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石：广东大峡谷纪游

　　去年国庆节后一个双休日，全家人一起从深圳驱车北行，目标直指闻名已久的广东大峡谷。

　　岭南地区多山地。无论城市乡村，差不多全都隐身于层叠连绵的群山峡谷之中。

　　路上，汽车一直穿行在群山万壑之中。簇拥的山头与绵长的沟谷，一个连着一个迎面扑来，又一个接着一个甩身而去。因为车行山间，看似宽阔平坦的道路，多是穿山越谷而过。因此，隧道与桥比比皆是。不少地方，相连的隧道与桥梁，间不隔百米，环环相扣，断断续续。道路走势，时而平缓弯直，时而长坡起伏。道路两边，有时一片开阔，足可放眼观赏远山起伏，有时两峰夹峙，给人一种摇摇欲坠般促狭压抑之感。一路上，天气变幻无常。忽而碧空万里，阳光灿烂，远近山色 澄明舒朗；忽而浓云翻滚，雾岚缭绕，苍茫迷蒙，让人如梦如幻。

　　广东大峡谷，位于广东省韶关市乳源瑶族自治县大布镇，长约15公里，深约300余米，属石英砂岩地貌。据有关资料介绍，大峡谷所在地段本是山沟小盆地，因受燕山运动影响，地壳伴着地块抬升扩张力，造成部分地块张裂下陷，随形成裂谷。眼下，大峡谷尚未完全开发，游人密集观赏地段，仅有五公里左右。

　　笔者素喜山水美景。无论走到哪里，闻听有奇妙山水存在，只要条件许可，未尝有过丝毫懈怠，必前往观赏，从未错过任何一次观赏良机。

　　上午到达大布镇时，已是吃饭时间。我们在紧挨峡谷口一家酒店登记好房间，放下随车所带行李，匆匆吃过午饭，稍事休息，便动身前往大峡谷入口处。

　　未入大峡谷前，一众游人齐聚谷口边一处缓平地带，大家都在焦急等待观看峡谷上面的高空表演。站在峡谷边上，放眼望去，群山连绵，苍莽起伏。山体上敷着乳白色岚雾，隐隐透出雄浑与迷幻。天似晴非晴，似热非热，谷口有微风轻轻吹过。

　　此时此刻，谷口就在眼前，就在脚下咫尺远地方。仔细看去，谷口呈不规则壶口形。谷内刷刷水声隐约传来，哄然成片，不绝于耳。横贯谷口中间最宽处，隐约可见一根钢丝绳连接在东西山崖上。钢丝绳东边山体上，有数十磴台阶。台阶下靠近钢丝绳处，有间贴附在悬崖上的小屋。屋前停有摩托与自行车，几个穿着黄红色衣服的人影在不住晃动。

　　没大一会儿，喇叭里传来工作人员极富诱惑性的话语：各位旅客朋友，高空飞车表演即将开始，见证奇迹时刻即将到来，敬请观看！

　　话音刚落，一辆自行车缓缓走上钢丝绳。骑车者身着黄红色服装，端骑车上，潇洒自如地连续蹬着车蹬，神色从容，缓缓向谷中间走来。行至游人观看方位，自行车停下来了。骑车人身材矫健敏捷，连续表演着各种惊险动作。他从车尾做起，逐次做到中间车座与前面车把。每一处都有新花样，每一处都透着惊险与刺激，惹得游人不住发出惊呼声。姑且不说个别恐高症者接连发出的惊叫声，即便没有恐高症的游客，也频繁发出啧啧连声赞叹。

　　当然，表演者及自行车都有绝对安全的防护保障，绝不会出现任何危险。可是，将人置于三百米高空，下面是隐约见底大峡谷。若无足够胆量，如不是反复磨炼，一般人即便给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稍作尝试。

　　接下来是摩托车表演。表演者骑在车上，神态安详，车速奇快，如履平地一般。摩托发出的轰鸣声，震荡山谷，激起游人一叠连声喊叫。大家惊喜交加，可着劲儿不停地鼓掌叫好。摩托行至峡谷中间停下了，骑手对着谷口观众，快速敏捷地表演着各种奇险动作。骑手的从容淡定与灵动表演，干脆利落，无丝毫拖泥带水，无任何牵强附会，一切都行云流水，美不胜收。

