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不认罪:我的父亲,原空军副参谋长胡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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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胡萍
我不是“资敌罪”——原空军副参谋长胡萍访谈录
我的父亲胡萍
胡耀萍
我的父亲胡萍,原名孙传祉,1923年出生在山东省乳山县,祖父是乡绅,父亲八岁时他就去世了。祖母是一个很开明的人,思想进步,支持革命。父亲兄弟三人,大伯、二伯很早就参加了革命,是当时地下党组织的负责人,我家是共产党的联络点。大伯很早就为革命牺牲了,是革命烈士。二伯在青岛教会中学毕业后,也参加了革命。
受家庭的影响,父亲很早就参加了革命工作,十四岁骑着自行车到处送情报,十六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担任过山东海阳县委三区区委书记、东海军分区一连副指导员、文登县独立营政委、东海独立团及胶东军区特务团政委。父亲作战英勇,曾两次负伤致残,获国家颁发的革命军人三级残疾证书。
解放战争后期,父亲任第三野战军第32军95师284团政委。青岛解放后兼任青岛市南区警备区政委,1950年南下福建,兼任福州警备区政委。此时新中国正在组建自己的空军,十分缺乏优秀的干部和指挥员,空军司令员刘亚楼向军委建议:从陆军抽调一批优秀的营、团职干部到空军航校学习飞行,以担任空军的飞行领导干部。父亲是高小毕业,在当时就算知识分子了,经审查各方面都合格,于1950年进入哈尔滨空军一航校干部班学习飞行。
当年空军培养的这批飞行技术干部,以后都成为了中国空军或民航的高层领导。如:刘玉堤(北空司令员)、张积慧(空军副司令员)、林虎(空军副司令员)、马宁(空军司令员)、曾克林(海航司令员)、白云(空军副参谋长)、胡萍(空军副参谋长)、张瑞霭(联航总经理)等等。
父亲从航校毕业后,1952年5月任刚成立的空军独立第三团团长,后任空军航空兵三十四师师长、空军副参谋长,一直负责中央及国家领导人的专机任务,可以说是中国空军专机事业的开创者。

父亲是毛泽东首次乘坐由中国人驾驶的飞机的驾驶员、机长。曾为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周恩来、邓小平、陈毅、宋庆龄等中央和国家领导人驾驶专机上百次,还执行过民主德国、越南、朝鲜、印度尼西亚、缅甸等许多外国国家元首的专机任务,圆满地完成了刘少奇、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出访亚洲、欧洲和非洲的专机任务。1955年印尼万隆的第一次亚非会议和1963年周总理出访亚非十四国,父亲为周总理的专机保驾护航,在当时十分复杂的政治环境和非常困难的保障条件下,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父亲还亲自参加、指挥了1966年邢台大地震等抢险救灾和军事运输任务,亲自驾机穿越当时的死亡山口——帕米尔高原明铁盖山口,开辟了新中国第一条跨越欧、亚、非三大洲的新航线。
1956年4月下旬的一天,空军司令员刘亚楼突然把父亲叫到他的办公室,十分郑重地对父亲交代:“现在有个重要的任务,毛主席要坐咱们空军的飞机,你看有把握吗?”问题来得太突然,父亲反复思考,还是先问了一句:“坐火车不是更安全些吗?”刘亚楼说:“原来中央考虑让毛主席坐苏联的飞机,请苏联驾驶员驾驶,可主席不同意。主席说,我们已经有了人民空军,有自己的飞行员,为什么要外国人驾驶?外国人驾驶的飞机我不坐,我要坐中国人驾驶的!这任务就只好由你们来担负了。既然毛主席这么相信我们,我们就应该有中国人的志气。”父亲回答:“保证完成任务,但这次任务非同一般,在安全上总会有风险的。没有别的,我们一定精心细致地准备,做到万无一失!”
