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 赢家与输家：在美以打击伊朗之后

　　以下所说，都是因一篇文章而起。这篇文章的题目是《旧海湾秩序的终结，一场远隔四十年的利益再分配》，作者是Aelia Capitolina@Areskapitalon，应该是一个网名。我也不知道这位大神是谁，我们姑且就内容讨论内容吧。

　　我先介绍一下这篇文章的主要观点，然后谈我个人的一些粗浅理解和看法。

　　旧海湾秩序的终结

　　先给出可能也是大家最关心的关于赢家与输家的结论。这篇文章的结论是：

　　输家：海湾君主国（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等，石油出口被锁死，财富基础动摇，国家转型计划受冲击）：日本、韩国（重度依赖霍尔木兹能源，经济结构遭受根本性打击，金融市场动荡）：美国。

　　赢家：以色列（安全、能源、地缘全面获益）；伊朗强硬派（相对地位上升，石油收入可能因涨价而增加，尽管出口量可能受限）。

　　这可能与许多人的认知不一样。下面，说那篇文章分析的脉络。文章最核心的判断是，这次打击造成的直接结果，是旧海湾秩序的终结。上面所说的输赢，就是这个旧秩序的终结带来的不可避免的结果。

　　那什么是旧海湾秩序？作者认为，那是一个维持了将近四十年的利益均衡结构。在这个旧秩序中，受益者首先是海湾君主国，沙特、阿联酋、科威特、卡塔尔，获得的是通过霍尔木兹出口石油的收益。其次是美国获得的是石油美元地位的收益。

　　谁不能从这个就只许受益呢？一是伊朗，制裁限制了它的石油出口，不但产能压缩，而且价格大大压低。另一个不能从中受益的是以色列，对以色列来说，稳定的海湾旧秩序维护了伊朗政权的稳固，使其能够持续资助真主党、哈马斯和其他代理人网络。

　　在往下写之前，先插一点我的感想。我觉得，该文作者意识到并明确提出旧海湾秩序的解体这一命题，是非常有意义的，因为这为我们认识当前发生的事件提供了一个新的框架。但我的一个看法是，看这个问题还需要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一点。

　　实际上，在这之前还有两个很重要的过程。一是冷战的结束，中东格局的背景发生了变化，很多阿拉伯国家开始了世俗化的过程，改善了与以色列尤其是美国的关系。二是俄罗斯深陷俄乌战争的泥沼之中，无暇他顾，这也是美以能放心大胆对伊朗进行打击的前提。

　　换言之，旧海湾秩序是终结了，但这个终结是过去若干年中中东及世界格局演变的结果。因为这个地区的力量均衡被打破了，这次美以对伊朗的打击不过是顺势一推。

　　为什么说美以对伊朗的打击终结了海湾的旧秩序？

　　好了，再接着按那篇文章的思路说。为什么说这次美以对伊朗的打击彻底终结了海湾的旧秩序呢？作者认为，这个旧秩序有三个具体的支柱：一是美国的军事保障，二是沙特以产能充当全球油价的弹性调节者，三是伊朗的消极配合。

　　2026年2月28日的打击，特别是对哈梅内伊的成功斩首，彻底摧毁了这个均衡的每一根支柱，从而使得这个秩序彻底坍塌。

　　第一根支柱（伊朗的消极配合）的坍塌。在过去几十年的时间里，伊朗把"关闭海峡"作为口头威胁的筹码，但始终没有把这张牌打出去。部分原因是理性计算(关了自己也受损）的结果，还有部分原因是教士和革命卫队食利阶层需要石油收入来维持自身利益网络的运转。但在哈梅内伊被杀后，强硬派迅速掌握了权力，这个因素发生了重要的变化，因为哈梅内伊在很大程度上是个温和派。

　　第二根支柱（美国军事保障）的坍塌。在这一点上人们可能会有争议。特朗普政府已经宣布将提供政府保险和海军护航。而问题在于两点，一是美国是否愿意承担持久护航的巨大成本；二是在技术上是否可行。原来封锁海峡的手段主要是快艇和反舰导弹，美国军舰可以拦截；而现在的工具是岸基发射的无人机，拦截更加困难。

　　第三根支柱即保险市场的坍塌。正如一位分析师所说："伊朗所做的只是在海峡附近进行了几次无人机打击，保险公司和航运公司就认定通行不安全了。"因此，护航可以解决的是有形封锁，但却解决不了精算模型的崩溃问题。这是更为难办的事情。

