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众写作|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王计兵诗歌近作一组

　　王计兵，笔名拾荒。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外卖骑手。著有诗集、散文集多部。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诗歌奖、花地文学奖诗歌奖，全国岗位学雷锋标兵，江苏省劳动模范等奖项。

　　原编者按：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非职业化写作者涌现出来，特别是许多来自生产劳动一线的普通劳动者的书写，出现在自然来稿中，为当下文学带来了新的经验和特质，拓展丰富了当代文学。从2026年第1期起，我们开设“万众写作”栏目，刊发这方面的优秀稿件，以飨读者。

　　王计兵近作一组

　　火柴盒

　　漫长的夜晚

　　布满灯火的荆棘

　　深夜回家的上班族

　　筋疲力尽

　　抽屉一样的高楼

　　反复装进火柴般的人

　　我在楼与楼之间穿行

　　像一处黑色磷片

　　每次取餐、递餐

　　都怕擦出火花

　　直到黎明侧身，掏出朝阳

　　这枚红色的火柴头

　　轻轻一擦，长夜拂袖而去

　　丢下一枚空空的火柴盒
 

　　沂河

　　退，再退

　　那些泥沙俱下的咆哮便静了

　　那些蜿蜒，也被取直

　　小于身边一丛茅草

　　也小于一张纸——

　　一段历史，也不过如此

　　我想把整条大河揉成一团

　　攥在掌心，不丢

　　也不展开

　　就像故乡，被拆后

　　一直蜷在

　　心口最窄的地方

　　每次离开，我都面朝河水

　　一步，一步，退着
 

　　麦收之后

　　麦茬整齐，像刚刚剃过的头颅

　　我们连夜把麦捆运到场院

　　一年的重量，就有了着落

　　母亲提前把麦缸擦了三遍

　　晒足了太阳

　　月光下，她最后一个离开

　　解开所有稻草人手里的竹竿

　　第二天，麦地落满麻雀

　　它们不知道

　　那个让稻草人放下警戒的

　　正是扎下它们

　　给过它们刀枪的那个人
 

　　去左云

　　从大同到左云

　　一路都是拉煤的卡车

　　这些忍住火焰的岩石

　　黑到发亮

　　被一块篷布盖着

　　需要多少人在更黑的地下

　　才能挖出这么多煤

　　他们不发光，和煤一样

　　一发光，就是一生

　　我是受邀前来的

　　像一块炭，来寻找一个人

　　在盛产煤炭的地方

　　被珍惜，是一种幸运

　　她告诉我煤的事：

　　该发光时发光

　　该发热时，不必出声
 

　　古长城

　　一段长城，让两面的草

　　都成了前赴后继的草

　　一面拼命冲锋

　　一面拼命抵抗

　　枯了，黄了，荒了，凉了

　　还有那么多

　　在高处倒挂的草

　　有的死了，有的翠绿

　　城墙倒塌处

　　乱草更加汹涌

　　从历史落下的尘埃

　　原来这么重

　　一粒一粒夯起来

　　便是长城

　　即便倒塌，也叫长城
 

　　八台子·圣泉

　　这里有漫山遍野的草

　　一代一代，用茂盛替换枯黄

　　要踩，你就尽情地踩

　　但别踩小路上

　　那些砖缝里的草

　　它们活得那么倔强

　　那么眷恋自己的故乡

　　在这里

　　我愿意给这一汪泉水跪下

　　然后深深地爱上

　　膝盖沾起的泥巴
 

　　当我想起

　　夜是待开采的煤层

　　天空垛起乌云的干柴

　　谁划燃了火柴

　　谁就会引火烧身

　　我坐在窗前

　　熬了这么久

　　也不敢让身体迸溅出一点火星

　　只要我沉默

　　就没有人知道

　　你是亮的

　　没有人发现

　　我差点就会活成一场矿难
 

　　葡萄架下

　　雨后大地心肠变软

　　那些芽趁机生长

　　指向天空的方向

　　青草青春一样生长

　　是我不停地想你

　　就像火车穿过千山万水

　　只为奔赴那一口甘甜

　　若是季节未到

　　我愿意等

　　等到日子也软下来
 

　　空心

　　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

　　一下子空了

　　连自己都变得不真实

　　往事和现在，白茫茫的

　　像一场大雾

　　直到两行眼泪露水一样

　　滑落。才发觉——

　　原来一切

　　都那么完整地，发生过
 

　　有一种爱

　　想念把日子拉长

　　也把人生缩短

　　相思是蜂的两端——

　　一端是蜜，一端有毒

　　直到遇见你

　　才知道真正的爱情