那时候坐飞机并不安全。1955年4月,周恩来总理到印尼出席万隆会议,租借了印度的“克什米尔公主号”飞机。台湾特务在飞机上安放了定时炸弹,导致机毁人亡。周恩来因临时换乘另一架印度飞机,幸免于难。
1954年6月,周恩来总理出席日内瓦会议租用的是印度飞机。会议结束,总理经香港回国时,空军指定父亲带一名领航员去香港,为这架飞机回广州领航。父亲他们在香港时,国民党特务趁领航员去厕所,欲策反领航员去台湾,正在紧张时刻,我香港地下党的同志及时赶到,国民党特务的阴谋未能得逞。
回广州后,周总理的专机由父亲执飞,这是周总理第一次乘坐新中国自己的飞行员驾驶自己的专机,机型是当时最好的苏制里2,空军派出两架拉11歼击机,从广州护航专机至柳州。1954年7月6日,专机从柳州经武汉回北京,当时武汉正在发大水,周总理指示专机在武汉地区低空飞行,以顺便观察水灾灾情。
新中国建立初期,条件艰难,要建设好第一支专机队伍,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借鉴,只有在工作中用心摸索,认真总结经验,指导思想就是要绝对保证安全。要求技术过硬,万无一失,全面保障。无论是自己驾驶,还是指挥专机,父亲对飞行人员的思想、技术、组织及地面保障,都做到了安全第一,万无一失。因此,解放后毛泽东第一次乘专机外出,驾驶员非父亲莫属。
经过反复研究,空军党委决定,执行这次主席专机任务的是:机长胡萍,飞行员陈锦忠、领航员张振民、通讯员柳昆尚、机械师舒执章、机械员杜占林。专机为苏制里2型8205号。同时还安排一架里2作为备用机。
机组在做好全面准备之后,进行了试飞。4月30日,中央警卫局的汪东兴来了解准备情况。汪在察看了飞机客舱后提出:“床上的软垫去掉换成棕床。”但棕床装不上去。汪说:“改成木板的也可以,尺寸加长一点。”于是,机械师舒执章找到团修理厂,加工了一个木板床安装在客舱里。

刘亚楼
1956年5月3日清晨,机械师一早就对飞机进行了试车,待空军副参谋长何廷一到后,又进行了试飞,检查了机上各种设备的运转情况,在确认状态良好后,飞机着陆停在滑行道口。一会儿,刘亚楼司令员给机组正式下达任务:“今天是毛主席坐飞机,这次任务的意义十分重大,这是我们空军的光荣也是你们的光荣,这是毛主席第一次坐我们空军的飞机,是对我们空军的信任,你们要拿出全部的本事来,保证这次任务的完成。现在飞机经过检查试飞都很好,航线天气也好,惟一担心的就是怕你们精神太紧张,心情太激动,就像我平时坐你们的飞机那样,不要紧张,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做到这点。”随后,刘司令员进入机舱,当他看到桌子抽屉内有扑克、象棋时,说:主席不喜欢这些东西,把它们收起来。随后,他又察看了其他设备的情况,表示满意。
7时30分,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地开到飞机跟前,车门打开,毛泽东身穿一套灰色中山装,步履轻快地下了车。父亲立正敬礼:“飞机已准备好,请主席上飞机。”毛泽东与机组人员握手,并询问每个人的姓名、年龄,说:“你们都很年轻啊!”刘亚楼报告了飞行准备及天气情况后,请毛泽东登机。陪同登机的还有罗瑞卿、刘亚楼及主席身边的工作人员。

接到起飞命令后,飞机在轰鸣声中缓缓地离开了地面,父亲柔和、准确地驾驶着飞机,使其平稳舒适地上升到两千多米的规定高度后,改为平飞。刘亚楼来到驾驶舱,询问飞机情况,父亲告诉他一切良好。经过4小时30分的飞行,专机于当日中午12时30分,降落在武汉南湖机场。经过短暂的休息加油后,专机于下午2时起飞前往广州。
那时的毛泽东已六十多岁,但坐飞机时,他并没有不适的感觉,也从不睡觉或卧床休息。有时,他会通过机窗一览机外的风光,或是凝神思索着什么。更多的时间,是伏案阅读线装本的《资治通鉴》。有时,他也与同机的同志谈工作。毛泽东吸烟,喝龙井茶,但很少吃糖果一类的东西,从不在机上吃饭。
专机到达广州白云机场上空时,云层较厚,看不到地面,需要利用地面导航设备进行穿云下降。白云机场的侧方有山,离机场又近,威胁着飞行安全。虽然在飞行前已有准备,但在穿云实施前,机组成员又互相提醒:不要紧张,按分工精密计算,准确操纵,协同好动作。飞机下降到百余米高度时穿出云层,看到跑道,下午6时,专机安全降落。
