实”，与汉语"真理"并非一回事。科学在西方历来是手段或工具，宗教先利用科学寻找上帝；马基雅维利将其变为夺权掌权之不讲道德的手段，相当于中国所谓厚黑学。科学被本体化为价值中立的抽象概念，实为形而上学。马克思提出，科学是唯物辩证法，在马克思这里，科学与哲学是统一的，反对形而上学。讲"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认为它是社会进步标识，实乃违反马克思主义原理：它忽略了人是生产力的首要因素，脱离人的科技“生产力”不是马克思主义的生产力。

　　因此，德先生与赛先生并非社会进步标识，而是为比前资本主义更野蛮、更血腥的社会形态。

　　四、中国革命与"反封建"的再界定

　　中国革命的反封建需与西方概念的“反封建”加以区别。西方社会形态理论（原始、奴隶、封建、资本主义、共产主义）被概念化地引入中国，造成必须先实现资本主义之后才能进入社会主义的错觉。但马克思原理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本质是限制资本主义，而不是发展资本主义，连孙中山亦明白社会主义要节制资本，要防止资本主义复辟。

　　关键在于，中国不存在欧洲古罗马所谓“黑暗年代”的“封建主义”（feudalism）。李约瑟早已指出，中国不存在欧洲历史的“封建”。秦始皇时代，随着国家的统一，任何直观意义的封建主已消失，《盐铁论》表明科技与中央集权体制密不可分。马克思的封建社会概念基于西方历史文化，不可简单套用于中国。

　　近现代在中国的“反封建”，是反对清王朝的腐败统治，反对历史上以传统旗号行周期性腐败之实的两面派人物与糟粕文化，反对脱离"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脱离《资治通鉴》政德传统的反动势力。中国除特殊分裂时期外，基本是中央集权大一统国家，主流治国理念为《易经》《道德经》及儒家民本思想。此种民本以人民利益为主，与西方“民主”不可同日而语。

　　必须将马克思主义与西方主流传统区别开来。马克思主义虽出自西方，却构成对西方自由个人主义传统的批判，属于优化人类共生的哲学传统，与中华"天下一家"道德思想汇合。而被描述为“乌托邦共产主义”的柏拉图《理想国》，也有缺人缺资源则去别地掠夺的“地缘政治”理念。

　　近现代以来中国是将大一统制度历史周期性出现的剥削压迫腐败统治，附会到“封建”或“封建主义”西来概念上。像这样，把西方概念附会到中国传统历史文化来的例子，把本来具有共生意义的语汇，如“孝道”、“学而优则士”、“三纲五常”等等，都扭曲成了具有“专制主义”指涉的理念。我们需要辨识中国哲学文化传统的现实社会运作之中出现的特有的精华与糟粕此消彼长现象，要与西方特有的思想殖民意识形态叙事指认的“封建主义”加以区别，而不能“以点代面”，以偏代全把中华优秀思想文化传统整体否定。否则正像倒掉洗澡水也一起倒掉了孩子的类比。

　　五、自由主义、爱国主义与文化领导权

　　中国“自由主义者”是思想殖民影响的滋生物。他们自命为“自由主义者”，滋生得很不少，却其实根本不懂西方“自由主义”的本质含义。他们信奉虚构的资本主义个人主义意识形态，将马克思主义犀利批判的资本主义私有制与私有观念视为“先进文明”，矛头直指共产党和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梦想努力在中国推行资本主义理念和制度，将“德先生”、“赛先生”捧上神坛。在殖民思想对华恶劣影响下，他们极力鼓吹个人主义意识形态，竟然将爱国者咒骂为“爱国贼”。

　　我们必须区分殖民主义者的"爱国主义"（Patriotism）与中国传统爱国思想。“patriotism”被译为汉语“爱国主义”，它本是在“启蒙运动”“契约个人至上”“民族国家（nation-state)”前提下的概念。个人自由主义契约民族国家的“爱国”（Patriotism），是支持“民族国家”扩张侵略，是大国沙文主义和自私性本国利益主义。它恰是那种时常把别国维护民族正当权益贬低为的“nationalism”（民族主义），而实则自己才是狭隘民族主义。中国的“爱国”是“爱家”的延伸，是把对人类社会呵护作为一个大生命体，作为维护生生不已生命。尤其曾经遭受过列强烧杀抢掠，几经危亡的民族命运，爱国是保卫自己生存生活家园的安全。

　　在殖民思想影响下，有人公然宣传西方殖民主义为被殖民人民带来了“自由民主”和“进步文明”，诅咒中国的黄土地、黄河水、黄皮肤是愚昧落后专制独裁的低级颜色。美化帝国主义侵略本质，歪曲丑化义和团反帝运动，将爱国行动斥为排外。此类现象皆属殖民思想范畴。

　　六、用辩证法解开尊孔与反孔的历史纠葛

　　迄今，尊孔与反孔的二元对立尚未彻底解决。自由主义者以马学为对立面，以儒学为次要对立面；儒学圈部分人以马学为对立面，与自由派联合；马学必以自由主义为对立面，但内部有人认为可与自由派联合。此种复杂关系，本质上为西方殖民思想延续对华影响。

　　以历史唯物主义辩证法加以审视，尊孔与反孔的历史纠葛的延续，这一曾被掩盖的历史倾向的隐忧是，对于支持资本主义的自由派而言，要一只手打倒社会主义，另一只手清除儒学文化影响，而抱自由主义大腿的有些儒学人士被二元对立思维驱动，认为孔子无错而革命批判孔子不对，要求清算革命；再有马学派内部则担忧封建主义糟粕死灰复燃。而且，马学派内部出现“只有先搞成资本主义的基础才能搞社会主义”的论点，本身既有否定中华文化传统的殖民思想影响，也有误读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问题。

