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石:蒸面条引发的回忆
蒸面条在今天已是屡见不鲜的普通面食。然而,在四十年前的广大农村,不要说绝大多数人没见过,没吃过,怕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1978年高考落榜后,县教研室办了个高考复习班,招生对象是当年高考中分数较高的学生。我与本公社其他五名考生,有幸录取到该复习班学习。
那时候,农村生活依然很艰苦。由于缺少化肥农药,农民们即便付出了较现在十倍二十倍的人力投入,珍贵无比的小麦和苞谷产量依然很低。农村人一日三餐的主食,仍然是红薯及由它衍生出来的红薯干、红薯面。麦面、苞谷尘儿等食料由于稀缺,很少有机会吃到。
我接到的报到通知上说,县高考复习班食堂里只收小麦玉米,其他杂粮一概不收。当时,这条件近乎苛刻。那时,一个农村家庭,极少能确保家里哪个成人一年到头不沾红薯气儿,专吃麦面、苞谷尘儿的。
刚开始,我对父母亲说:咱家条件差,供不起,不去县里复习了,就在公社高中复习算了。父母虽然不识字,却有着朴素的认识,一致认为县里无论咋说条件都比乡下好,去那里学习,说不定考上学的可能性会更大些。学校老师们也鼓励我去县里复习,几个姐姐安慰我说:家里真些人,平时稍微打紧点,咋供不起你一个人上学?无奈之下,我只好背负着一家人殷殷期望,与邻村的张同学一起,乘客车第一次去了县城。
复习班里的学生成分复杂。总体上说,县城学生较多,乡下学生较少。其中,相当一部分家不在县城的学生,父母与哥哥姐姐都是农民的学生也不是很多。只有像我这样的一少部分学生,才是人老几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世袭农民。
那年我十七岁,正是长身体年龄。食堂里饭好饭害,我一点都不挑剔。说白了,也没有任何资格挑剔。那时,最最关心的是能吃饱肚子。如果在老家高中复习,一日三餐白面馍、白面条肯定很少吃到或长时间吃不到。可是不管咋说,红薯面馍还是能填饱肚子的。这里就不行,食堂里只有白面馍、苞谷尘儿糊汤。如果按身体本能需要,一顿饭每人吃个七八两甚至一斤还差不多。可是,大家谁吃得起呀。每顿饭,大部分人只能强忍着吃四两,一两苞谷尘儿汤,三两馍,啥菜都没有。说实话,每次吃完饭,肚里依然空唠唠的,跟没吃饭差不了多少。
开学不到一个月,我开始动摇了。处于高度饥饿中的我,开始想念家里,想念高中时的食堂,尤其想念身在其中时曾经吃得鼻子眼儿都是够的红薯面馍、红薯干。不管咋说,那些食物口感虽然不怎么样,可是它们能填饱肚子呀。
一念之下,我给高中时的班主任王润生老师写了封信。信中,我倾诉了这里生活的无比艰苦,尤其吃不饱饭的极大困惑。隔了一天,王老师给我回了信。他鼓励我一定要坚持下来,不管咋说,县城里各方面条件都好于乡下。在那里学习,无论哪里都比家里优越得多。一起去复习的秀林兄,年长我几岁,知道我心思后,专门找我谈话,同样鼓励我一定要坚持下来。他说:再苦,就这一年。咋着也要扛下来。人家恁些人受得了,咱也受得了。
于是,我咬咬牙,决定继续留下来。直到第二年考考结束,再没动摇过。这期间,我给家里写信,说这里有人在寝室里偷偷做饭,我也想买个煤油炉、钢精锅,自己做饭。那样的话,能吃饱,还省钱。
谁知过了没几天,一天上午课间休息,我去水池里洗手。一抬头,看到父亲担着挑子晃晃悠悠走了过来。我一惊,急忙走过去,对父亲说:爹,你咋来了?父亲说:你不是说想自己做饭?我给你买了煤油炉、钢精锅,还顺便带了些好面和苞谷尘儿。