陶铸、黄永胜、江青,到白云机场迎接毛泽东。毛泽东说:“还是坐飞机快,当天就到了广州。”接着,他和机组成员一起在飞机前拍照留念,与每个人握手告别,说:“谢谢你们。”此刻,机组成员们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5月30日,毛泽东又乘飞机从广州到长沙,飞行时间2小时15分。在长沙停留一天后,专机又于5月31日飞往武汉,在王家墩机场着陆,历时1小时15分。
飞机到达武汉上空,开始下降时,毛泽东兴致勃勃地来到驾驶舱,父亲向毛泽东欠了欠身,告诉他下面就是正在施工中的武汉长江大桥。大桥的桥墩耸立在江面上,在桥上施工的工人和车辆设备都很清晰,场面十分壮观。毛泽东喜悦地说:“啊!好看,好看!”领航员张振民为让毛泽东看得更清楚,请他坐在领航员的座位上,为他指出武汉的一些重要目标。一会儿,毛泽东又把视线转回驾驶舱内,询问一些飞机设置的用途,父亲一一作了回答。飞机即将着陆,见机组人员都在集中精力操纵飞机,毛泽东便起身离开了驾驶舱。
毛泽东在武汉期间,首次畅游了长江,写下了著名诗篇《水调歌头游泳》。6月4日上午,毛泽东又第三次畅游了长江。下午乘飞机飞回北京。虽然上午刚游完泳,但毛泽东来到王家墩机场时,仍是精神焕发,毫无倦色。
专机起飞后,毛泽东又开始读书、看文件。三个小时后,机组发现正前方有雷雨云出现,云层自下而上,连成一片,时有闪电出现,过河北衡水后,距雷雨区更近了,飞机开始颠簸。乌云升腾,伴随着闪电,这种雷雨云对飞行安全威胁很大,机组当时虽有些紧张,但经过仔细观察后,根据飞行前看到的天气图,认为没有系统的天气变化,现在出现的雷雨云是地区性的,虽然面积大,但属于局部孤立的积雨云,是可以绕过去的。于是,领航员计算出绕飞的距离、时间、航向,掌握好飞机的位置。驾驶员努力保持飞机的稳定,机械师密切注意发动机的工作情况和温度变化,通讯员在无线电波受到强烈干扰的情况下,细心地寻找信号,以保持与地面的联络。飞机在向航线右侧平原地带绕飞三四十公里后,避开了雷雨云,改回原航线。
里2飞机的通讯设备比较落后,短波通讯受干扰很大,前后有二十多分钟与地面失去联系,在北京西郊机场等候毛泽东的刘亚楼十分紧张,多次责令塔台指挥员蔡演威不停地向飞机呼叫,搞清飞机的位置和状况。现场气氛非常紧张。

飞机终于安全地降落在北京西郊机场,滑行到候机室前,毛泽东来到驾驶舱,高兴地对机组人员说:“同志们辛苦了!你们是腾云驾雾,暴风云中见成长!”接着与每个人一一握手告别。
刘司令员对父亲说:“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刚才我真担心啊!”父亲说:“开始我们也有点紧张,后来细心地观察了天气现象,认为是局部的,可以绕过去,这样心里就有数了。”刘司令员说:“好好总结经验,以后主席还要坐飞机。”
毛泽东在第一次乘坐空军飞机以后,又多次乘坐空军专机。父亲为毛泽东驾驶专机四十余架次,飞往全国各地。据统计,毛泽东在1956年乘坐专机六架次,1957年二十六架次,1958年三十二架次。三年总计六十四架次,飞行约一百五十余小时,航程四万余公里。所到之处有:广州、长沙、武汉、郑州、上海、南京、杭州、南昌、徐州、济南、青岛、西安、成都、昆明、沈阳、长春、南宁、合肥、山海关等地。
1956年,中国共产党召开第八次代表大会,确定了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在此期间,毛泽东的外出活动极为频繁,为了快速方便,就充分地运用了飞机这种现代化的交通工具。

那几年中央的会议增多,许多会议在外地召开。不仅政治局的同志乘坐专机,连大区、省、市委书记也都乘坐专机,中央常委刘少奇、朱德、周恩来、陈云、邓小平等领导同志,也都陆续乘坐空军的专机。不仅单机的专机活动增多,而且发展到集群活动。凡是党和国家领导人有国际、国内重大活动及党的重要会议,单机和机群的专机任务,大都由空军航空兵34师来承担。期间,34师没有发生过任何问题和差错,圆满地完成了飞行和保障任务,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肯定和称赞。
1959年,党中央为了保证毛泽东的安全,决定毛泽东出行不再乘坐飞机。不料,1967年“文革”时期,武汉发生了“七二0”事件。鉴于形势突变,中央决定正在武汉的毛泽东乘飞机离开武汉。于是,1967年7月21日,毛泽东又乘坐空军34师的伊尔18型专机,从武汉飞往上海,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乘坐飞机。
