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扳回一局的背后:卢拉胜选与极化的巴西
- 卢拉以约2%的微弱优势赢得巴西总统选举,阻止博索纳罗家族执政,墨西哥与巴西这两个拉美人口最多的国家暂时仍由左翼执政。
- 选民最关心暴力犯罪,占33%,经济问题仅占15%;巴西国会仍由右翼掌控,工人阶级零工化也在削弱卢拉的传统票仓。
- 卢拉任内经济年均增速略低于3%,2025年底失业率降至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5.1%,但债务增加、利率高企和生活成本上涨仍引发普遍不安。
- 巴西政治高度极化,民调显示卢拉支持率46%、博索纳罗43%,约50%的选民拒绝投票给两人,未决定选民及政治疏离者可能成为胜负关键。
- 分析人士认为,南美右翼浪潮更多源于各国对执政表现的不满和国内问题,而非整个地区意识形态转向;能否争取到负担不起生活、游离于政治之外的人群,将决定巴西选举结果。
原编者按
巴西左翼候选人卢拉的胜利,终于为近年拉美的右转按下了暂停键。以2%的微弱差距赢得选举之后,卢拉成功地阻止了博索纳罗这一特朗普的门徒控制巴西。而这也意味着:现在为止,墨西哥与巴西这两个拉美人口最多的两个国家,暂时还在红旗的庇佑之下。
但翻开这一场选举背后的逻辑,胜利难以让人乐观与安心。本次发布的文章,是半岛新闻在大选结果公布之前对于巴西选情的分析。而我们会看到,这一次卢拉的胜利是一场险胜。
一方面,卢拉上一个任期强劲的经济增长,没有完全转化为大量选民的支持。根据统计,巴西选民最关心的议题是安全议题(33%),而非经济议题(15%),而这显然是右翼的强项。而另一方面,当前巴西的国会依然掌握在右翼的手中,这不免可能会让卢拉变成朝小野大之下的跛脚鸭总统——议程受阻的情况会影响卢拉政府的治理能力,以至于为右派选战提供弹药。而最后,巴西工人阶级的零工化,同样在蚕食着左翼传统的铁票仓。更多的劳工阶级“对传统劳工权利运动持怀疑态度“。
整体而言,这是一次“中左翼在极右翼的进攻之下保卫民主”的胜利。正如一些学者所说:巴西政治舞台实际上已经分成两半,一边是“日益激进化的右翼”,另一边是“温和的进步派”。而这一历史性的守势之下,卢拉已经做到了一名左翼能做的一切:由昔日抗议军政府的劳工领袖,到守在极右猛虎面前的老将,为了劳工,从少年到白头。
真正的逆转拉美右转的历史责任,恐怕在年轻人的肩上:怎样突破社民主义的零星改善、怎样破除北方帝国的门罗主义——反对霸权与反对资本的斗争,是一对互为前提的、同一场斗争。

左翼扳回一局的背后:卢拉胜选与极化的巴西
卢拉的最后一舞?走进巴西总统的连任竞选之路
巴西圣贝尔纳多·杜·坎普—— 八月的阳光明亮。上午接近中午时,云层散开,阳光照亮了圣保罗郊外工业城市圣贝尔纳多·杜·坎普的五月一日体育场。
1979年,一位来自巴西贫困东北部、留着胡子的工会领袖曾站在一张临时借来的酒吧桌上,向六万名罢工的金属工人发表演讲。这场集会后来成为一个象征,代表着巴西人民反抗军事独裁、民主意识开始觉醒的时刻。四十七年后,经历了七次总统竞选、一段牢狱生活以及三届总统任期的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再次回到了自己政治生涯起步的地方。
但这一次,他已是总统。他来到这里,启动竞选活动,寻求史无前例地第四次担任巴西最高公职。
10月4日,巴西选民将前往投票站选出下一任领导人。如果没有候选人获得绝对多数选票,选举将进入第二轮投票。现年80岁的卢拉,这很可能是他的“最后一舞”。似乎是在有意呼应这一点,卢拉走上体育场舞台时,现场播放了《Sirius》。这首歌因曾在芝加哥公牛队最后一次夺得总冠军的赛季中作为赛前入场曲而闻名。
如果胜选,卢拉将打破自己保持的纪录,成为巴西历史上当选时年龄最大的总统。而卢拉争取第四个任期的总统职位之际,面对的是一个高度两极分化的选民群体。
面对势头上升的右翼