　　革命年代发生反孔历史倾向，是因为不少坏东西曾在儒家传统旗号下实行，如武训、清宫秘史、蒋介石以儒学盖头掩盖基督徒之命，走到文化上的反革命。革命是直观的、暴烈的行动，首当其冲横扫最表面挡道的东西。这时如果借革命行动之过火而否定革命本身，是反历史唯物辩证法的二元对立思维。

　　在哲学范畴内的世界观层面，马克思主义与儒家思想并非二元对立，而是深度契合相通。革命根本逻辑，会让我们回到儒家思想。历代农民起义或革命，很多旗号都是“替天行道”，从儒家及其它传统思想汲取思想资源。现代革命因西方思想传入，马克思主义成为替代儒家思想作为革命意识形态的功能，但中国人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本来也是出于传统中华思想“道”的世界观视角与方式。孔子本身是具有革命精神的，周游列国就是他作为一个教育家表现的革命精神。现代革命精神与中华思想文化传统本不存在矛盾，乃是中国传统文化内部结构在现代新话语中的重新调整与延续。

　　七、“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再评价

　　“五四”新文化运动必须一分为二地辩证分析。一方面，它是鲜明的反剥削反压迫文化，歌颂人民至上，破除话语特权，让人民大众掌握话语权，从少数知识阶级手里夺取解读哲学文化思想含义的特权。另一方面，因处于人民革命与帝国主义列强侵略殖民的国际大背景，不可避免夹杂殖民思想对华影响的误读，扭曲中华文化传统，尤其严重的是个人主义意识形态的渗透。讨伐“中华文化劣根性”的口号，正是西方编织“德先生”、“赛先生”、“西方先进东方落后”殖民叙事所意图达到的效果。这是中国在整体上对西方历史文化缺乏认知造成的，是一个思想弯路。

　　必须强调，帝国主义掠夺侵略和殖民主义行径，构成了中国腐败无能的“封建主义反动统治”的大历史背景。在此背景下，鲁迅先生无疑是了不起的英雄。是他提出“文化劣根性”，但是他的精神的是在于这一说法体现的他身上的伟大文化革命精神。毛主席评价他是“五四以来文化新军的最伟大和最英勇的旗手”，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称他“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并坚定的指出：“鲁迅的方向，即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如果我们丢弃辩证唯物主义，没有一分为二，就盲了一只眼，就不会在西方形而上学文化对照下，看到我们充满优秀经验智慧的、时刻自我批判精神的传统。

　　另一方面，马克思主义传到中国和毛泽东的出现及其思想的形成，是中国的幸运。这一主要历史倾向阻挡了中国历史思路朝向西方个人自由主义方向发展，起到阉割西方思想殖民根基的作用，开辟了中国对西方以及中国文化越来越走向成熟的认识道路，否则是不堪设想的。

　　今天中国仍需扫除殖民思想影响，对中国治国理政历史周期率现象背后的文化原因有更深刻认识，不应停留在尊孔反孔的简单二元对立，而要用更成熟的一分为二辩证法，继承中华文化包括其批判精神，批判文化糟粕回潮、两面派文化、形式主义、阳奉阴违和周期率腐败文化，站在中西文化互鉴的制高点上。

　　八、结语：坚持中华传统与马克思主义是非观及文化革命精神

　　我们必须结束目前社会意识的混乱状态。此种主流意识混乱倾向背后掩盖着多种历史倾向，其中最瞩目的是欧洲中心主义衍生的殖民思想文化的渗透影响。轻视此倾向，就会乱中作祟，带来历史悲剧重演。

　　对重大现代历史是非问题的梳理，本身就是一场文化革命。梳理方法非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莫属，即用一分为二分析，透视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忽视被掩盖的倾向，就会在浑然不觉中走向历史反面。

　　中庸不是“不左不右”，而是保持一个历史正面事物本质的主要方面，维持主要方面的主动性。中庸是维护中华民族思想文化传统，将人和人视为共生生命体，必须和谐互助而非斗争争夺。中庸道路强调以左、以人民共生关系健康发展为主要方面和主导方面，让右倾意识话语行为保持边缘化。极左的本质就是右，有些右派人物说出话来比谁都左，以此掩盖其右。以左、人民共生关系健康发展为历史的正面与"是"；凡冲击、影响、歪曲、以修正主义面目否定左的主要方面者，皆为"非"。

　　左即革命，是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原理，坚持阶级和阶级斗争，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坚持无产阶级人民立场，坚持服务于人口大多数的人民共生生存利益关系的意识形态、叙事话语和政策制定，贯穿批判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意识形态、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制度与私有制观念。

　　必须坚持优化人类共生关系体系结构的中华自古以来的哲学文化传统，这是人类大同社会、共产主义社会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经验哲学根本认证。同时反对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意识形态、资本主义私有制政治经济行为和私有制观念，因为它是一套虚构假设，与优化共同体哲学背道而驰，误导人类走上反生命反人类方向的错误传统。

　　秉持这一是非观，便清晰可见下列社会潮流倾向或叙事话语均属殖民思想范畴：一切向钱看；爱国有罪，咒骂爱国者为爱国贼；声称与资本主义国家搞夫妻关系；白猫黑猫个人发财致富就是好猫；搞不清楚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性质而混淆二者本质；让整个社会意识形态陷入不论是非的混乱状态；把西方殖民主义帝国主义颂扬为给受害国家和人民带来“德先生”和“赛先生”；将中国黄土地、黄河水、黄皮肤判定为低等文明象征；把中国绑定在农业文明并说成比工业文明落后，等等。

　　#西方中心主义#思想殖民#文化主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