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2500、学习基督教，一个理发店老板的社会

　　晚上8:30，我走进一家理发店准备去剪个（时兴的）发型。

　　地铁口外，工作日下班的乘客批量涌出、人来人往。在一条街巷短短的百米内，三四个理发店拥挤在一起。路过第一家看到店里正有顾客，还不知道要等多久，索性继续走。路过第二家，没有顾客，于是果断推门进入。

　　老板娘在屋内洗漱台那里，似乎拿着手机正打视频。看到我的忽然闯入，老板娘一边赶紧跟视频里的对面说“有顾客来了，我得忙了”，另一边带着慌张与歉意跟我说，“不好意思，稍等下，我在学习呢，一分钟，一分钟内就结束”。

　　果然不到一分钟，她关闭了手机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开始给我披上围布准备操作了。

　　信仰

　　坐定，我开始主动发起闲聊。因为太久都不太会从一个忙于具体生计的普通劳动者那里能听到“学习”这个词了。

　　我问，“老板，你刚说在学习？学啥呢？”

　　她答，“学基督教的《圣经》，有个老师带我们学呢。”

　　我有点意外，继续问，“怎么学呢？”

　　她回，“就是我们有个群呢，天南海北的很多人，什么人都有。现在人时间都紧张，有时候自己单纯看书也看不进去，所以我们就有一些老师建了一些线上的微信群讲《圣经》。这样你遇到不懂的问老师，人家老师一次就能给你讲明白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大家也互相说一说、互相开导开导、关心关心，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又问，“那是咋学？”

　　她说，“每天都有课程，课时都不一样。有一大早的，有白天的，有晚上的。我这干理发晚上一般顾客多，所以我一般都是上早班，早晨5点就开始学。一期一期的跟着，最近学到《以赛亚书》了。今天是晚上我看没啥顾客，所以刚就跟着上了一节课。”我应和，“那早晨5点起床可是很辛苦啊。能起得来？这个时间年轻人一般都起不来啊。”

　　她呵呵一笑，说“能起来，都习惯了。我是晚上经常没时间，所以只能上早班学习，天天早起，也就习惯了。你们年轻人上班累啊，起不来很正常。”

　　我再问，“那你是怎么信仰的基督教呢？”

　　她答，“原本我也不信，后来经历了很多变故，再加上身边有熟人推荐，就开始信了。刚开始是自己看《圣经》，不怎么懂，后来在网上报名跟着老师、跟大家一起学，慢慢就学进去了。”

　　“信仰基督教好啊。我们老家就有人信，你信仰了这个之后，内心就感觉很充实、很有意义，遇到有什么憋屈的事情、想不开的事情了，你就祷告祷告，跟神说一说，就能好很多。我感觉信了基督教以后我内心就很平静，干啥事比较稳。你比如我老公，他就不信这些，但他一辈子干啥事都毛毛躁躁的，经常很焦虑。”

　　我追问，“那你在网上跟着老师学习，收费不？”

　　“不收费，都是免费的。老师们可好了，都是志愿的，也不要钱。有些是学校的大学生，有些是40多了有自己的工作。跟着学习的人也好多，每次都几十、上百的，有像我这样打工的，也有大学生，上次还遇到过一个都干到领导岗的JC给我们讲了他自己为啥要信教。”

　　生计

　　我问，“你这店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

　　她转换了语气，情绪也从愉悦变为诉苦。“我这店干了好多年了，以前每个月还能挣个八九千块钱，扣了每个月房租3000块钱，自己手里每个月还能剩个五六千。现在不行了，现在每个月最多就能挣个5500左右，扣了房租每个月手里最多剩个2500左右。不挣钱啊，现在不是说经济形势不好，干啥都不挣钱。我对门的那麻辣烫老板还跟我说，她这店也开了几年了，以前还行，但最近每个月还亏钱呢，她跟我说再撑到过年看看，到时还不行的话把店关了，准备回老家去了。”

　　我有点疑惑，“经济形势不好是事实，但按理说人们理发的需求没啥变化、头发正常长，应该不会对你们理发有啥影响啊。”她回答，“影响还是大啊。你看现在开理发店的有多少，光我这跟前就三四个，竞争大啊。再就是现在街上、公园有很多摆摊理发的，人家没有房租水电，理个发收个5块钱、8块钱都赚钱，好多人都乐意去那理发，不愿意到我们这店里了。再还有，以前好些人来店里愿意花几十、几百去做染发、保养，这个我们能赚的多些，现在愿意做这些的都少了，好多人自己买了工具在家里都自己给自己理发、染发、保养了。经济不好，人们挣钱不好挣、手里没太多钱，都是能省就省了。”

　　“你没看到，我们这跟前现在住的人比少多了。以前住的人多，人来人往的，消费也就多。现在都不好挣钱，在跟前租房住的人都少了，我感觉能少至少一半。”