“文革”开始后,父亲的工作更加繁忙。全国各地动乱不止,中央领导人不停地奔赴各地处理、解决问题。父亲当时已任空军副参谋长(仍兼任空军34师党委书记),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中央专机的派遣和保障,在当时十分复杂的环境下,父亲兢兢业业,精心安排,保证了每一次中央专机任务的安全。
人的命运是自己很难掌握的,特别是像父亲这样从小参加革命,把一切都交给了党,交给了组织,交给了部队的人。
1971年的九一三事件,彻底改变了父亲的命运。

父亲是空军负责中央专机任务的副参谋长,送林彪出走的那架256号三叉戟当然也在父亲的管辖范围之内。父亲由此被扣上了“资敌”的罪名,被关押多年。母亲和我们子女成为反革命家属,家中被抄,扫地出门。母亲和只有七岁的妹妹被遣送回农村老家劳动改造。当时我在空军已是一名飞行员,弟弟也在部队当兵,同时被复员到农场劳动。
给林彪派飞机就是资敌罪吗?任何人的行为都不能超越他所处的时代。当时的林彪是党的惟一的副主席,是上了党章的毛泽东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当时的空军司令员吴法宪专门指示父亲:林家用飞机,要全力保证。
林彪当时住在北戴河,几乎每天都有飞机从北京往返北戴河接送人员和传递文件。由于太频繁,容易泄密,吴法宪对父亲交待,凡是去北戴河的飞机,由你掌握,要注意保密,改呼号,以训练的名义往返。
1971年9月12日傍晚,林立果要去北戴河,父亲像往常一样派出了飞机。可他怎么知道这架飞机会携林彪出逃?
父亲当时正因肾病住在301医院,开始以为是癌症,后确诊是肾结核,准备天气凉爽后做手术。“九一三”出事后,父亲被直接从医院带走关押。专案组说,林彪乘飞机外逃的阴谋是父亲搞的。父亲说:你们尽管查,如果查出是我搞的阴谋,我负一切责任。专案组说你当了反革命还不老实。后来,周总理为父亲说了话,说不要再追了。中央警卫局副局长杨德中来看了父亲,说总理很关心你。第二天专案组就说:你老实点,不要以为总理给你说好话,总理说了,让你好好揭发黄吴。父亲莫名其妙,搞不明白黄吴是怎么回事,揭发什么。后来中组部派人来宣读了中央文件,父亲才大梦初醒。父亲回忆说,我哪里会知道这些阴谋,我要是不忠诚、不可靠,怎么会一直用我,早就把我打倒了。
现在看来,其实并不在于父亲当时做了些什么,因为不管谁处在他那个位置,恐怕都要那样做,而结果也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历史选择了我父亲。
父亲的悲剧在于,被他一直视为比自己生命更重要、并全身心投入的专机事业,成了“罪行”和“阴谋”,一夜之间变成了反革命!他忠心耿耿、竭尽全力为中国空军专机事业所付出的心血和贡献,全部化为乌有!父亲精神上所承受的巨大痛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父亲一直不承认自己的“罪状”,所受到的待遇也就可想而知。在秦城关押那么多年,他一直不穿监狱发的囚衣,只穿入狱时带进去的衣服。出狱的时候,父亲的内衣已是补丁摞补丁,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成了网状,有的破得一条一缕。关押期间,父亲还因肾结核切除了一个肾。1981年父亲从秦城监狱出来,因患脑垂体瘤,得不到应有的治疗,导致双目失明。父亲于2008年去世,去世时每月仅有几百元生活费。
在父亲的追悼会上,我写了一幅挽联,以寄托我们的哀思:戎马一生坎坷路,呕心沥血,长空万里送公行;是非荣辱两不惊,胸怀坦荡,功过自有后人评。
我不是“资敌罪”——原空军副参谋长胡萍访谈录
作者:舒云
2008年4月20日,胡萍含冤逝世。
胡老生前,我曾多次采访他。那时他已经因脑瘤手术而双目失明,但头脑清晰,他一字一句回忆了那个不可思议的黑暗时刻。采访结束,胡老慢慢地说:我这一生
还不错,没胡来,如果干过坏事,我不埋怨任何人。我拼死拼活干一辈子,流过几次眼泪。最后弄成这结果,历史会搞清楚的。
九一三事件刚发生,第一个被关押审查的就是我
我是新中国专机的首飞者,长期担任周恩来、刘少奇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专机飞行。1952年,我从哈尔滨一航校第二期干部飞行班毕业,分到西郊机场,是为数极少的驾驶运输机成功的老干部之一。由我组建飞专机的独3团,并出任团长。独立单位都高半格,在陆军我就干“独立”,独立营、独立团,一直在独立单位。后来独立3团改成专机师,我是第一任师长,1955年授衔大校。我被提升空军副参谋长后,仍兼任专机师党委书记。1955年万隆会议,新中国还没有专机,我作为机长在印度飞机上为周恩来保驾。1957年,我作为毛泽东专机的机长,突遇雷雨,与地面失去联络40多分钟,在塔台的空军司令员刘亚楼急得团团转。飞专机、管专机20多年,我几次化险为夷,没出一点事,而九一三事件却猝然使我掉进十八层地狱。