一时间,我愧疚异常。深悔自己不该随便给父母说想做饭的话,害得父亲大老远带真多东西跑过来。我接过父亲挑着的担子,我们一起走进所住寝室。中午吃过饭后,父亲说:晚了,我今黑儿不回了,明儿一大早走。说罢,父亲又说:我想去你光先爷那儿坐坐。真远来了,不见一面,总跟挣个啥似的。
父亲说的光先,跟我们一个村,与我们是邻居,当时在县粮食局下面的直属库工作。来县城后,我曾去找过他一回。还有两次,家里转的粮食没到。没办法,我去找他借粮票。记忆最深的是最后一次,我向光先爷借了二十斤粮票。不久,家里寄的粮票到了。我瞅了个晚上前去还他,光先爷说啥不要。他笑着说:你来这里真长时间了,学习忙,也没请你吃个饭。这二十斤粮票就当请你吃饭了。那时候,对农村人来说,二十斤粮票可不是小数字。尤其对处在困难中的我来说,弥足珍贵。看他那样诚恳,我很不好意思,也很感动,只好把掏出的粮票重新装回了口袋。这份情已历经好几十年了,我片刻未曾忘记过。
晚上吃过饭,我与秀林一起陪父亲去直属库。光先爷当时正忙着,他打开所住房门,让我们先进去坐,说一会儿就回来。果然,过没大一会儿,光先爷忙完了事,急匆匆走回屋里。一进门问父亲:你啥时候来的?父亲说:上午赶来的。
寒暄了一会儿,光先爷问我们吃饭没有。我们说吃了。他有点不高兴,埋怨父亲说:你来一趟多不容易,咋说也得在我这儿吃顿饭。说完,对我们说:你们先坐,我去去就来。很快,光先爷回来了,手里拎了两瓶酒,笑哈哈地对父亲说:这儿条件简单。我刚给灶上交代了,让师傅随便拾掇俩菜,咱们一会儿喝两杯。
正说着,光先爷的两位同事进来了。见了我们,热情地打着招呼。光先爷简单做了个介绍,然后,几个人围在一起喝了起来。我和秀林是学生,没参与其中。
喝酒结束后,我对光先爷说:我们回学校去了。光先爷说:你们俩回去吧,你爹今黑就住这儿。明早吃过饭,我送他去车站。
我和秀林跟父亲、光先爷他们道了别,急忙往学校赶。回到学校后,我对秀林说:学校已规定不让做饭。这可咋办?秀林说:老叔真远把东西送来了,起码也得把送来的面和苞谷尘儿做完吧。
后来,我把父亲送的食料做完,便不再做了。那些日子,学校管得很严,不让学生在寝室里做饭。父亲拿的那点东西,我也是偷偷摸摸做的,生怕学校和老师发现。后来,父亲送的那套炊具一直闲置着。第二年高考结束,才跟着我一起返回了家。再后来,我师范毕业,分在公社小学教学。这套炊具重新启用,一直到八三年去了社中才终止使用。
复习班的食堂与教育局食堂虽一墙之隔,两边的生活水平却有着霄壤之别。局里领导们、学校老师们顿顿饭不是捞面条,就是蒸馍、包子馍。时不时的,还会吃一种看上去油津津的变了色的干面条。
每次看到隔壁食堂里的诱人饭食,我们这些人无不眼气得眼流水,嗓子冒烟。私下里,大家不知多少次叽咕:哪天咱们考上了学,一定要过过他们的饭菜瘾。
这时,有人万分惊诧地问其他人:哎,你们说,隔壁食堂里吃的那种面条叫啥名字?一圈人听了,顿时大眼瞪着眼,面面相觑,没一个能回答得出来。
隔了一天,有个同寝室同学吃饭时,神秘兮兮地对大家说:告诉你们,今儿我趁俩食堂都没开饭,偷偷走进教育局食堂。你们猜,昨天咱们说的那面条叫啥?大家都不说话,全都直瞪瞪看着他,等待他说出探视结果。同学见吊足了大家胃口,这才像公布重大消息般大声说道:叫蒸面条!一碗三两,要三两粮票,二毛钱。
大家一听,再次瞪大眼睛,张大嘴巴,不自觉地“啊”了一声,然后,唏嘘道:啊,真贵呀!