　　听到她的陈述，我感到有些震惊，继续问“那一个月赚2500，够生活吗”

　　“够。我这房子上下两层，一层是这个理发店，二楼是个小阁楼可以睡觉、做饭，地方很小但是不用再单独租房子住宿、吃饭。但是嘞，的确很难攒下什么钱，我老公前段时间还失业了，所以压力也不小。”

　　我追问，“你老公失业了？是为啥？”

　　“我俩都是陕西XX县的农村出来的。他当年考上了技术学校，毕业后在西郊的XX厂当技术工，干了可多年，那是个国企，一开始还可以，但后面效益就越来越不行，干了十年厂子给黄了、改制了，工人们也就全部失业了。”

　　“后来他重新找的工作，是去一家私人企业当领导，公司是干水电绿化的。他在那又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小领导，每个月工资有1万多块钱。这两年不是地产不行了么，他们公司也就开始陆续把一些普通员工裁了。他还跟我说，他在公司干的久了，老板肯定不会裁他，结果人家后面还真就把他给裁了。他感到无法接受，一个人隔家床上躺了三天，说理解不了。”

　　我问，“那裁员给他有什么补偿没有？”

　　“没有，哪有什么补偿。当天谈完就让他马上走人，没有补偿。”

　　我问，“那他咋不跟老板要一下？这个国家法律是有规定的。”

　　“他嫌麻烦，觉得老板也不容易。他自己有证、懂技术，后面就重新出去找了个工作，所以也就没跟以前的老板要赔偿”。

　　家事

　　我回应，“那你们这样，压力肯定大。尤其是孩子如果需要谈恋爱、结婚什么的，压力可不小”。

　　“那可不。我家里2个孩，一个姑娘，上大学学的艺术，去年毕业。一个男孩，还在读研。”

　　“我那姑娘一开始心气可高嘞，觉得自己好歹大学本科毕业、学了这么久，那每个月工资不得七八千？我就劝她，心气不要高，先找个工作再说，以后再慢慢发展。她后面找了几个月工作，现在在一个什么小公司干设计，每个月工资能有个四五千块钱。”

　　我问，“那他俩没谈对象？你们作为父母肯定也操了不少心啊。”

　　“那可不，我这儿和女，都有对象呢。我女上学的时候谈的对象是陕西XX市XX县的，人家男孩我在手机看照片觉得可帅呢，一米八几的个子、瘦瘦高高的。我姑娘去人家里逛，男孩父母明确说了，未来他们只要准备结婚就随时给在他们县城买房。我估计他们家里条件不太好，西安房价太高了，他们肯定觉得压力大。我就跟我姑娘说，趁着感情还没那么深快赶紧分了，你如果真的嫁那么远的，我也不乐意。我姑娘后来就跟那男孩分手了，现在谈的对象人家是西安XX区本地人，他们家在XX开发区有房子。”

　　我回应，“现在年轻娃们找对象不好找啊，一个房子把人就愁死了，尤其是男娃家里。你儿子有对象么？”

　　“他有呢，也是大学同学。他如果要结婚了，房子的事情还好说，我们来西安比较早，在西边有一套房子，是个小阁楼，我每周还回去一次。我跟我老公商量，不行的话以后等他结婚了就把这套房子给他，我们再单独买一套小的。结果他还不乐意，嫌这房子不够大、不是南北通风的、户型不够好。”

　　我调侃“他这口气倒不小，不理解父母的辛苦。有本事，他自己毕业了挣钱买个大房子给自己娶媳妇呗。”

　　“他上学晚、年龄大，但我也觉得他经常不成熟。眼看着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在XX大学读马克思思想政治教育，还不知道将来毕业了工作能干啥。等毕业了稍微工作半年一年的马上就26了，距离结婚也没几年的时间。”

　　尾声

　　就这样，理发的全程我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这位50对岁的女老板，分享了自己眼中的见闻与思考给到我。

　　大概也是因为我简单聊了几句对基督教及《圣经》的粗浅了解和疑问，以及询问了他们日常学习的方式。所以临走的时候，她还主动询问我要不要参加学习，她可以拉我进群。

　　但听到她提起她学马克思思政的儿子及“26岁”，我此时脑海里却全是近期看到的某大学26岁马克思主义博导的热点话题。一个有关工人解放、底层人民解放与人类解放的学说，在现实中却不见专业的研究者访贫问苦，反而是一个宗教在发挥鲜活的生命力与感染力。

　　辞别老板、走出理发店的房门，漫天大雪扑面而来。

　　时近九点，寒风呼啸中，叫卖鲜花、贩卖烤肠、转让猫仔的小贩与招呼揽客的摩的司机，仍未下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