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再研究“农民工”了

2026-08-28
作者: 孙宇凡 来源: 社会学理论大缸

AI摘要
  • 以「农民工」为标题的学术论文从2009年至2025年大幅下降,2025年不足1000篇,仅为2009年的十分之一左右,主流社会科学期刊中该研究对象已非热点
  • 农民工并非沉默的底层,自1990年代起便通过《加班报》《大鹏湾》《打工妹》《外来工》等刊物自我表达,工人一直在写作自己
  • 研究发现农民工存在两套叙事结构:一是「困难—坚持—成长—成功」的自我奋斗叙事,二是幻灭、愤怒与批判的失望叙事
  • 自我奋斗叙事将结构性困境个人化——失败被归因于「不够努力」「没抓住机会」,使社会阶层、户籍制度、教育制度等问题被转译为个人能力问题
  • 当努力与成功的关系持续落空,身体化羞辱与走投无路的感觉可能使个人叙事转化为社会批判,出现「平等」「团结」等词汇
本摘要由AI辅助生成,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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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们争论和吐糟“灵活就业是福利”的时候,我想聊聊另一件更讽刺的事,也和劳动就业有关。

  今天,你翻开中国社会科学的代表性期刊,我们当然能还会看到对农村、农业乃至农民问题的研究,但“农民工”作为一个学术概念和研究对象,不再成为主流。

  我在中国知网上,以“农民工”为标题搜索。你会看到,近十几年来,农民工为标题的文章几乎连年下降。甚至2025年不足1000篇,仅为2009年发表量的十分之一左右。我同时限定C刊来源、改用关键词检索,得到的结果也大体类似。

  所以,你再翻开以前研究农民工的主力学科顶刊,如《社会学研究》等,农民工这一学科研究对象的热度正走向衰落。当然,你可以说,“我们直接研究外卖骑手了!”确实,更具体的研究对象在兴起,但当“农民工”变成了“外卖骑手”,我们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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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农民工”为标题的文章年度趋势

  不过,学者不研究、不再命名“农民工”概念也没关系。反正,我们也知道——农村正在消失、农民正在消失、老年农民/上一代农民工也正在消失。我们都知道这种“消失”是以何种方式、何种原因发生。

  农民工,这个缝隙的转型主体,太不够“正能量”了。灵活就业已经是农民工的福利了!

  但是,下面我想节选分享法国当代中国研究中心Eric Florence研究员发表在La Vie des Idées英文版上的一篇文章,讨论“农民工”的自我叙事和集体认同

  你会看到,农民工不是只有范雨素等人,不是只是当城市中产们的媒体聚焦时才成为“会写作的主体”。农民工一直在写作,写自己。从1990年代以来,农民工,不需要知识分子也一在表达自己。斯皮瓦克有个著名提问——底层能说话吗?你会看到回答——因为我们人人都是农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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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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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厂很苦,但明天会更好

  这篇文章用了很多农民工自己的表达材料。比如,他分析了82篇农民工发表或未发表的文字(例如日记等),以及50首网络歌曲。

  作者发现,其中反复出现两套看起来有点冲突的叙事。

  一套是自我奋斗。“坚韧”“抓住机会”“迎接挑战”“学习知识和技术”“实现梦想”。

  另一套则是失望无奈,甚至愤怒:当初以为进城以后可以改变命运,真的来了才发现,工厂、工资、户籍和城市生活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但讲述之前,我想分享作者对“打工”的定义,相信你也会有共鸣。他说——“打工”所包含的意义,其实远远不是英文里的work,或者简单的“工作”两个字能够表达的。它可以意味着非常严酷的剥削,意味着一个人失去对自己时间和空间的控制,也意味着强烈的不稳定感以及尊严受到伤害;与此同时,它又和现代化、繁荣这些象征联系在一起,并逐渐形成一种围绕愤怒和怨恨展开的情绪。