我怎么能是“资敌罪”
1982年3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法院判决我为林彪提供飞机,造成严重后果,判我“资敌罪”,有期徒刑11年。
“资敌罪”的大帽子是强扣到我头上的。
作为空军副参谋长,我的工作就是分管专机,我按正常情况派专机,怎么能是“资敌罪”?任何人的行为都不可能超越他所处的时代,那时的林彪是党中央惟一的副主席,是上了党章的“接班人”,是毛泽东的“亲密战友”。空军司令员吴法宪专门有交代,林家要用飞机,要全力保证。林立果乘坐三叉戟到北戴河,根本不可能告诉我他要叛逃。专案组说,你不可能不知道,逃跑就是你主谋,你当了反革命还不老实。
我说你们尽管查,要查出是我制造的阴谋,我负一切责任,我并不知道阴谋。周恩来通过吴法宪查问三叉戟,并要北戴河的三叉戟飞回北京,我并不清楚这中间的严重后果,还以为是吴法宪在捣鬼。庐山会议很紧张,但我不知道细节。林立果让周宇驰对我们说吴法宪在庐山怎么不好,和吴法宪的斗争,是两条路线的斗争。要我们警惕他,不要跟他走。空军以“反吴”和“保吴”划线,很多人都知道吴法宪在庐山上犯了错误,正在没完没了地写检讨。他们玩了圈套,现在想很可笑,但不能离开当时的时空。党办副主任何汝珍对我说,叶群问,胡萍这小子靠得住靠不住?
何汝珍说,这个你放心,绝对没问题。叶群为什么问这个?那个时候说倒就倒,我心想跟他们打交道要小心。我不是想当官的人,我更喜欢飞行业务。我承认我有私心,怕打倒,怕站错队,可是话又说回来,又有哪一个人愿意被打倒?又有哪一个人不希望保住晚节?那个晚上我通知周宇驰,总理查问飞机了,但我并不知情。这是好人犯错误,而不是坏人办坏事,这怎么能叫“资敌罪”呢?
林立果学开车要“手令”干什么
我可以派飞机,但我怎么知道他们往哪里跑?我没有什么交代,确实不知道,我编也编不出来。查我,我也不知道谋害M。那时我在301医院住院,左肾结核,切片检查,本来想马上做手术,又一想还是等凉快点再做。住院没什么事,就等手术。9月12日午睡后我回机场。下午6点多,周宇驰打电话,林立果要到北戴河,点名要三叉戟。我打电话给潘景寅,潘景寅不在,我又给陈联柄打电话,由他转告。
那天晚上在候机室,周宇驰也在。林立果从兜里拿出“手令”让我看。我曾经看见周宇驰苦练林彪签名,我还奇怪,练那个干嘛?是不是林彪的字,咱们看不出来,就看过题词,林彪本人的笔迹咱们也不接触。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吴法宪早有话,他要用飞机就用呗。以后我才慢慢想,他用飞机像用汽车一样方便,还要什么“手令”?现在看,“手令”是假的,我写材料也写过。
我还想起一件怪事,有一次在机场,周宇驰跟我讲起开车,他有目的,现在想才有问题。周宇驰说,吴法宪不让我们开车,后来首长(林彪)对这事写了个命令。

他就喊程洪珍,你把这材料拿来。红铅笔写的,32开纸,“手令”也这么大,五、六行字,前头写“立果、宇驰”,具体内容我记不得了,意思是开车在军事上有好处,掌握一门技术重要,这么一个内容。下面是林彪签名。当时我不理解,开车这样的小事还要林彪说话?九一三事件后才明白,这个意思是叫你看是林彪亲自写的,先让你看这个东西,再叫你看“手令”,你不会怀疑。良苦用心,迷惑你,谁想到?但林立果明白,用飞机要从我这里过。几个关口,飞机要移动,必须经过调度室批准,才可以放飞。三叉戟去北戴河正常,林彪在那里。本来三叉戟应该牵引到候机室门口,林立果不让,说我们开车过去,怕浪费时间。他们都安排好了,直接到停机坪,我没过去,后来听说他们拉了很多东西,搬上了三叉戟。他出国干什么?肯定是雷达报错了,周恩来查问三叉戟时,我正在候机室。
九一三事件前一周,吴法宪打电话给我,林彪那里要动一动,做好准备。林彪“动”都是临时,打个电话说走就走。又过两天,林彪警卫秘书李文普来电话,主任说这两天准备走。到哪?说到青岛或大连,或到广州,没个准。我说行,早了解情况早告诉我,我好做准备。林立果让我为首长准备好飞机,这几天要离开北戴河,要绝对保证首长的安全。我说,我干这角色,不是一天两天。庐山会议,中办副主任王良恩叫我开会,怎么把所有的中央委员都送去,哪省哪省,要一个名单,拉这么多人,别人不让上,保密。大机群活动,二三十架飞机,没上头命令,我敢这么干?