　　不是病，是一味药

　　（）

　　括号内，字越少

　　越靠近句号

　　所以我极少用括号

　　万不得已时

　　就尽量缩短

　　括号里的一生

　　把我爱你

　　缩成爱

　　把无尽波涛

　　缩成水

　　我本是完整的

　　若没去过鼓浪屿

　　一生都该是正文

　　可如今，括号

　　已成定义

　　也是定局

　　就算是不着一字

　　终究也还有一毫米

　　最后的矜持
 

　　很多事都是这样——

　　如果一个人从未在深夜辗转反侧，

　　对某句从未说出的话

　　久久不能忘怀

　　或许真的是一种遗憾

　　人生如果没有遗憾的事

　　可能就是人生最大的遗憾

　　就像雨水是河流的一部分

　　荒芜是四季的一部分

　　遗憾是青春的一部分

　　生活给我们伤口

　　生命给我们创可贴

　　可能在某个清晨的日出

　　撕开了布

　　连轻微的划痕都没有留下

　　疼痛之后的平静，是一种安抚

　　我们最终会学会用想念

　　与自己握手言和

　　所以有些事情不需要圆满

　　圆满，是后来的事
 

　　瓦斯

　　自从知道做矿工的堂哥

　　我才知道下井、矿道、瓦斯

　　自从堂哥死了

　　我才知道尘肺、湿疹、关节炎

　　肺癌

　　自从矿难发生

　　我才知道有那么多的矿工

　　知道瓦斯、冒顶、透水

　　现在我已经知道

　　“矿工”和“旷工”同音

　　矿灯用的松紧

　　是为了适应不同的头颅

　　炉火一直跳跃

　　一直跳跃，我在哆嗦
 

　　手机

　　密码深锁，迷雾重重

　　最爱的人

　　成为最远的距离

　　也许，每个人都需要

　　一个无人抵达的角落

　　独自静坐，独自微笑

　　独自黯然

　　每一次充电、拔电

　　都像爱情病了

　　在输液

　　那几个数字设下的屏障

　　让两颗心

　　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爱情的密码

　　就是，爱情没有密码
 

　　取消交公粮是哪一年

　　取消交公粮的那一年

　　我们家的麦子倒伏

　　收上来的麦粒尽数瘪了

　　散发着一股霉味

　　父亲蹲在晒场的烈日下

　　和麦子一起暴晒

　　一次次抓起麦子

　　又让麦子从指缝滑落

　　父亲说，这些麦子

　　交公粮都交不上

　　我提醒父亲，公粮取消了

　　父亲依然抓起麦子

　　再让麦子从指缝滑落
 

　　家暴

　　三年级的时候

　　丢过两毛钱

　　被父亲一顿暴打

　　我始终一声不吭

　　直到母亲

　　替我哭出声音

　　母亲被家暴的时候

　　也是这样

　　母亲一声不吭，直到

　　我替母亲哭出声音

　　作为家暴的父亲

　　每次都要面临这样的问题

　　被打的人，打不疼

　　没被打的人，疼了
 

　　痒

　　降压药的副作用

　　肩膀太疼了，特别是向后

　　所以我随时携带了痒痒挠

　　就像随身携带的烟斗

　　凭空多出来的这一根木头

　　让我看上去老了很多

　　每次挠痒痒

　　我都觉得你说得对

　　其实我还不如一根木头

　　哪儿痒痒挠哪儿

　　可我作为文学爱好者

　　是那么地习惯用笔

　　戳着生活里的痛处
 

　　谢谢

　　我们在喝茶

　　黄老师每次给我们斟茶一圈

　　每次黄老师的夫人

　　都会用指头敲击桌子

　　对自己的丈夫说，谢谢

　　回家的路上

　　爱人一直盯着我看

　　我和爱人之间

　　从未使用过谢谢这个词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

　　每当我给爱人递饭

　　或者倒水

　　爱人就会用手指敲击桌面

　　但谢谢二字从未出唇

　　我们的生活中，就像突然多了

　　一件用不到又绕不开的器皿
 

　　纽约街头

　　那个流浪者

　　和他巨大的狗一起

　　裹在一条毯子里

　　对身边的行人视若无睹

　　好像在他的面前

　　有一面巨大的玻璃

　　这个街角属于他

　　和他的狗

　　偶尔也有人在地上的铁碗里

　　投下硬币

　　声音冷得像铁

　　他为什么要养一只狗

　　太冷了

　　他需要一个什么

　　相互取暖
 

　　翅膀

　　人原本是会飞的——

　　有的人一落生，母亲

　　就收走了那对翅膀

　　之后母亲用尽余生

　　为孩子一片片添加羽毛

　　直到自己

　　也化作一片巨大的羽毛

　　对于从未拥有过翅膀的人

　　所有的羽毛

　　都会成为跑不快的负担

　　一旦爱成为山峰

　　所有的道路都会蜿蜒
 

　　老寺庙

　　这是一座山顶的老寺庙

　　我们个个浑身是汗

　　爬进山门

　　跪拜的人就特别虔诚