当然,自卢拉当年站在罢工纠察线上的日子以来,巴西社会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过去12个月里,一股保守主义浪潮席卷南美洲,右翼总统候选人先后在玻利维亚、智利、哥伦比亚、厄瓜多尔和秘鲁的选举中获胜。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政府是推动这一浪潮的因素之一。特朗普政府为西半球各地的右翼领导人提供支持。今年6月,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一篇文章,称巴西即将举行的总统选举将成为他推进“让美洲再次伟大”(making the Americas great again)计划的“下一场重大考验”。
不过,巴西分析人士提醒说,右翼席卷南美的现象,与其说反映了整个地区意识形态的转向,不如说更多源于选民对现任执政者的不满以及各国国内因素。
教育机构热图利奥·瓦加斯基金会(FGV)的政治学教授莱昂纳多·帕斯表示,面对犯罪问题和经济困境引发的愤怒,南美各国选民都表现出强烈的求变意愿。帕斯补充说:“这些国家当时都是左翼执政,所以选民选择改变时,自然就转向了右翼。”
他以阿根廷为例。自由意志主义者哈维尔·米莱于2023年在阿根廷上台。帕斯解释说:“前一届政府引发了严重的通货膨胀危机。尽管米莱是一位非常不按常规出牌的候选人,但他被视为打破这种恶性循环的唯一选择。”
同样,帕斯也不认为卢拉若在10月胜选,就会推动整个南美洲向左转。他说:“南美洲的政治局势更多取决于各国自身的地方性问题以及全球经济动态。若卢拉的胜选能影响哪怕一个南美国家选出左翼政府,那都会令人意外。”
“关键在于人们负担不负担得起”
尽管如此,卢拉仍希望打破外界对该地区左翼领导人的预期。许多左翼领导人都因经济危机而承受政治压力。
而在卢拉执政期间,巴西取得了令人鼓舞的经济成绩。本届任期内,巴西国内生产总值(GDP)年均增速略低于3%,超过了此前预期。到2025年底,巴西失业率降至5.1%,创下巴西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
然而,亮眼的经济数据并没有转化为公众的乐观情绪。债务不断增加、利率高企以及生活成本上升,使社会普遍感到不安。
一些分析人士将巴西当前的处境与美国2024年的情况相提并论。当年,美国选民再次把特朗普送回白宫。政策咨询公司 Medley Advisors 的巴西问题分析师马里奥·塞尔吉奥·利马说:“关键在于人们负担不负担得起(affordability)。”他解释说:“问题不只是商品价格有多高,而是人们已经买不起这些东西。越来越少的人能够拥有自己的住房,社会对收入的需求巨大,而人们觉得自己被困在原地,无法向前。”为应对这些压力,卢拉政府推出了一系列成本高昂的措施,包括信贷扩张、免征部分所得税、补贴燃油以及免除债务。
坎皮纳斯大学的民意研究者奥斯瓦尔多·阿马拉尔说:“政府已经放弃了争取人民的心,转而试图赢得人民的钱包。”
阿马拉尔解释说,卢拉所属的劳工党的工人阶级基础已经发生变化。加入工会的人越来越少,更多人转向非正规部门工作。大约65%的劳动者拥有正式就业关系,其余人员主要是独立承包者、小企业经营者以及零工经济从业者。零工经济是增长最快的群体之一。约有210万人通过数字平台谋生,从事网约车、外卖配送等服务。阿马拉尔指出,这些劳动者往往对传统劳工权利运动持怀疑态度。
展现经验与资历
阿马拉尔表示,卢拉借助自己长期担任劳工领袖的经历,试图凸显对手无法比拟的两项优势:经验与资历。
在10月选举前,卢拉面临的最大挑战来自45岁的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他是首次当选参议员,目前正在寻求总统职位。去年12月,其父亲、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公开支持后,弗拉维奥获得了所属政党的总统候选人提名。
阿马拉尔形容卢拉的竞选策略时说:“他仿佛在说:‘我可不是靠爸爸的儿子。我有50年的经验。’”