吴法宪
吴法宪不止一次交代我,林彪在北戴河,每天要用飞机,你直接安排,就不要通过我了。注意保密,飞机呼号临时改变。我冤屈在哪儿?我是管专机的,林彪坐的那几架飞机,都有准备。电话一来,马上就出发。从北京送到北戴河,吃的喝的用的,还有文件,几乎每天都有飞机为林家服务。太频繁了,容易泄密,吴法宪有交代,凡是到北戴河的飞机,由你掌握,以训练的名义。这在内部很平常,别的首长也这样。改航线那是外行,到北戴河,不能说到上海,实打实,起飞后沿途雷达都要看,上北戴河,你说去上海,根本不可能。但可以多发几条到其他地方的航线,专机飞行一向神秘,“文革”前江青到上海,不但正常的任务派遣程序被取消,连飞行中起码的空中联络也被限制,只准按下发话键,而不能讲话,至于飞机上拉的是什么人,根本不知道。声东击西,这在全国最重要的专机任务中司空见惯。
9月12日夜里,吴法宪在候机室对我说,准备一架飞机去北戴河。他没说谁去,我以为吴法宪去。后来我发现杨德中腰里别着枪,我说有点问题了。已经把吴法宪看起来了,他去可能性不大。我一直有问号,后来才知道是周总理准备去。三叉戟飞出去,我很奇怪,不是航线。我还在想,他出国干什么?肯定是雷达报错了。

9月13日,我准备回医院,我有车,可吴法宪说,用我的车,张秘书送你。实际上监视我,怕我跑了。李德生问吴法宪怎么回事?吴法宪说,都是胡萍这小子干的。林彪去北戴河前,吴法宪交代准备飞机,林办警卫秘书李文普也打过招呼,过去都是这样办法,出了事,都推了。伊尔-18拉警卫,一架飞机装汽车,两架直升机用于视察,林彪“动”,都是这样,这就五架,还有一架空飞上海,我不知道要接谁。
非说你搞阴谋,我为他们辛辛苦苦服务20多年,任劳任怨,谁知道他们搞这玩意儿。硬说三叉戟飞苏联的阴谋是我搞的,周总理为我说话,说不要追了。我与中央警卫局政委杨德中关系很好,他来看我。第二天专案组说,你要老实点,不要以为总理替你说好话。周总理一清二楚,了解我,他不死,我的结局会好点。那天早上就把我关起来,杨德中把我送到中央警卫团的营部,住了两夜,又送到亚疗。总理说了,让你好好揭发黄(永胜)吴(法宪)。我没头没脑,什么“黄吴”?我一个字没写。
又住了两天,中央组织部部长郭玉峰念文件,我才大梦初醒,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根本不知道是阴谋,出了事,没理可讲,我说有什么用?
为什么改名胡萍
胡萍,1923年生,山东乳山县人。暴发户,靠银行、土地、山峦生活。家中2、30间房子,100多亩地,雇长工种地。父亲是国民党区长,社会名流。我这样的家庭出身,不要说专机飞行员,就是空军一般的飞行员,也早被刷下去了,怎么就能通过年年岁岁的严格政审呢?