　　表演结束很久了，不少有人依然呆呆看着已退回到东边小屋前的表演者，目不转睛地傻傻盯着，嘴唇频繁吧咂着，像在品尝意犹未尽的奇美食品。直到有人高喊：进峡谷了！进峡谷了！这些人才恍然大悟，脸上依然挂着余惊未消表情，慢腾腾跟着大伙儿往谷底走去。

　　进入谷底的台阶，全由不太规则也不很太平坦的青石块构成。从体貌上看，这些台阶修建时日较早，浸泛着朴质的沧桑意味，给人平添了几多神秘感与悬疑感。台阶两旁危险处，都有护栏遮挡。行走时援手其上，顿觉有了依托，有了保障，安全感十足。台阶很陡，个别台阶上下落差较大，每上下一个台阶，都让人颤颤惊惊的，很有种临深履薄之感。

　　走这样的路，艰险无比，隐患密布。每一处都需格外小心，每一处都让人步步惊心，必要付出十二分的专注与努力，才能确保不出啥意外。

　　这般险道，大人行走起来尚且艰难如此，何况小孩。一路上，儿子儿媳一直陪着百倍小心照看着孙子。我和妻子年事稍高，走在这般窄径上，能顾好自己已经不错了，实在无力顾及孙子。无奈，我们只得不断提醒孙子，要他小心。孙子刚满七岁，正是好奇心十足年龄，不仅毫无惧怯，反倒大大咧咧地对我们说：没事，我一个人能走好。话虽这么说，大人到底不放心，他爸跟他妈始终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将他夹在中间。这样，一旦哪一刻不小心了，也好有个照应。

　　台阶两旁，不是悬崖峭壁，便是沟壑在边。浓密的树荫遮蔽其间，始终把间或露脸的太阳遮挡得看不见踪影。尽管林木茂密阴森，透着难得清凉，但毕竟一路不停颠簸，身心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汗水还是一刻未歇地流淌下来。头发早已湿透，脸上时有汗水滑下。后背沁出的汗水，早把里层薄衣紧紧沾附背上，膏药一样搞得人很不舒服，很不自在，恨不得立马将其脱下。

　　历尽千难万险，好不容易走进谷底。一路上刷刷不绝的水声，顷刻间化作立体可观、飞流直下的瀑布，洁白如练，飘逸若仙，灵动游移，秀美如画。三百米高的瀑布，高悬于峭峻崖壁上，垂直跌落于脚下那泓澄澈透明的潭水之上，发出难以诉说的迷人声响。无论如何审视瀑布，品味瀑布，解读瀑布，它都像一幅永恒不变的动感写意画，一曲荡人心魂的舒缓交响乐，徐徐流泻进游人惊诧莫名的双目里，浸润于游人起伏潮涌的心海间。

　　这便是峡谷内最大最高最壮观名之曰壶口的大瀑布。毫无疑问，它是峡谷内至为绝妙、无与伦比的最亮丽名片。尽管它的神韵与风采，声名与影响，远没有黄果树瀑布那般宏阔浑厚，蜚声中外；庐山三叠泉瀑布那般一叠三叹，深具文化积淀；九寨沟瀑布那般密集成群，恢弘曼妙；黄河壶口瀑布那般气势雄浑，奔腾回环，但它自成一家，灵秀非凡，声漫幽谷，意蕴万般。它处身于绝类壶口形状的阔大空间，有足够回环余地，蕴无与伦比意涵。一如绝妙梵音，拂人心弦，恬静淡然。让走进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能从它的灵动与神韵中，感悟出含有隐隐禅味的幽适寡淡、飘忽悠然。