实话说,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蒸面条。虽然吃饭时看见别人吃过多次,却始终不知道叫啥名字。今天,这名字郑重走进我记忆深处,激起我对它极大而持久的兴趣。
1979年7月,高考结束。那几天,我万分沮丧,心情灰暗到极点。那年的第一场考试,由于监考老师没讲明当年考场的新规定,所有演草纸一律不随卷子装订。就是说,前两年时兴的演草纸随卷子装订作参考规定正式取消。那年的语文考试增加了新题型选择题,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答题时,没戴手表掌握时间,考场也没配钟表,直到考试剩下最后十五分钟时,我的作文草稿才打了一多半一点。为了能在考试结束前留下一份完整作文卷子,我们继续在草稿上飞快写着作文。草稿打完后,刚在正卷上誊了两行多字,终场哨声响起,考试结束了。
下来后,才听说今年的草稿纸不随卷子一起装订了。我一下蒙了,辛辛苦苦复习一年,吃了多少苦头,熟料首场失利。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偷偷哭了很久,心想:完了,今年完了。文科考生,哪有语文不写作文的?
接下来的考试,我勉强参加了。由于受第一场考试影响,我的优势学科历史、政治、语文那年都没有发挥好,没能考出应有水平。
好在我是个能放得下的人。高考结束后,大家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考试得失,我独自一人呆在一边暗自悔恨。只有这时候,我才有时间对自己的疏忽与怠慢作深刻反省与自责。是啊,在这里虽只有短短不到一年时间,我却做了抱憾终生的事情。不仅深深亏欠了自己,更深深亏欠了家人。一家人省吃俭用供我上学,我却以追悔莫及的失误严重辜负了他们。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原谅自己。
临回家那天上午,一个寝室住的几位同学一再提议说:咱们在这里将近一年,多少次看人家吃蒸面条,却没机会吃一次。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品味一下。
那时候,我们吃饭的食堂也开始做蒸面了。只是吃的人很少,绝大多数人始终严格管控着自己,从未吃过一次蒸面条。
因此,同学的提议得到大家一致赞成。有人还说:咱们不仅要吃,还要吃饱。他的建议,照样得到大家一致赞同。
那天上午,我和许多同学一样,平生第一次吃到了蒸面条。吃饭过程中及饭后,那种对贫穷食欲得到极大满足的感觉,直到今天,都无法用合适词语予以准确表达。总之一句话,蒸面条好吃,太好吃,无与伦比!
那年,老天有眼,我万分侥幸地考上了。虽上了个很不理想的师范,但在那时也是了不起的事情了。我们周边好几个大队,我前后好几年,也就我一个考上学的。即便今天想想,依然充满无尽的玄幻感与庆幸。
两年师范生活中,国家每月给我们发三十三斤粮票,十八块五毛钱,生活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之前艳羡无比的捞面条、肉包馍、蒸面条,这期间隔三差五就能吃到。
师范毕业参加工作后,很长时间内,我一直喜欢做蒸面条、吃蒸面条。如在家,便自己做;出门在外,便去食堂里吃。此时,有了工资。时不时的,还会割几斤肉带回家做蒸面条,与一家人一起品尝。
如今,社会飞速发展,人们生活水平日益提高。贫困年代想都不敢想的许多事情,今天逐一不期而来。眼下,真不知道还有哪种食物能像当年的蒸面条那样,如此勾人心魂,如此动人食欲,如此让人产生那种持久不变的绵厚情感。
物质生活日益丰饶的今天,人们的食谱深广无边,应有尽有。条件许可下,大家似乎啥都能吃,啥都想吃,啥都腻味得不想再吃。实话说,眼下再好的美味佳肴,送到人嘴边,也难勾起饥饿年代一点点香味对人产生的那种深沉急切的向往之情、贪馋之感、大快朵颐之态。
老子说:五味令人口爽。
套用古人之言,老子所说,堪为“此言得矣”。
确实如此。物阜民丰时代,多少人的思想、意识、感觉,全都处在老子的绝妙结论之中。真不知道,这究竟是人类文明的进步,还是人类文明的倒退。
太平年代衣食无忧的人们,理当慎思之。
2026.4.3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