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参一改三结合：一场解决“管理脱离劳动”的实验

　　之前笔者有写过一篇有关外行指导内行以及专业圈子封闭的内容，那篇文章着重于分析“专业的人管理专业的事”的后果及其风险，给出了外行指导内行是社会管理为了防止专家圈子变成独立王国的结论，那么肯定就有读者疑问，难道外行指导内行就毫无问题吗？非常显而易见，外行指导内行也肯定会出现相应问题，而且这个问题相比于专业圈子封闭化，更容易被我们所感知到，即现代组织的管理层脱离一线、脱离劳动。

　　管理者越来越脱离劳动现场，而劳动者越来越无法参与管理，劳动与管理在这过程中逐渐分离，于是“管理”本身不可避免的变成了一种独立于生产之外的职业。

　　笔者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如今很少被提起的词，即两参一改三结合，这个词或许年轻读者比较陌生，那笔者首先来介绍一下，所谓两参就是干部参与劳动、工人参与管理；一改为改革不合理规章制度；三结合为干部、工人、技术人员三结合。对于今天的人来说，这句话看上去更可能只是社会主义的一句口号，但如果仔细去思考它背后试图解决的问题，就会发现它意义远比表面有意思。

　　因为它真正想解决的问题并不是“如何提高生产”而是一个至今还广泛存在的问题：当管理者长期脱离劳动之后，会不会逐渐形成一个独立于劳动者之外的特殊结构？

　　现代社会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即随着组织规模扩大，管理层会越来越远离实际生产，这对于组织管理来说是不可避免的问题，制定规则的人不参与劳动，决定考核的人不了解生产，而真正劳动的人却只能被动接受规则。于是就出现了一个怪异的逆转，原本管理应该服务于生产，可最后生产却开始服务于管理本身。

　　填写表格和填写材料变成了劳动生产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教师、职员等等职业都陷入了一种官僚、形式主义的悖论，需要向上汇报、完成流程、配合绩效，而不是真正专注于劳动本身，最有意思的是，很多人明明知道这些东西会降低效率，却依旧无法摆脱。这些制度存在的目的好像已经不是为了帮助生产，而是只为了维持管理体系的运转。

　　于是现代社会便会逐渐形成一种非常典型的科层化结构，管理者拥有独立的话语体系、独立的考核逻辑、独立的晋升标准（这个问题在前三十年也出现过，工人和干部虽然都采用等级工资制，但两者的工资等级属于两个序列，而且干部可以不断晋升，但工人只有工资等级以及劳动荣誉奖励，但总体来说在78年以前工资的差距并不大，而且干部没有开除工人的权力，因此劳干矛盾并没有非常大），而劳动者则越来越失去对于劳动过程本身的决定权。

　　到最后“是否真正参与劳动”反而不再重要，“是否擅长管理体系内部的运作”才变得越来越重要。也正因为如此，现代人才会逐渐产生一种强烈的异化感，因为很多人发现，真正决定自己工作状态的人，往往不了解自己的劳动，于是劳动者便会逐渐失去对于工作的主体感，也就是人不再是生产中的参与者，而越来越像是被指标和制度驱动的零件。

　　而“两参一改三结合”真正特殊的地方，恰恰就在于它曾经试图阻止这种分离，让干部重新进入劳动现场，让工人重新参与管理，让技术人员不只是服务于科层体系，而是重新与劳动结合。某种意义上，它其实在尝试着回答一个非常现代的问题：一个组织究竟如何才能避免管理者与劳动者彻底变成两个世界的人？

　　不过在78年之后为了解决工业效率低、技术落后以及企业缺乏激励，这套实践也就随着时代目标变为提高生产效率而退场了，厂长负责制的出现意味着工厂重新从政治共同体转向了效率组织，当时代开始越来越强调现代化、效率、技术、增长、专业化的时候，那么防止管理层脱离劳动者这个问题，自然就不再成为优先级最高的问题。

　　但几十年后的今天，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抱怨KPI越来越多，形式主义越来严重，管理越来越脱离现实，我们才会突然意识到当年被抛下的问题意识，其实并不是被解决了，而是单纯的暂且为发展让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