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都人吃人了，何来以人为本？
作者按：拙文第三集《穿上马甲，就成了马克思？》（注1）强调，资本逻辑不仅兑现不了“以人为本”的愿景，反而坐实了“以人为本”的空洞和虚伪。滑稽的是，在当下学界，以马克思命名的马甲有着较高的认可度，仿佛只要穿上马甲，封建主义的臀部和资本主义的腹部从此就刀枪不入了。于是，“马克思主义”成了人本主义特别偏爱的马甲。然而在我看来，穿上马甲的人本主义还是人本主义。但L教授却坚称：“以人为本”不仅现代有，古代也有；不仅资本主义要“以人为本”，社会主义也要“以人为本”；不仅儒家主张“以人为本”，马克思也必须接受“以人为本”。如此一来，“以人为本”就成了一个穿越古今、穿越历史、穿越时空的永恒范畴。“以人为本”真的这么牛×哄哄吗？
赵磊：都人吃人了，何来“以人为本”？
——“以人为本”就是个笑话（之四）
赵 磊
（西南财经大学经济学院）
一、教授的辩护：“以人为本”古已有之
在拙文第三集我们看到，L教授把美国“斩杀线”的根源，归咎于资本主义“缺乏‘以人为本’”的文明理念。
对于L教授的归因，我提出了反对意见：“以人为本”恰恰是近现代以来资本主义文明的核心理念，而并不非社会主义文明的核心理念。
收到我的反对意见之后，L教授表示绝不认同，并对“以人为本”做了以下辩护：
——“因‘以人为本’是我正面表述的一个核心概念，故有必要稍加说明。”
——“中华文明早在西周就形成了成熟的人文主义精神，从神本走向人本，立足现世，重民尚德，可谓世界上最早、最鲜明地确立人文精神的文明。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三个古文明均是神权至上。”
——“西方迟至近代文艺复兴时期才从神本走向人本，然而西方人本主义所重之人为‘个人’，实为以个体自由、个体权利为本，而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西方社会更是沦为以资本为本，人则异化为资本的工具。”
——“中华文明的‘以人为本’，‘人’非抽象个体，而是处于群体、人伦关系中，处于‘家-国-天下’结构中的‘生民’。人是‘天地之心’，是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故而强调人是目的，要‘把人当人’，且要将心比心、立己达人、彼此相待、互相成全，为政则重在保民、安民、养民、教民。”
——“中国共产党对中华文明的‘民本’传统与马克思主义的人民主体论有双重传承，并进行了融合创造。科学发展观的核心立场是‘以人为本’，就是以最广大人民为根本，以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为目标，发展为了人民、发展依靠人民、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反对以物为本、以GDP为本、以少数人为本。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强调坚持‘以人民为中心’、‘人民至上’，自然也就反对‘以资本为中心’、‘资本至上’、‘权力至上’。”
二、教授的依据：西周已有“成熟的人文主义精神”
我注意到，为了证明“以人为本”是穿越古今、穿越历史、穿越时空的文明理念，L教授给出的钢鞭依据是：早在三千年前的西周，中国就已经形成了“成熟的人文主义精神”，比西方资本主义的“以人为本”要早了好几千年。
L教授由此断言：中国封建社会早就是“以人为本”的社会，而不是“以神为本”的社会。
L教授的辩护逻辑，隐含着两个重大结论：
其一，既然“以人为本” 并不是近现代资本主义所特有的文明理念，那么它就是一个超越阶级属性、超越时代规定、超越社会性质的文明理念。它既适用于中国封建社会，也适用于资本主义社会，还适用于社会主义社会。由此可见，“以人为本”并不是历史范畴。若马克思把“以人为本”当做资本主义文明来定义，那么眼界也就太短浅了，心胸也就太狭隘了。
其二，既然早在三千年前的西周时期，中国就已经“形成了成熟的人文主义精神”，那么不论是H时代的“以人为本”，还是新时代的“以人民为中心”，都必须拜中国古代“以人为本”的杏黄旗为源头之一，也即L教授所谓的“双重传承”。由此可见，“以人为本” 这个打不死的小强同学，自西周以来延续到今天已有3000年高寿，妥妥的永恒范畴嘛。
“以人为本”究竟是不是放之宇宙而皆准的永恒范畴？容另文讨论。我这里必须澄清的是，L教授将中国封建社会定性为“以人为本“的社会，这个说法虽然在今天很流行，但却有违起码的历史常识，完全站不住脚，理由如下。
三、质问一：活人殉葬是“以人为本”吗？
（1）我首先要提醒L教授，在您所推崇的“以人为本”的西周时期，仍然存在血腥的人殉（用活人为死人陪葬）和人祭（杀活人以祭祀神灵）。这是历史学的常识，不赘述。如果崇尚人殉和人祭的西周，也称得上是“成熟的人文主义精神”，也称得上是“以人为本”的社会，那我只有呵呵了。
（2）即使到了战国时期，也依然延续了血腥的人殉制度——秦穆公用170个人殉随葬，就是典型的一例。《史记•秦本纪》记载：“穆公卒，葬于雍，从死者百七十人”。这方面的史料俯拾皆是，不赘述。请问L教授，如此用活人为死人陪葬的血腥制度，难道就是您所赞美的“成熟的人文主义精神”吗？
（3）我还要提醒L教授，处于前资本主义社会的古代中国，压根儿就不是什么“不再‘以神为本’的社会”。中国有句古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中国古代的祭祀对象分为三大类：天神、地祇、人鬼。这一分类自周代确立，贯穿历朝历代，并在《周礼》《礼记》《史记》等典籍中，均有明确记载。这是历史学的ABC，不赘述。请问L教授，一个把祭天、祭神、祭鬼、祭祖当做头等大事的社会，难道就是您所推崇的“以人为本”的社会？难道就是您所推崇的已经告别“神本”的社会？
四、质问二：人吃人是“以人为本”吗？
（4）自从进入阶级社会以来，从先秦一直到清末，古代中国真的是“成熟的人本主义”的爱心社会吗？中国封建统治阶级真的坚守“以人为本”的文明理念吗？若真的如此，那么请问L教授，古代中国又怎么会有“以神为本”的中世纪欧洲也罕见的，且此起彼伏的历代农民大起义呢？又怎么会有不绝于书的“人相食”和“易子而食”呢？如果您不熟悉这些历史常识，那就去读读《资治通鉴》吧。
（5）众所周知，早在公元前五世纪，古希腊哲学家普罗泰戈拉就提出：“人是万物的尺度”，古希腊雅典执政官伯利克里更是一本正经地宣告：“人是第一重要的”。请问L教授，您能不能因此断言，公元前五世纪的古希腊“已经形成了成熟的人本主义精神”？我并不是要拿古希腊来为难您，我的意思是说，仅凭“人是万物的尺度”这句高大上的话，就断言古希腊是“以人为本”的社会，您觉得靠谱吗？
（5）俗话说：“不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我举一个您眼前的例子，西方资本主义向全世界宣称，只有他们自己才是“民主自由法治”的典范。然而看看他们做的那些事情吧：非法绑架他国总统，肆意侵略他国领土，随意斩杀他国政要，还有那个波及资本主义世界各国权贵的萝莉岛案件……。请问L教授：您还相信西方绅士淑女讲的那些神话故事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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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赵磊：穿上马甲，就成了马克思？——“以人为本”就是个笑话（之三）》，载《红歌会网》2026年4月20日。
【文/赵磊，西南财经⼤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红歌会网专栏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