我家是革命家庭,我8岁时父亲就死了。母亲是革命老太太,脑子灵光,家里是革命者的据点,被抄了家。我是老小,上边两个哥哥,父亲比较注意老大的上学问题。我两个哥哥上学等级都不高,没上大学,但上的都是最好的学校,青岛德国教会学校,受的教育等于大学。因为学校里有地下党,两个哥哥很早就是革命者。大哥是烈士,开书店,是地下党据点。二哥在教会中学毕业,留校做了一年革命工作,以后担任胶东大众日报社长,解放后在武汉任宣传局长。
我上的烟台八中,高小毕业没考上师范,1937年在山东海阳县做青年工作,1938年我任三区区委书记,1939年参军。青年人嘛,参军打鬼子。我原名孙传芝,参军后改的名字。为什么叫胡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我参军就是干部,县里有几个中队,我当过副指导员。1941年右胳膊负伤,我背着手拿枪,子弹过来一排,打中了还不知道。是贯通伤,没有什么药,盐水纱布从中间穿过,来回洗,现在两只手还一大一小。伤好后就留在后方,在东海军分区后勤当教导员,那时我还不到20岁。
抗战两次负伤,抗日勋章却不给我。
宣布日本投降是最好的消息,我在东海军分区后勤宣布。大家坐在背包上开会,哗地跳起来,鼓掌欢呼。这时我第二次负伤,还没有养好,伤在左手腕,也是贯通伤,有三级残废证。我两次负伤都在抗日战争中,但抗战胜利60周年发勋章,却没有我的份,说我没有单位。
就是在东海军分区后勤,我和刘继馨谈上了对象。解放战争三查三整,质问为什么地主找地主?团政委是老红军,有点文化,对我说,不要在意,过过风头再说。
刘继馨家也是大地主,家中有皇帝的诰命书,那一代最大的是进士,三袍玉带。方圆百里,没有不知道刘家的。刘继馨的父亲是开明士绅,曾在威海教会中学上过学,在村里办小学,教英文和音乐。知识分子接受新事物快,家里成了抗日据点,山东好多元老都在她家住过。后来暴露了,抓了五、六次,父亲终于被抓住,40多岁被杀掉,眼睛都被挖掉了。家中七个孩子只有一个男孩,在北京读书,解放后当了江苏省委书记。六个姐妹都念书,地在哪里都不知道,长工说了算,很快破落。刘继馨1945年考上东海中学,这是革命中学,供给制,几千人考试只收几十人。没学多少东西,学校解散后她分到东海军分区后勤。
我是单位的活跃分子,爱说话,爱打球。刚开始有一个文工团员喜欢我,但嫌我出过天花。在刘继馨眼中,虽然我脸上有麻子,还是很帅。我负伤后好几年用左手写字,左手还写这么好。她刚参军就很欣赏我,但谁也不主动,后来我一提,刘继馨马上就答应了,1950年我们结婚。
我那时是10兵团32军284团的团政委,带部队走了几个月打到福建,任福州警备区司令员,是当地最高首长。正值在陆军的基础组建空军,从陆军挑了一批飞行员,还需要一批飞行干部。1950年刘继馨陪我到南京体检。27岁的我被选上了,到哈尔滨一航校学了两年,空军领导好多是我同学。刘继馨留在南京华东后勤报社当记者。

胡萍
自从飞专机,我整天不在家,什么都保密。刘继馨只知道我给中央首长飞,关于飞行的危险,我说过一次,飞机外壳结了冰,危险极了,还继续飞。别人都说我胆子太大,但有故障我坚决不许飞。欧洲几条航线是他开辟的,连续飞20多个小时,没出过事。到那些国家,有的输油管爆炸,我一出去,她就担心,落地了才放心。
硬说我们要暗害主席
九一三事件发生时,刘继馨带着7岁的女儿在青岛空军疗养院。早就想回来,但与西郊机场联系不上,没有飞机,老也没有消息。
9月20日左右,西郊机场叫刘继馨回来。到了北京火车站,她要车,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她和女儿还穿着单衣,冻得不行。好不容易作战科长带着吉普车来了,营门不让进,让她到俱乐部,说有点事,先到外边住,不让回家。当天就没有了自由,派两个人看着。女儿送回老家,婆婆也被送走。两个儿子当兵,大儿子在一航校,飞行都飞出来了,马上停飞,单独复员,二儿子在空13师当机械师,也复员了。两个儿子的工作不能分在一个方向,大对角,一个在顺义,一个在良乡,不能叫他们串连。