  先看第一套的自我奋斗叙事。你会觉得是鸡汤吧?!有封2003年的来信写得很苦——

  终于,一天的劳作结束了。筋疲力尽的我们去上厕所,吃一碗米饭,洗漱完毕后,带着沉重的理想躺下,再也不想动弹。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时间默默地诉说着我们无声的渴望:忍受疲惫,忍受孤独,我们能够忍受这一切,只因为我们心中仍有梦想,只因为我们心中仍有明天……”(未发表的信件,2003年夏)

  另一首农民工诗歌更像我们今天说的“鸡汤”:

  你需要坚定不移,坚强不屈(……)

  你汗流浃背,却不哭泣。

  呜……面对艰辛,你不忧虑。

  身处困境,你不抱怨痛苦。

  无论多么艰难疲惫,你都独自奋斗。

  啊……人生需要坚定的决心。

  呜……将痛苦的成就铭刻于心。

  直到成功,你才能凯旋而归。

  我读到这里其实有点犹豫。很多人当然很容易站在城里人和明白人的位置说:怎么想得这么简单和乐观?明明一天十几个小时工作,居然还叫人保持乐观。作者自己也在自问自困——“为什么工作这么苦,仍然要相信未来?为什么受到那么多挫折,却还是要把这一切理解成“成长”?”哎,人活着,自己总要找个理由,让自己自洽。活着不容易。

  所以如果你真的打工生活在那里,能理解活着是活着,又不止只靠活着。作者在采访的一些工人时就说,他们读这些杂志、写这些东西,真的会觉得有人在“推自己一把”,给自己一点精神力量。写作本身也帮助他们整理经历,觉得自己还能进步,还有一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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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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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败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实际上,20世纪90年代初的珠江三角洲的打工潮兴起,农民工一直在自我表达。作者收集很多资料,发现“90年代初,《加班报》《大鹏湾》《打工妹》《外来工》等杂志开始为农村劳动者提供空间,让他们自己写下“打工”的经历。”

  但是,作者往后追了一步。他发现这些打工人文字里面有一种故事特别常见的叙事结构:我离开农村。第一次来到城市。环境很陌生,工作特别苦。但这是一种考验。只要我努力学习,坚持下来,抓住机会,我就会进步。即使暂时失败,也是人生给我的磨炼。

  这个叙事结构为什么这么相近?作者发现,这种叙事并不完全是工人自己凭空创造出来的。农民工杂志的编辑会修改来稿,也会暗示什么样的故事比较适合发表;有些工人自己也很清楚,文章应该怎样讲才容易被刊出来。

  慢慢地,一个人的打工经历就很容易被讲成:困难—坚持—成长—(希望)成功。问题是,一旦你接受了这套故事,失败也很容易得到一个现成解释:我还不够努力,没有抓住机会,对城市的适应能力不够。当然,你也会说我没有学到足够多的技能。

  这种叙事建立了一条近乎线性的个人主义关系——个人努力、牺牲和忍耐,似乎天然就应该通向成功。这样一来,原本关于社会阶层和户籍制度、教育制度的问题,就慢慢变成了个人能力和个人心理的问题。

  这个地方让我想到今天我们经常讲的“自我负责”。找不到工作,提高自己。收入低,学习新技能。焦虑,调整心态。没有升职,反思是不是不够主动。当然,这些建议不能说全错。可一旦所有问题最后都落在“你还能怎么改善自己”,另外一些问题就很容易消失:

  灵活就业为什么这么灵活?

  为什么一些劳动者不能享有与城市居民一样的福利?

  为什么工作时间可以这么长?

  这篇文章研究的是1990年代以后农民工的叙事,但我读的时候总觉得,这一点离我们今天并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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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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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这样?

