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改变了世界格局的哲学家
- 马克思1818年生于普鲁士,因政治审查流亡伦敦34年,贫病交加至三个孩子死于贫困,死后棺材钱由恩格斯垫付,却在此期间写出了《资本论》等影响人类历史的著作
- 马克思翻转了黑格尔的辩证法,提出"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将人类历史解读为生产方式更替史,指出每一套生产方式都内含自己无法解决的矛盾
- 剩余价值理论揭示资本家获利的本质:工人每天工作八小时,前五小时的价值抵工资,后三小时创造的剩余价值归老板所有,整个资本主义制度建立在这一结构之上
- 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揭示了资本主义对人的全面压抑:人与劳动产品、人与劳动行为、人与类本质、人与人之间全面异化,人成为被使用的工具而非活着的主体
- 当代全球化将十九世纪曼彻斯特的工厂场景转移到孟加拉制衣厂、刚果钴矿,金融化和消费主义使剥削从工厂延伸至日常生活,马克思对资本寻找新剥削渠道的判断在今天更具解释力
恩格斯说:达尔文发现了有机自然界的规律,马克思发现了人类历史的规律
学思笔记
今天值得马克思的理论值得再被审视和思考,而且需要看他的原文…
一个穷到买不起棺材的人
1818年,卡尔·马克思出生在普鲁士的一个犹太拉比世家,父亲为了保住律师职业改信了基督教。马克思年轻时在波恩大学和柏林大学念书,加入了一个叫"青年黑格尔派"的团体。这是一群年轻的激进知识分子,成天在咖啡馆里争论黑格尔的"绝对精神"。但马克思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很快觉得这些争论太无聊了。观念转来转去,世界纹丝不动。
大学毕业后他想当教授,但普鲁士政府的政治审查越来越严,这条路堵死了。他转行做了记者去《莱茵报》当主编,写社论批评政府。报纸很快被查封了。二十五岁的马克思失业了,但他发现了一件事:写文章的时候,他脑子里不放理论的烟花,他在想"谁受益"。一个法案说保护森林,他问:谁的森林?谁在偷谁的木头?把法律条文读出了阶级斗争的味道。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一辈子。
之后是流亡。巴黎、布鲁塞尔,最后是伦敦。他在伦敦住了三十四年,直到死。这三十四年里,他穷到什么地步呢?他一家七口住过两个房间的贫民窟,三个孩子死于贫困和营养不良,死后连棺材钱都是恩格斯垫的。他靠给《纽约每日论坛报》写稿子维生,由于马克思的英文不好,所以通常是由恩格斯从德文翻译成英语后再给报社,稿费1-2英镑一篇,而《资本论》第一卷的稿费还不够他买为写作而抽掉的雪茄。(不过当时英镑的购买力是比较高的,如果他一周写1-2篇稿子,一年的稿费应该有100-200英镑,也算是中产阶级的收入了吧,可能孩子比较多,负担大一些。)
这个时期,他在租住的小房间里写出了人类历史上影响最大的一本书——不,应该是一颗炸弹。这颗炸弹现在还在炸。
把黑格尔翻过来
要理解马克思的起点,必须理解黑格尔。黑格尔说历史是"绝对精神"的自我展开——人类的一切活动,战争、革命、艺术、宗教,本质上都是"精神"在通过不同形式认识自己。世界是观念的儿子。
马克思说:黑格尔搞反了。
并非观念决定了世界,是世界——准确地说,是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决定了观念。你先得吃饭、穿衣、有地方住,然后你才有余裕去思考"绝对精神"是什么。黑格尔把脑袋放在脚的位置,马克思把整个人翻了过来:不是意识决定存在,而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这个翻转的力道,你感受一下。在马克思之前,解释历史的主流方式是"伟人史观":凯撒跨过卢比孔(Rubicon,对就是Jeep 牧马人系列的那个牌子的同名)河,世界就变了;路德把九十五条贴到教堂门上,宗教改革就开始了。要么就是"观念史观":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精神"改变了欧洲,"自由平等博爱"的理念引发了法国大革命。