卢拉与博索纳罗家族之间的对立由来已久。在上一次总统选举中,也就是2022年,卢拉以1.8个百分点的微弱优势击败雅伊尔·博索纳罗。那是巴西总统选举史上差距最小的一次。不过,博索纳罗家族与特朗普白宫保持着密切联系。因此,通常在巴西选举中并不占据核心位置的外交政策,今年却变得格外重要。
在卢拉的第三届任期内,特朗普多次介入巴西政治,指责巴西政府审查右翼声音。特朗普还试图利用经济手段,促使巴西停止对雅伊尔·博索纳罗的起诉。雅伊尔在2022年总统选举输给卢拉后,因策划政变而被定罪。去年,特朗普宣布对一系列巴西出口商品加征50%的关税,称这是对“巴西政府对待前总统博索纳罗的方式”的惩罚。他还将相关审判斥为“政治迫害”。
而批评者认为,卢拉成功地将关税争端转化为提升支持率的机会,并把责任归咎于博索纳罗家族。2025年7月,也就是特朗普宣布关税措施之后的一项民调显示,卢拉的支持率升至50%以上,这是此前约九个月以来首次达到这一水平。这些关税最终被撤销。但今年6月,特朗普又宣布对部分巴西商品加征25%的新关税,理由是卢拉政府存在“不公平贸易行为”。
政治学教授帕斯认为,除非卢拉能够将额外关税与普通巴西消费者面临的生活压力联系起来,否则他不太可能从这些关税中获得明显的选举收益。
帕斯举例说:“如果政府发现某种商品或服务因为这些关税而变得难以负担,就可以把责任归咎于特朗普和博索纳罗家族。这可能帮助卢拉争取到更多尚未决定投票意向的选民。”
应对公众对暴力犯罪的担忧
不过,卢拉可能最难应对的问题,是公共安全。民调显示,暴力犯罪是巴西选民最关心的问题。调查机构 Quaest 发现,33%的选民将其列为首要关切,而排名第二的经济问题只有15%。而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试图利用选民对犯罪的恐惧,为自己争取政治优势。上个月在里约热内卢举行的竞选启动活动上,这位参议员声称,卢拉政府已经“向”第一首都司令部(PCC)和红色司令部等犯罪团伙“交出了国家主权”。他还表示支持特朗普政府将巴西犯罪团伙列为“外国恐怖组织”的做法。
卢拉承诺设立专门的公共安全部;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则承诺采取更强硬的措施,包括建造五座最高安全级别的“超级监狱”。
巴西问题分析师利马说:“镇压式策略更容易吸引眼球。你逮捕一大批罪犯,甚至杀掉一大批罪犯,即使这些做法并没有解决问题,也会给人一种政府正在采取行动的印象。”
尽管卢拉在选前民调中领先,但今年的选举预计将竞争激烈,结果可能要到最后一刻才能揭晓。Datafolha于9月进行的一项民调显示,在假设进入第二轮投票的情况下,卢拉的支持率为46%,博索纳罗为43%。不过,两名候选人的负面评价比例都很高。民调显示,大约50%的选民拒绝投票给博索纳罗,拒绝投票给卢拉的比例也大致相同。这意味着,两位主要候选人能够争取的中间选民范围相当有限。
里约热内卢联邦大学政治学家迈拉·古拉尔特表示,巴西政治舞台实际上已经分成两半,一边是“日益激进化的右翼”,另一边是“温和的进步派”。她的研究表明,今年的选举结果不会单纯取决于各政党基本盘的动员,而将取决于那些与政治完全脱节的人群。在如此胶着的选举中,这一小部分选民将发挥关键作用。
古拉尔特说:“有一部分人对政治毫无兴趣,可能是因为他们整天忙于工作,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政治从未让自己受益。他们将成为决定选举结果的关键。她补充说:“谁能够争取到这部分选民,谁就会赢得选举。”
如果卢拉连任成功,可能会为近来处境艰难的拉美左翼带来一个难得的振奋时刻。反之,如果他落败,整个拉美地区可能会在政治取向上进一步靠近特朗普白宫——至少在下一场重大选举到来之前如此。
作者:Euan Marshall
译者:公民伯里克利
来源:半岛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