　　值得注意的是，有评论者指出，一旦海湾产油国被迫关闭一些油井，人们熟悉的世界将永远改变，而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为什么？因为由于技术的原因，现在封闭的油井可能会永远封闭，尤其是过去的老旧油田。这就意味着，这场战争对海湾石油格局的影响可能是持久的，而不是战火一停，昔日的辉煌又会重现。

　　四大变数：未来可能的走向？

　　说旧海湾秩序的终结，还需要注意到一个更深层的背景，这就是中东本身经济政治格局的变化。

　　前面那篇文章有一个有意思的分析：在拆毁旧秩序的过程中，伊朗和以色列从不同的方向，起了共同的作用。乍一听，这好像有点无法理解。作者的分析思路是这样的。以色列自身因为有自己的地中海天然气，并不依赖霍尔木兹海峡，因此，它没有动力去恢复旧秩序，反而乐于见到这个秩序的解体。而伊朗强硬派，则可以通过封锁海峡、攻击油轮，抬升油价，削弱海湾对手和美国信誉，强化自身的地位。

　　结果，两个死敌，在拆毁它们都不受益的旧秩序上利益倒是一致的。

　　当然，上面的分析还都是基于战争目前的进展，但我们知道，战争仍在进行，其中还有很多变数，升级或突然暂停都有可能。因此，上面的推论也都是基于目前的进展。今后的战局可能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对上述问题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可能是下面的四个因素：

　　第一，伊朗政权的可能存续形态。这是最根本的变数。那篇文章的核心假设是"强硬派掌权并选择对抗"。但未来的变数可能在于，是强硬派牢固地掌控权力，还是会出现中央政权失控或出现权力真空的情况？还有，即使是强硬派掌权，会不会在美以强大压力下，出现战术性忍耐。

　　第二，美国国内的换届与政策转向。那篇文章默认了当前美国政府的强硬路线会持续。但如果战争长期化导致美国国内油价飙升、通胀反弹，特别是在面临中期选举压力的情况下，特朗普政府会不会从军事冒险转向外交止损？进一步的问题是，下一届美国总统大选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这都是影响海湾走向的重要因素。

　　第三，以色列的"自我克制"红线。那篇文章指出以色列是这次军事打击的受益者，因此没有动力结束战争。但这忽略了以色列多线作战的极限。以色列虽然拥有军事优势，但其社会和经济体量难以支撑长期、高强度的多线消耗战。在内外压力之下，以色列的政策会作何调整？

　　第四，海湾阿拉伯国家的战略转向。那篇文章将海湾君主国描述为单纯的"代价承担者"，但它们也是重要的变量。比如有没有下面的可能：如果美国的安全承诺失效，倒向东方，加速"向东看"？如果海湾国家发现与伊朗的长期共存不可避免，会不会绕过美国，直接与伊朗达成某种"海湾安全共治"的默契。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三种可能的走向或格局

　　有人预测，在上述因素作用之下，未来或许会有三种可能的走向。

　　第一种走向及形成的格局：伊朗政权稳固 + 美国撤出 + 海湾转向。由此形成的格局可能是：多极化海湾。即形成中、俄、欧多方介入的复杂平衡，美国霸权收缩。如果是这样，对世界经济的可能影响是：石油美元体系加速瓦解，全球货币多元化，但能源供应稳定性因大国博弈而波动。

　　第二种走向及形成的格局：伊朗失控 + 以色列持续打击 + 美国深度卷入。由此形成的格局可能是长期消耗战：中东陷入"第二次冷战"，代理人战争频发，霍尔木兹海峡常态化高风险。对世界经济的可能影响是：能源风险溢价永久化，全球通胀中枢上移，贸易成本结构性抬升，世界进入"滞胀新常态"。

　　第三种走向及形成的格局：大国强力介入 + 外交突破。由此形成的格局可能是脆弱的"新雅尔塔"：中、美、欧、俄在反恐和防核扩散上找到最低共识，通过谈判划定新的"红线"。对世界经济的可能影响是：经济不确定性部分消除，但区域化贸易壁垒依然存在，全球经济进入"可控混乱"下的低速增长。

　　问题到此为止，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这里只能把有关的推断介绍给大家，供各位参考。我自己说不出更高明的看法来（实际上，这篇文章的目的也是介绍别人的观点，而不是讲我自己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