  正如我前面总结的。作者发现农民工是有两套叙事。一套强调的是自我实现和向上流动。另一套,是失望、幻灭与批判,因为发现了“发现自己最初的计划与实际面对的生活之间存在巨大的落差。现实往往比他们想象的残酷得多。”

  当工人一次又一次发现,努力和成功根本没有那种想象中的直线关系,原来的故事开始裂开。有人写:“时间带走了我们最好的青春和幻想,只留下越来越深的痛苦与失望。我把心里剩下的那一点血和汗,都献给了别人的城市,换来的只是这么微薄的工资。”

  我觉得,这句话和前面“流汗不流泪”“坚持就会成功”放在一起看,才真正有力量。问题已经不再是:我怎样才能变得更努力?而是:为什么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却没有得到原先承诺的东西?

  这个问题一出现,个人成长叙事就有可能转成社会批评。到文章最后,一些更晚出现的工人文字里,已经开始出现“平等””“团结就是力量”这样的词。我特别想摘录这段农民工文字,来自1995年一篇农民工文章。

  “我说不清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我只是在这片充满苦涩、连一个栖身之地都难找的土地上,一直挣扎,一路起起落落……时间带走了我们这一代人最好的青春,也带走了我们曾经的幻想,留下的却是更深、更痛的失落。……我把心里剩下的那一点血和汗,都献给了别人的城市,换来的只是这点微薄的工资。——《外来工》,1995年7月,第26页

  那么,什么时候农民工会感到想要批判呢?身体化的羞辱。这是你习惯在大城市、习惯接受高等教育所不熟悉的一种方式。他提出了一个非常深刻的说法——所谓“身体化的屈辱作为批判”,可以定义为:“人们从自己亲身经历的不公正社会秩序出发,对这种秩序形成的一种批判。”

  这类身体化的羞辱,来自“下等人”体验。你肯定知道——“素质低”“不讲卫生”等等词汇,几乎在中国是专门用来形容外来人口。

  所以,农民工用“身体”赚钱,又也在用身体承受羞辱。他们越来越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稳定下来,他们却持续经历着从属地位,以及非常不稳定、缺乏保障的生活状态,这时候消解掉过于乐观的原有叙事。

  由此,无奈的幻灭感降临了。在真正进入城市和工厂以后,他们面对的现实,往往比之前想象的更艰难,也比他们过去听说或读到的更加残酷。

  这是“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我发现,作者还特别谈到第二代农民工——“和上一代相比,第二代农民工往往对城市生活、个人发展和未来有更多期待。问题是,这些期待太多时候无法真正实现。期待越高,而现实又一再落空,挫败感也就越强。”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个提法。现在,还有人会说这个说法吗?还是只剩下外卖骑手的。我在2009年上大学的时候,这是当时最火的社会学选题。如今,研究这个选题的那些当年老师和学生,现在又研究什么了呢?!毕竟,那时候口中的第二代农民工,如今长大,如今也有了第三代了吧?!还是第三代农民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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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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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矛盾又融贯的底层文化

  你会发现,一个群体里产生两个相矛盾的群体文化。人不是要活着自洽吗?这太矛盾了吧?!又乐观又幻灭。

  作者认为,这套“实践与解释的网络”,确实有相对固定的叙事结构和价值判断,但你更应该看作是“竞技场”,里面处在“重新创造、协商和争夺”的状态。甚至,大众文化与国家建构也不能看到两套彼此分开的东西,而是紧密交织和共同塑造着对方。

  作者举了个一对很好的解释。为什么又要有希望但却很幻灭呢?他说,面对恶劣的劳动环境,以及在城市里长期存在的不稳定感,农民工必须“靠自己撑下去”。毕竟,农村劳动者长期被一种带有贬义的社会想象包围着:他们被说成“素质低”“不文明”的一群人。正是在这样的社会评价中,“我能吃苦”“我有能力”“我靠自己的劳动挣钱”,也就带上了回应污名、维护尊严的意味。

  最后,我们要怎么看待这些农民工的“写作”这件事呢?我们不需要太多宏大意义。我特别喜欢作者谈到一点——对很多人来说,写作还是一种难得的机会,让他们能够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正在经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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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一代劳动者也在用短视频讲述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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