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石:温馨的病房


  2011年冬天,妻子不幸罹患脑瘤,我陪她去北京某医院做手术。

  那段时间,我们断续在医院附近正规宾馆和简易民宿宾馆里,住了整整一个月。这才托了各种关系,费了很大周折,最终住进病床位十分紧张的医院。

  北京的冬天,较之家乡还是比较寒冷的。如无大风,气温虽低老家不少,却也没有特别寒冷的感觉。如果哪一天忽然刮起稍大一点的风,一种难以言说的刺骨滋味,还真让人乍然间有点吃不消。

  一旦进入病房,一切都与外面大不一样了。病房里有暖气,热烘烘的,很有点煦暖如春感觉。在里面停不了多大一会儿,就得脱掉袄子。不然,那闷热劲儿还真让人受不了。病房面积较大,有十几张床位。躺在病床上的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同病相怜的患者,前来陪伴的都是患者的至近亲属。大家一见如故,先来的热情地给后来的打招呼,彼此间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那样子,好像先来者不是病友,而是里面的工作人员或专职医生。

  置身到如此环境,身处外面时的孤独担忧、惶恐不安心情,瞬间消失了。妻子住院那段日子,病房里来来往往换了几波病人,从没见过哪个患者愁容满面,唉声叹气的。大家一天到晚频频交流着,相互介绍着自己病情,关心着她人的病情。有时候,大家会情不自禁地由各自的病情说到各自的家庭、生活与工作。那阵仗,好像大家不是来治病的,而是特意来参加某个联谊会的,或是参加某项外事活动的。

  病房像一叶小舟,载着同舟共济的患者与家属,劈波斩浪,一同前行。在这里,所有人同呼吸,共命运,心心相印,难分彼此。没谁过分担忧自己的病情,没谁愿意独处一隅,郁郁寡欢。大家无不尽着兴致,谈笑风生,说笑逗乐。

  一位来自东北名叫琳琳的姑娘,三十五岁,个头很高,白白胖胖,性格豁达乐观。她一天到晚,不住地与病友们说笑着,不住大快朵颐着她母亲与姨姨按她吩咐从外面带进来的各色食品。

  一天,琳琳母亲不无担心地对我说:嗨,我这老闺女啊。成天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她这是第三次做脑瘤切除手术啊!她患的是垂体瘤,前两次手术没切干净,又复发了。

  看到琳琳母亲那副忧愁面容,我很同情,安慰她说:没事的,我看你家姑娘那么乐观,一点没把自己得病当回事。有这心态,加上如今先进医疗技术,肯定没事的。

  但愿如此吧。琳琳母亲深深叹息了一声,幽幽说道。

  说完话,琳琳母亲仍愁眉不展的,一叠连胜地叹气。

  琳琳姑娘的坚强乐观,绝对不仅仅表现在平日的言谈举止上。那天她做手术,主治医生和护士一致建议她躺在门口停放的手术推车上进手术室。她一听,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道:不需要,不需要。你们只说在第几层楼就可以了,我自己走着去。

  说罢,像赶赴朋友聚会似的,满面春风,撩开大步,小声哼唱着走向了电梯。

  琳琳手术后,只在ICU观察了一晚。第二天,直接回到了病房。她恢复很快,第三天便一如既往地大吃大喝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直到这时,她母亲脸上才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那天在病房外见到我,琳琳母亲长出一口气,喃喃说道:谢天谢地!琳琳总算又闯过来了。我那天,真怕她过不了这一关!

  说着,老人两眼角润出了莹莹泪花。

  病房每天规定家属探视病人时间,允许病人家属陪着病人在走廊里来回走动。病人之间相处时间久了,由陌生而熟识,由熟识而渐渐产生了感情。病人与病人之间如此,病人们的家属也如此。

  有位做了手术的湖南女患者,五十多岁,身材瘦小。每次家属探视病人时间,她不让丈夫陪伴自己,而是搀着邻床一位来自河北的年轻女患者,在走廊里来回走动。年轻女患者刚做完手术,体能尚未完全恢复。她们在走廊里边走边说着话,样子很亲近,很自然,俨然一对母女。

  一位来自河南焦作的年轻女患者,一直由姐姐和丈夫陪护着。姐姐对她关怀备至,无微不至的样子,乍看上去不像是姐姐,而像是母亲。姐姐每次走进病房,一脸微笑走到妹妹病床前,或俯下身子,或坐在病床边上,深情看着妹妹,伸手轻轻捋顺着妹妹稍显紊乱的头发,温情地抚摸着妹妹的双颊,悉心询问着妹妹的感觉。

  彼此熟悉后,女孩姐姐有天对我说:我这妹子呀,打小一直跟着我,啥都指望着我。吃饭,睡觉,穿衣,上学,一步离不开我。我爸我妈都在上班,很忙,哪有功夫管我们兄弟姐妹?我是家里老大,样样都得操心。这次她来看病,一个劲儿要我一起来。你说,我能不来?尽管我自己家里也有许多事,可父母年纪大了,咋服得住折腾?我是老大,妹子有事了,再忙也得来。再说了,我那妹夫人很好,就是不知道如何心疼人。你说,不来,我能放心吗?