马克思说这些全是倒果为因。凯撒跨过卢比孔河不是因为他想跨,是因为罗马的奴隶制经济已经到了非扩张不可的地步。不扩张就没有新奴隶,没有新奴隶,元老院那帮大地主的庄园就转不动。路德不是因为读书读出了新神学,是因为德意志诸侯想没收教会的土地,需要一个理论借口来对抗罗马教廷。法国大革命的核心动力不是"自由平等博爱"——那只是剧本——真正的动力是:法国的资产阶级已经富得流油但没有任何政治权力,而贵族和教士占着所有官位却不交任何税。
马克思不否认观念的作用,但他说观念只是上层建筑,而真正的动力在地下,在人们怎么生产、怎么分配、谁占有什么。
历史唯物主义:生产方式是历史的引擎
马克思把整个人类历史看成一部生产方式更替史。
在原始社会,人们一起打猎、一起分肉,没有私有财产,根本没有"阶级"这回事——不是因为人类高尚,是因为生产力太低了,你一个人去打猎可能明天就饿死,不得不合作。生产力一提高——农业发明了,可以储存剩余粮食了——马上就有人发现:我不需要自己种地,我可以让别人替我种,我占有土地就行。于是主人和奴隶出现了。奴隶社会之后是封建社会(地主和农奴),封建社会之后是资本主义社会(资本家和工人)。
每一套生产方式都包含一个内部矛盾。资本主义的矛盾是什么?是社会化大生产和私有制之间的矛盾。现代工厂需要成百上千个工人协作——这座桥不是某个人造的,是几千人一起造的——但利润却装进了一个人的口袋。生产是社会的,分配是私人的。这个矛盾到了一定程度,资本主义就会像一张拉得太满的弓一样崩断。这个我感觉还是继承并发展了黑格尔的扬弃(Aufhebung)的概念。
注意马克思这里说的不是"应该不应该"——他没有在道德上谴责资本家,他是在做工程师的判断。他是在说:这个结构内嵌了一个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它迟早会自毁。就像封建制度不是因为"不道德"灭亡的——是因为蒸汽机出现了,工厂需要自由的劳动力而不是绑在土地上的农奴,封建的生产关系就成了生产力的绊脚石。同样的逻辑,马克思预言资本主义也会被自己的生产力撑破。
异化:你在用自己的生命喂别人的钱包
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里——这本书是他死后将近五十年才出版——马克思提出了一个比阶级斗争更扎心的问题:资本主义让人变成了非人。
他管这叫"异化",有四层意思。
第一,你和你生产的东西之间异化了。你做了一把椅子,但椅子不属于你,属于老板。你做的椅子越多,老板越有钱,你越穷——你的劳动成果站起来变成了压迫你的力量。这不是比喻:富士康工人组装的iPhone,他自己买不起。
第二,你和你的劳动行为本身异化了。你做椅子不是因为你想做椅子,是因为不这样做就没饭吃。劳动不再是"创造",而是"被购买"。你一进工厂就开始倒计时,你的身体和大脑在工作,但你的灵魂在门外等。八小时之内你是一个工具,八小时之外你才勉强是个人。
第三,你和你的"类本质"异化了。什么叫"类本质"?马克思借用了费尔巴哈的术语,意思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独特能力是自由的、有意识的生产活动。蜜蜂造蜂巢是天生的,建筑师先在脑子里画出蓝图再建房子——这种"先想后做"的创造能力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但在资本主义工厂里,你没有"先想"的资格——流水线上有人替你"想"好了,你只需要重复一个动作,一天重复三千次。你从建筑师退回到了蜜蜂。
第四,你和其他人异化了。老板和工人之间的竞争、工人和工人之间的竞争,把人和人的关系变成了商品和商品的关系。你去便利店买瓶水,你不会想"这个收银员今天开心吗",你只是想"他扫描商品的速度够不够快"——别人的生命对你来说只是你消费体验的一个参数。
这四层异化加起来就是:你不是在"活着",你是在"被用着"。马克思比弗洛伊德早半个世纪就说了类似的话:你不知道你是谁——不是被无意识压制的那个意思,是被经济结构焊死的那个意思。回想一下康德所说的“人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人本身就是目的”,所以我们是否可以说,即使是在现代社会一切都被金钱和时间等量化的环境中,任何无视人的底层人性、尊严、自由等自主性的行为都是不道德的?