　　走进谷底的人，没谁不希望走进壶口瀑布，近距离品读它飘逸的神姿，聆听它深蕴的梵音，品咂它幽深的况味，观赏它玄妙的神采。

　　然而，想走近瀑布绝非一蹴而就之事。游人进入谷底的必然驻足处，与瀑布间隔有一片密布石丛。一块块造型迥异的石块，活类攒集一起的金刚武士，像受佛祖之命，前来护卫禅味十足的瀑布，免使它遭遇不意之害。

　　仰脸看着数十米远的瀑布，低头看看近在眼前的石丛，我不觉心生踌躇。石丛里，石块横斜错落，相互间缝隙窄狭，隐患密布，让人很难下足。若行走其间，稍不小心，即会扭伤腰身或双脚。何况，尖如剑锋的石棱，随时可能划破衣服与肌肤。多数石块上面，绿苔附体，更增加了穿越难度。踩踏其上，一不留神，随时有可能跌倒其上。实话说，想走到瀑布前，这段充满险情的石丛，极有可能让人遭遇不意之灾。

　　然而，既然来了，就决不能带着遗憾离开。此刻，孙子好奇心倍增，直嚷嚷着要走近瀑布看看。本来大人们都有此意，孙子的嚷嚷声瞬间斩断了一切顾虑，大家含笑互看，不假思索地走向石丛，决定穿过去，到瀑布跟前驻留观看。

　　刚开始，大家担心孙子，要搀扶他，他坚决不愿意。一再说，自己一个人能走过去。见拗不过他，只好听凭他独自走过去。出乎大家意料，孙子竟然走得比谁都快都利索。我刚走不到一半，孙子已走到瀑布下的水潭边。他回头站在那里，高兴地挥舞着双手，冲我们喊：快点，看这里的水多清！看这里的石头多好看！

　　当时，刮着细微东南风。站在瀑布下水潭边，微风将瀑布上面细若游丝的小水粒，隔着潭面吹了过来，雨雾般洒在游人脸上身上。那感觉，清凉凉，麻酥酥的，让人很舒贴，很受用。

　　走近瀑布，一切感觉都不一样了。瀑布灵动飘逸的神姿，让人犹如走进缥缈梦幻，一时间神思迷茫，心魂漂浮，溢满玄幻，很有种飘然若仙感觉。刹那间，我不觉感慨：这哪里是瀑布！分明是一首意味隽永的美妙诗文，一支不绝如缕的柔婉弦歌，一幅立体可感的奥妙画卷，爽人身心，怡人情思，涤人肺腑，滤人杂念。

　　潭边空地上，兀然矗立着几块巨石。巨石造型奇异，情态毕现。不少游人攀附其上，摆弄各式姿势，让同行者拍照。潭面不大，潭水澄碧，宛若清空跌落的翡翠。微风吹拂下，潭水涌起细浪，粼粼起伏，沉稳闲适。更有仨仨俩俩游人，蹲在水边，轻撩潭水，或搓洗双颊，或甜美啜饮。

　　孙子兴致很高，这边蹦蹦，那边跳跳，不住呼喊，乐不可支。停留不足半小时，孙子往来穿梭于石丛间不下六七次。活跃在充满险情的石丛间，孙子动作敏捷熟练，一如小时候在滑梯上自如玩耍。见状，我不由再发感慨：小孩该放手时必须要放手，不要老担心他们会出啥意外。人啊，无论大人小孩，自我保护意识天生就有。

　　因有路程要走，还有景点要看，我们只得强行喊走了孙子，沿着峡谷底部继续前行。谷底窄径，崎岖蜿蜒，时高时低，屈曲回环。谷底两边，或悬崖峭壁，或古木森然，或小股瀑布沙沙作响，或潺湲流水轻歌曼舞。所行之处，处处是景；所见景致，皆可入画。谷底之内，奇景映眼帘，天籁绕耳畔。如此声景交汇之象，实在难诉诸言。