很快刘继馨被关进空军学院的学习班,她连被子也没有,给找了一床黑极了的被子。说是学习班,实际上就是监狱,窗户都用纸糊着,上厕所打报告,写材料的纸编上号,不准说话,一人一间房子。学习班还有王飞的爱人萧新,军务部长杨采章,朱铁铮等几十个人。刘继馨那时是西郊机场幼儿园团长,什么也不知道。专案组说胡萍是反革命死党,叫她揭发,还说到青岛是阴谋,派她去了解毛泽东的情况,想暗杀主席。那时毛泽东前夫人贺子珍和女儿李敏也在青岛疗养院。李敏要见毛泽东都非常难,贺子珍就更见不上了,想暗杀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在海水浴场,怀孕的李敏没下水,贺子珍下水。她们还一起打扑克,刘继馨陪着贺子珍玩,故意输,让她高兴。贺子珍脑子非常好,很能干的人,她还与贺子珍去了一趟威海。李敏的儿子和胡萍女儿同岁,也玩在一起。就这些内容,把她在青岛写的家信都抄走,叫她背出来信上都写了什么,漏了一句更不行,刘继馨哪能背得出?像李敏的儿子应该叫贺子珍姥姥,但对外叫奶奶。如果说不清,奶奶说成姥姥就是阴谋。

贺子珍和女儿李敏
关了快三年,1974年初专案组看刘继馨实在没“油水”,把她赶到农村。土改时地主一样待遇,扫地出门,双开,开除公职,开除党籍。说你是反革命家属,应该斩草除根的,毛主席关怀,给你一条生路。没给结论,不算敌人,方向路线性错误,人民内部矛盾。叫刘继馨在她家和胡萍家选一个地方,刘继馨选了胡萍家乡。她带着女儿在村里劳动五年。一直在城市,突然到了农村,一年劳动下来,她连分的400斤粮食都买不下来,靠她在广州的妹妹和胡萍哥哥给一点钱,把粮食买回来。女儿在家念书,连铅笔都买不起,胡萍战友找来几只长毛兔,刘继馨扯兔毛卖,扯得手都肿了。刘继馨还是爱看书什么的,买不起字典,今天省几分钱,明天省几分钱,积起来,买了一个字典。晚上收工回来,就在小油灯下写申诉信,但都石沉大海。一天到晚,累得刘继馨没办法,神经衰弱,好在村里老乡对她们特别好,否则真不知道怎么顶下来。
1980年下半年,34师来信叫刘继馨回北京。
整整十年,生死两茫茫
将近十年,房子早收走了,家中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光了,文物、书、财产甚至连日用品都没有。刘继馨没有一点我的消息,是死是活,连问的地方都没有,也不敢问。1980年底,我被监狱安排在262医院体检,与广州军区空军参谋长顾同舟同病房,四个战士陪着。为什么这么安排?不知道。这时可以探视了,第一次见面,我的脸肿着,变了样,监狱发的衣服,补得像渔网一样。我身体虚弱,只有精神还可以。1981年底我出狱,1982年刘继馨陪我去山东潍坊。我的关系放在那里,允许每个月“借”100元,后来增加到240元。2003年实在生活不下去,刘继馨又去找,空军干部部说中纪委有文件,2000年就增加了生活费,增加到650元,一直到现在。
女儿的学习成绩一直在学校拔尖,作文几次被收入地区的小学生作文选。1978年女儿考上大学,刘继馨决定回北京。在北京西郊机场外边租了一间六、七平米的房子,“窝”了十几年。为什么选择在这里?上访近一点。刘继馨回来一找,就恢复了党籍,但我的问题毫无进展。慢慢地,我走路老撞墙撞树,我们也不懂,到空军总院眼科看,没什么毛病。其实是脑瘤越长越大,把视神经挤了,所以视野很小。老医生知道我是空军的老人,对我很好,说你年纪这么大了,是不是脑血管硬化?一查发现脑瘤,1984年手术。术后我逐渐失明,1994年完全看不见了。
1994年落实政策,西郊机场给了刘继馨两间房子。1986年给刘继馨办了离休。
这么多年,这么难,刘继馨都包了下来,如果我身体好,她什么也不说。我们家有长寿基因,我哥哥每次运动都挨整,现在90多岁了还活着。如果我没有这个事,能得脑瘤吗?身体能这样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刘继馨说:我接受不了,太残酷了,太痛了,不叫sha人叫什么!上哪儿找公道?历史上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叫我们承担?至少生活不能这样,起码给最低的生活保障吧。杀了那么多共产党员的国民党战犯,待遇那么高。只要生活过得去,我一切都会忘掉。可是生活如此艰难,叫我怎么能忘掉!
来源:《老照片》、往日风、道客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