剩余价值:魔术的秘密
如果异化概念是马克思的哲学手榴弹,那剩余价值理论就是他的经济学氢弹。这是《资本论》最核心的论点。
资本家赚钱的秘密到底在哪?看上去好像是"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但马克思说,如果所有资本家都这么干,那每个资本家既是买家又是卖家,你在这边赚的钱在那边赔回去,整个系统的利润从哪里来?总得有一个源头。
那个源头是工人。
假设你给一家工厂干活,一天工作八小时。你生产的商品,头五个小时的价值等于你的工资——老板在你这五个小时上没赚没赔。但后三个小时呢?你还在干活,你还在创造价值——但这三个小时创造的价值不归你,归老板。这就是剩余价值的来源:你出卖的不是"劳动",是"劳动力"——你出卖的是"一天能干活的能力",而老板付给你的价钱(工资)远低于你一天创造的价值。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的源头。
这个发现的一记闷棍在于:资本家不一定是"坏人"。他可能对工人很友善、准时发工资、逢年过节发福利——但他仍然在占有剩余价值。无关个人品德问题,只因结构问题。整个资本主义制度就建立在你每天在工厂的后三个小时上。没有这后三个小时,整个大厦要塌。
更狠的是马克思的逻辑延伸:资本家为了竞争,会不断用机器替代工人。技术进步→需要的工人越来越少→失业者越来越多→工资越来越低→工人买不起自己生产的东西→经济危机。资本主义每往前发展一步,就离自己的坟墓更近一步。感同身受一下当前的环境,亲爱的朋友们,你们有没有嗅到一种熟悉的味道?
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
1848年,马克思和恩格斯以一个开篇句震慑了整个大陆——"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
《共产党宣言》出版于二月革命爆发前几周。这本小册子薄到你可以一个小时读完,但它的震荡到一百七十年后的今天都还没平息。它的核心论点:迄今为止所有现存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自由人和奴隶、贵族和平民、地主和农奴、行会师傅和帮工——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始终处于相互对立的地位。
资本主义社会的新花样只是把对立简化了——整个社会分裂成两大阵营: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马克思说资产阶级在历史上起过"非常革命的作用"——它摧毁了封建的一切,把宗教狂热、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全部溶解在利己主义的计算的冰水之中。但它的历史使命完了。新的历史主角是无产阶级——这个阶级没有私有财产要保护,所以它解放自己的同时,也解放了全人类,因为它身上已经没有锁链可以再锁住别人了。
预言命中了吗?1848年没有;1871年的巴黎公社——两个月就失败了。马克思在有生之年一场革命都没赢。但讽刺的是,在他死后不到四十年,1917年,列宁在圣彼得堡的冬宫里升起一面红旗,宣布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诞生。此后半个世纪,中国、古巴、越南、半个非洲——以马克思命名的实验烧遍了全球,几十亿人被卷入其中。
但这些革命全都没有按马克思的剧本发生。按他的理论,社会主义革命应该先在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爆发——英国或者德国,因为那里的生产力已经把资本主义的矛盾撑到了极限。但现实中,革命统统发生在最贫穷的农业国——俄国、中国、古巴——由一个先锋队政党带领农民起义,而不是工业无产阶级自发革命。这到底是"马克思主义"的胜利,还是"马克思主义"的反例?
题外话: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
东西方对话
中国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选择马克思主义并不仅仅是"被动的命运"。这里面有一条东方思想自己铺好的路。
中国思想传统里一直有一股强大的"实事求是"脉络——从墨子讲"三表法"(不是培根的三表法哈,是墨子的“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三条标准检验真理要看实际效果,而不是看圣人怎么说),到荀子说"天人相分"(天不是你爹,别指望天帮你),再到韩非说"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时代变了规矩就得变),再到王夫之这些明清思想家一再强调"道在器中"(道理不在天上,在具体的事物里面)。这条线串起来,就是一种天然的唯物主义倾向:关注现实生活中的实际问题,拒绝对抽象天理的空谈。
明末以后,经世致用的传统更是直接成了思想界的主流之一。顾炎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读书人不要再琢磨天理人欲了,去研究农田水利、赋税兵制,去解决实际问题。这个传统到了晚清,面对列强的坚船利炮,顺理成章地滋生出一个追问——"天理"救不了中国,什么东西能救?
马克思主义进入中国的时候,回答的恰好是这个问题。它不像佛教那样教你"放下",不像儒家那样教你"修身",不像道家那样教你"逍遥"——它说:你有实际的问题(贫穷、被欺辱、不平等),我有一个实际的方案(推翻旧制度、重建生产关系、工业化)。这个实用主义的对接,使得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比其他外来思想更容易生根——一面是中国人天生"唯物主义",一面是因为中国知识分子在被亡国的恐惧压了半个世纪之后,最关心的是"怎么才能活下去"。马克思恰好提供了一个能把"活下去"解释成历史必然性的理论。
但矛盾也在这里。中国的经世致用传统关心的是"实际效果",不是"历史必然规律"。当一个政策在现实中造成了灾难,你是继续相信它是"历史必然规律"的一部分,还是退回到经世致用的标准说"效果不好,改"?