　　置身此间，不觉频生慨叹。身居闹市的人们，每每苦心孤诣，造出假山池沼、盆景花坛，以期心融自然，返璞归真。只可惜，他们精心构制的所谓风景，设若放在此地，该是多么猥琐而不起眼。这里随便一块石头，一股水流，一兜灌木，一方池沼，一棵久经岁月磨砺的古树，不知要比诸多人为景致高出多少倍。自然美学告诉我们，无论什么时候，人为风景必要依托自然风景，也永远难以超越自然风景。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跨越几道山谷水流，不知目睹了几多奇异风光。不知不觉间，我们来到了遐迩闻名的登天梯。顺着一处山谷，跨上一处由三角铁焊制的二层楼高台阶，我们来到一处上下两梯次平场上。平场上横着几家小商店，场地上摆放有桌子凳子椅子，供游人歇息补充能量。实话说，一路马不停蹄走着，确实有点困乏了。我们坐在一处长条桌前，儿子儿媳给每人买了一碗豆腐脑，热乎乎的，正好可以消解饥渴。

　　平场东边紧挨着，便是大名鼎鼎的登天梯，一共1368级台阶，直上直下，中间无任何转换之处。远远看去，苍茫之中，台阶直通谷顶，像斜插在云端。这些年了，从未见过如此长直的台阶。台阶坡度约五六十度，让人望而生畏。大约休息有一二十分钟，我对儿子儿媳和孙子说：台阶太长，走起来不容易。不如我们先走，你们停一会儿再走。

　　说罢，我和妻子先行起身，缓步来到台阶前。向上一看，确有点直插云霄感觉。台阶不同段位上，依稀可见游人艰难攀登的身影。我轻舒一口气，对妻子说：咱不着急，慢慢上，累了就歇歇。

　　于是，我们铆足劲儿，微低着头，眼看着脚下，稳住神，一步一个台阶往上攀登。刚开始，一口气能走百十个台阶。走着走着，两腿像灌了铅，慢慢沉重酸困起来。随后，只得走三、四十个台阶，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然后接着往上攀登。攀登过程中，没遇到一个跟我们年龄相仿的游人。倒是有两位年龄小于我们的游人，行走起来比我们还艰难，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每走二十来步，就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不知不觉间，我们竟然先后超越了两个年轻人。当然，有好几起年轻人陆续超越了我们。

　　行至三分之二处，身后忽然传来孙子的喊声：爷爷，等等我！我回头一看，身着红色外衣的孙子，竟超过他爸妈走在了前面，距离我们不到一百个台阶。我大声夸他：哎呀，真不简单！超过你爸妈了！

　　说完，我们继续前行。没多一会儿，孙子追上了我们。我问孙子：累不累？孙子满面红光，汗水直流，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笑着说：肯定累。说着话，孙子超越过我们，扭头说道：不跟你们一起了，我从前面走。我说：好，注意安全。孙子自信一笑，说道：没事儿。

　　我们又上了二百来个台阶，抬眼望去，看到孙子已接近顶端。在距离最顶端不远处，孙子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不住向我们招手。可能受孙子激励吧，我们不觉加快了步伐，很快赶到孙子身边。孙子说：咱们继续上吧。我说：稍歇一下再上。我们驻足台阶边，一起回望儿子儿媳，发现他们已快接近我们。孙子突然说：咱们走吧。不等爸爸妈妈了。说完，径直往前走去。由于仅余几十个台阶，我们很快走了上去。

　　通天梯上面是一处平地，上面有商店和厕所。孙子一走至谷顶平地，一下仰面躺在地上，伸开四肢，大声呼叫：哎呀，好舒服呀，好舒服呀！

　　很快，儿子儿媳也上来了。我们在平场上休息一会儿，喝了点水，活动下腰身。然后，顺着谷顶那条弯弯曲曲的溪流，一直往住地走去。

　　此时，天色依然阴沉，时已近晚。回望谷底，沟壑纵横，人影幢幢，瀑布隐约可见，水声渐趋渺然。

　　我从未去过较大峡谷，细论起来，当属井底之蛙。然而，就此地峡谷而言，当为平生所仅见，感受颇深，收益匪浅，弥足珍贵。

　　当然，我更寄希望哪一天，能去更大更奇峡谷一游，借以领略更美更奇奇观。

　　2026.4.20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