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是谁的法国？

　　一、

　　马克龙愤怒地质问这次暴动的法国民众：“法国人怎么能这样对待法国？”

　　其实这个问题100多年前马克思就在《共产党宣言》里面说得很清楚了：

　　“工人没有祖国。决不能剥夺他们所没有的东西”。——《共产党宣言》

　　所以当马克龙以法国人的名义对这次暴动的法国民众提出责难的时候，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众多的法国无产者看来，这个国家已经没有多少东西是属于他们的了。

　　近20多年来，从表面看，西欧国家的社会福利制度是越来越完善，调节分配、缓解矛盾的改良措施是越来越多的，但随着资本的不断积累，社会的贫富差距不但没有因为这些分配上的调节措施而缩小，反而是改良越多，拉得越大。

　　法国前10%的家庭，占据了整个法国一半的社会财富，前20%的家庭，占据了65.6%的社会财富。往下看，50%的法国民众，只拥有全部社会财富的7%，这其中还有一部分则是陷入完全的赤贫状态，连出卖劳动力来勉强维持生存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法国到底是谁的法国？

　　这个问题不但是今天的法国民众需要去问，其他同样遵循资本生产逻辑的国家，也都需要思考和回答这个问题。

　　二、

　　法国这次暴动带有强烈的自发性。

　　它一开始是从法国东南的郊区、贫民社区的几所高校里的学生抗议开始的。这些贫民学生抗议校舍破烂、设施老化失修、师资严重不足，他们的诉求其实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不过是希望上课能有老师保证正常教学、课桌能够备齐、厕所能够多扩充几个。

　　但是这些听上去已经显得十分寒酸的诉求仍然没有得到满足，于是抗议迅速扩大到周边其他学校。

　　由于财政资金不足，常年削减教育经费，教师福利薪资削减严重，于是很快教职工队伍也参加到这次抗议中来。

　　财政之外，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大批量的大学生对就业前景感到悲观迷茫。于是抗议很快扩散到全国高校，诉求也从最开始的教室维修、增加预算，演变出了青年失业、房租昂贵、通胀稀释购买力等普遍问题。

　　这些问题又进一步把工人、农民等社会劳动群体席卷进来，于是最初的学生运动，迅速与工农群体联动起来，人员构成彻底多元化：高中生、教职工、大学生、普通工薪、农民、移民、底层黄背心统统参与了进来，这就有了上周六开始的席卷全国的大暴动。

　　这次暴动是什么性质？

　　有人认为是暴乱，是劫难，比如马克龙；有人认为是癌变，是溃疡，比如国内的胡锡进，总之都是遭得很。原因是这次大规模的群众运动中伴随着纵火破坏、打砸奢侈品店、抢超市、冲击市政建筑等严重暴力的场面。

　　但是也有人认为这种暴动带有革命性，尽管这种革命性中还带有强烈的自发性。

　　原因是在80万人的抗议运动中，绝大多数都是和平游行，这是主流。而其中的暴力对抗，很多又是法国军警封锁游行道路，动用催泪瓦斯清场逼出来的。

　　即便马克龙本人也承认，学生和大多数群体的抗议诉求具有合理性，需要谴责和制裁的只是沿途打砸抢劫的暴力行为。

　　所以从总体来看，它是具有革命性的，但是这种革命性中还带有强烈的自发性，暴动中出现的无组织、无秩序、无原则的破坏行动，就是自发性的其中一种表现。

　　《毛选》中说：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

　　所以就暴力本身而言，在任何具有革命性质的运动中，不但是无可避免的，甚至有时候是必要的。

　　只不过就其自发性而言，这次法国暴动的自发性，要远比我们历史上的湖南农民运动要大得多。这种自发性主要体现在没有共同的目标和诉求，没有超出经济诉求之外更重要的政治纲领和政治诉求，最最重要的是，它没有一个统一的政党组织。

　　法国近些年来的群众运动，都是由各个群体的行业协会、工会、民间团体来组织，有些甚至是绕开各种协会团体直接在网络上自发动员起来的。

　　对比当初的湖南农民运动，那个自发性就要弱得多，自觉性就要强得多了。因为它有了政党的领导，所以它能够把自发的阶级斗争，上升到自觉的阶级斗争，它不但有组织有纲领，有经济斗争也有政治斗争，而且在破坏的同时，带来了新的建设，新的社会组织形式。所以即便它在被军阀镇压之后，仍然有着顽强的生命力，能够在后期的土地革命中重新发展扩大。

　　而法国的这次暴动，则几乎可以说没有什么自觉性可言。参加游行的学生也好，产业工人、服务群体等等，本身是非常分散的，没有共同的斗争目标，诉求也不统一，甚至连一个共同的口号都没有。只是被生活逼得受不了，遭受着失业和找不到出路的威胁，于是才借着这次学生运动来了一个大爆发。

　　但由于自发性强烈，所以它注定是难以持久的，估计到这个周末就很难再掀起什么波澜。这是因为自发性的运动都有很大的弱点，只需要当政府出动军警经过几轮镇压清理，抓捕一批闹事最凶的，又采取一些软化和分化的措施后，斗争就很容易被平息下去。

　　但是，无论每一次的群众运动，以多么快的速度被镇压下去，它都不会影响下一次群众运动的到来。这是因为引起群众暴动的危机不但没有消除，而且越来越难以被克服。

　　福利削减的背后是财政入不敷出，财政入不敷出的背后是居高不下的债务模式难以持续，债务难以持续的背后，则是资本主义生产的根本危机。由于法国垄断资本在国际资本的竞争中受到严重挤压，过去在产业分工中获取的超额利润大量流失，支撑债务膨胀的产业出现空心化，所以这种危机才首先在竞争失败的资本主义国家中爆发出来。

　　这时候再叠加战争危机，能源危机，迅速把原本的问题放大。客观的社会矛盾越来越尖锐，反抗的火种越来越滋生，这就使得过去数年才爆发一次的群众运动，变成如今这样一年，甚至几个月就要来一次的大暴动。

　　法国目前的群众运动，还远远没有到摆脱自发性，跨越到自觉性的阶段，这个过程要多久，没有人知道，但它注定是一个残酷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