当代视角:马克思的问题被解决了吗?
如果你在今天的西方国家街头拉住一个年轻人,问他:"你觉得马克思说得对吗?"可能的回答是:"马克思预言错了——你看看西方世界,工人阶级没有越来越穷,他们有汽车、有iPhone、有带薪休假。"
这个反驳有一个隐含前提:工人阶级的生活改善了,所以剥削不存在了。马克思会怎么回答?他会说:工人阶级的绝对生活水平提高了,但相对被剥削的程度并没有降低——甚至可能更高了。
十九世纪的工人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活不到四十岁。今天的工人有带薪假和医保——这是真的。但这个改善是从哪来的?不是资本家良心发现了,是工人阶级通过工会和罢工持续了一百五十年的斗争——八小时工作制、最低工资、社保——每一条都是用血换来的。换句话说,福利国家不是资本主义"自我纠正"的产物,是资本主义在被持续施压之后不得不做出的让步。马克思预测工人阶级会越来越贫困——他在这里确实低估了资本主义的弹性和阶级斗争的成果。
其实还有一点,马克思的前提是只考虑了剥削和分配,他没有计算资本主义工业化生产的效率提升以及竞争对科技进步的因素,而这两点会导致蛋糕越做越大,即使分配结构上的剥削存在,当总量提升时,工人阶级的绝对收入和生活水平也会显著提高。这就好比当整体的水位提高时,虽然你还是在船的底仓,也会有可能比潜水区的船的甲板高。
但另一方面,如果你把视线从西欧移到全球供应链的下游——孟加拉国的服装厂、刚果的钴矿、东南亚的血汗电子厂——你会发现十九世纪曼彻斯特的工厂换了经度和纬度,但场景几乎一模一样。全球化只是把剥削的地理位置挪走了,没有消除它。
还有金融化。马克思时代的资本还主要是工厂和机器,看得见摸得着。今天全球金融市场的资本是一串数字,在一个你眨眼的瞬间就漂移了几个大洋。华尔街的交易员不生产任何东西,但他们赚的钱够买下三个工厂——这是剩余价值的二次分配。马克思没有预言到金融资本主义,但他的基本判断:资本会不断寻找新的剥削渠道,在今天看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有解释力。
还有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问题:消费主义变成了最有效的麻醉剂。今天的你不是在工厂里被剥削——你下班之后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下单购物车,你以为你在休息,其实你在继续被剥削:你的注意力被商品化了,你的欲望被算法喂养了,你赚钱的时候是生产者,你花钱的时候还是产品。马克思的"异化"在二十一世纪增加了一层维度:你的闲暇时间也被殖民了。
哲学家和"主义"是两回事
读马克思之前有一个必要的心理准备:你必须把"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分开。
"马克思主义"是一个政治标签,挂在二十世纪很多国家的门牌上。这个标签底下的内容是苏联的集体农庄、中国的十年大革命、朝鲜的劳动营。每一项都声称受马克思启发,但马克思本人如果在世,会不会在每一项的底下都写上"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件事谁也没有能力替他回答了。
马克思作为十九世纪的一个德国流亡知识分子,他写的东西不是操作手册。他从来没有写过"革命之后具体应该怎么干"——他给出的全部是关于"资本主义为什么会灭亡"的分析。从分析到方案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二十世纪那些填平鸿沟的人,从马克思的书里找不到填平鸿沟的材料。
回到马克思作为哲学家的价值:他给了我们一副最有力的"怀疑"眼镜。当你看到一个社会现象——贫富差距、种族冲突、环境污染——马克思不会让你去问"这些人的观念有什么问题",他会让你问:谁占有生产资料?谁从这种现状中获利?改变现状会让谁失去什么?
这三个问题你问得越认真,你就越接近马克思。他不是给你答案的人,他是给你问题的人。而这三个问题,到今天仍然没有一个社会能理直气壮地回答。
海格特公墓的墓碑上刻着一句话,来自他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十一条: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这句话可能是哲学史上最自信的一句话。两千多年来,从泰勒斯到黑格尔,所有的哲学家都在试图"理解"——马克思是第一个说"理解够了,该动手了"的人。他改了没有?改了。他改得方法好不好?这大概是几代人都得自己去回答的问题。
问题与思考
现代中国大学有这么多的马克思主义学院,他们是怎样在研究马克思?研究出的成果和思想有没有超越了前人?
主要参考资料
马克思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德意志意识形态》
《资本论》(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