　　屋脊上那丛草

　　雄壮，枯黄

　　从容得让人出神

　　钟声里摇

　　不在钟声里也摇

　　有人说，是寺庙成就了它

　　有人说，是寺庙毁了它

　　我问扫落叶的师父

　　师父只是笑了笑

　　抖了抖长衫

　　一些尘埃飞了起来
 

　　幸福之约

　　爱人手机只响两声

　　就挂断——那必是岳母

　　然后爱人回拨，一小时

　　两小时，或更久

　　这是多年养成的默契：

　　一声怕没听见，三声

　　怕打扰工作

　　就像小时候的事不过三

　　那时女儿怕母亲不高兴

　　如今母亲怕女儿没时间

　　自从我母亲走后

　　每一次接听岳母的电话，我们都知道

　　那是越用越少的幸福
 

　　白发渐增

　　第一次发现

　　白发不可逆转时

　　你哭了——

　　现在白发过半

　　你已拒绝染黑——

　　就像举着一面岁月的镜子

　　白发和黑发互为划痕

　　每一道，都是你擦拭岁月

　　留下的证据
 

　　男孩

　　我爱过一个姐姐

　　披肩发，皮肤很白

　　每次遇到

　　都偷偷看她

　　她一笑，我就心慌

　　有一次她走过来

　　摸了摸我的头

　　我的脸一下子烧到耳根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一定要娶她

　　记不清当年几岁

　　也忘了上几年级

　　只记得她结婚那天

　　我挤在闹哄哄的人群里

　　把新郎恨了一遍

　　又一遍

　　去年在老家遇到了姐姐

　　和她聊起当年爱过她

　　她和我都哈哈大笑

　　然后，她一本正经地说

　　怎不早说呢，早说就嫁你了

　　就不用受这么多罪

　　可姐姐并不知道

　　我爱人刚刚年过半百

　　早已经头发花白
 

　　无题

　　不知何故——

　　一片竹竿林被削去冠顶

　　它们却因此站得更直

　　更整齐

　　风雨来时也不摇，不弯

　　我不想成为它们

　　哪怕我依旧，草一样匍匐

　　浑身溅满大地泥泞
 

　　毛线的出处

　　拉不黑的骚扰电话

　　我不相信

　　一根线

　　总会有尽头

　　于是，我不断地拉黑

　　才发现——

　　线团越来越多

　　那就这样吧

　　就差两根毛衣针

　　和一双灵巧的手

　　我也能织出点什么

　　围巾，线衣

　　或者别的
 

　　外卖生活

　　当你感到无所事事

　　或日子难熬的时候

　　就去送外卖吧

　　你会发现日子过得飞快

　　并且你不在时间里

　　有时你在时间的前面

　　有时你在时间的后面

　　有时你像失主

　　有时你像小偷

　　没人关心你从哪里来

　　又会到哪里去

　　但有人会一直关心

　　你的冷暖和咸淡
 

　　开心

　　母亲患癌之后

　　医生预测，痛感会越来越强

　　并且预告了

　　麻醉剂的使用日期

　　那一段日子

　　我们和母亲一样

　　聚精会神地活着

　　像一株被连根拔起

　　却还在开花的植物

　　直到母亲突然离世

　　也没用上麻醉剂

　　甚至有好几天

　　母亲开心地告诉我们

　　没那么疼了

　　母亲过世之后

　　我也一直期待着这样一种感觉

　　——没那么疼了
 

　　菟丝草

　　又一位邻居老年痴呆了

　　他在村庄里走成了一株植物

　　每天徘徊在田埂上

　　把所有的庄稼都看成了豆苗

　　而把自己活成了菟丝草

　　孩子们笑他没有触须

　　不能像菟丝草那样

　　从一根悄悄爬满一架

　　那些日子，他在医院

　　照顾他豆苗一样枯黄的老伴

　　等他回来，菟丝草已经学会

　　把豆苗搂抱成一根根弯腰的拐杖

　　那些菟丝草有数不完的触须

　　他倾斜着身子往外拖，就有了

　　一辈子再也没有拔完的菟丝草
 

　　那一声冰裂

　　独居的老人起夜，误入结冰的池塘

　　某天的一个中午

　　几个溜冰的孩子听见一声

　　巨大的冰裂

　　才看见一件棉袄周围

　　形成了薄冰区，不堪重负

　　像老人穷尽一生之力

　　大喊了一声

　　后来有人说老人一生为善

　　那声冰裂是喊“别过来”

　　也有人说谁都怕死

　　老人是喊“救命”

　　当年还没有“留守老人”这个词

　　老人的孩子在城里

　　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村民都以为老人有福

　　是幸福的榜样

　　那年，我从课本上读到

　　春江水暖鸭先知

　　一下子就记住了这首诗

　　据说，因为鸭群聚集在池塘

　　独居老人才会坠入池塘

　　未结冰的小面积水域

　　责任编辑 侯磊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