  一天探视时间,我走到女孩病床前,看着正说笑的姐妹俩,对女孩说:你有个好姐姐啊!女孩脸一红,对我笑了笑,温情地看了一眼姐姐,甜甜说道:嗯嗯,我姐对我们真是没法说!

  女孩姐姐一听,对着妹妹嗔笑一下,扭头看着我说:大哥,我妹子能说这话,还算她有点良心!

  说完,姐妹俩开心地笑了起来。

  因病房里都是女病人,相互间说起话来多无顾忌。尤其那几个年龄二、三十岁的姑娘半大姑娘,相互间很说得来。与妻子对床的那位安徽女孩,二十六七岁,电视台主持人,肤色白嫩,相貌清秀,两只眼睛大而有光。刚开始,不咋跟其她人说话。后来熟了,话反而很多,啥事都跟病友说。

  一次,几个姑娘不知为何说到各自的丈夫。安徽女孩大声说:我老公,没结婚时,对我百般殷勤。我说一,他从不说二。我要啥,他飞快给我买。可是,结了婚就不行了。我说啥事儿,他都拖拖拉拉的。有时候,还忽悠我。

  琳琳姑娘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她大声对安徽姑娘说:妹子呦,你咋恁好骗?要不,姐教你个方法。你哪次假装跟他生回气。他要是还不听,你就拿最有杀伤力的话吓唬他一次,看他还敢不敢!

  安徽姑娘一听,故作认真地说:嗯,姐,您这主意不错。我回去后可以尝试一下。说着,安徽女孩故意问琳琳:哎,姐呀!这法子,你跟俺姐夫可否试过?

  琳琳一听,笑着说:看妹子说的?屡试不爽。不然,我咋能介绍给你?

  琳琳话一落拍,病房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一天,病房里几个年轻姑娘说到情浓处,不知谁突然提议说:哎,咱几个姐妹认识这么久了,都有着相同相似的人生经历,不如咱几个一起留个影吧?

  提议立刻得到其她人一致同意。大家说干就干,迅速走下病床,齐聚到东窗前,纷纷拿起手机,嚓嚓拍了起来。

  拍完照,几个人分别留下各自联络方式。然后,她们达成一致意见,明年春天,咱姐妹几个一定到某地集合。从最北边出发,然后到每个姐妹家乡转一遍。如果条件许可,以后每年都这样来一次。

  姑娘们是这样说的,就是不知她们事后可否兑现了这一约定。不过,我相信她们一定会如期践约的。毕竟,她们一生中,有了这样一次难忘的人生经历,等于在每个人心里注入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当她们一个个完全康复后,相互间就此结下难以忘怀的患难之谊。这未尝不是各自人生历程中一个美好的珍藏。

  病房里有位来自山东的大姐,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肤色微黑。她丈夫一直陪护着她。大姐的丈夫中等稍上个头,方脸,紫棠色,对人很友善,很实在,很热情,见谁都一脸真诚笑容,跟一家人似的。

  前些年去山东旅游时,当地导游一再叮嘱大家,见了当地年岁大的男子,如无年龄代差,一般不能喊大哥,要喊二哥。问什么原因,导游反问大家:你们不知道武大郎、武二郎吗?这一说,所有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是啊,大郎是大哥,一辈子窝窝囊囊,妻子不仅出轨,还伙同奸夫要了自己的命。二郎呢,英俊刚毅,一等一好汉。不仅替兄报了仇,而且一身正气,武艺高强,受人敬仰。

  第一次与山东老兄接触,是一天上午探视时间。我坐在妻子床头,正跟说着话。猛抬头,看到山东老兄笑眯眯站在跟前,手里捧几瓣柚子瓤,往我手里递。老兄面带真诚笑容,说话声音温和适度:尝尝吧,尝尝吧。我立马站起身,刚想喊大哥,脑子里忽然浮起那年在山东时导游说的话。于是,急中生智,一边接过柚子,一边对老兄说:谢谢!老,哥!老兄低声回道:不客气,不客气!说完,捧着柚子瓤,挨个病床送。

  从那以后,每次去病房探视,准时遇到山东老兄。一来二去,便熟悉了。偶尔,我们还会聚在一起说点什么。从老兄介绍中得知,他是农民企业家,家里经营着不小生意。如今,他陪老伴来看这里病了,家里的事全由孩子们照看着。难怪每天都看到老兄不住地接电话,一边认真听着电话那头说着什么,一边温和耐心地对电话那头说着什么。

  那段日子,山东老兄每次给大姐带来好吃的,都一次不拉地分发给病房里所有人。渐渐的,病房里形成了一条不成文规矩,谁有好吃东西了,一定要分发给大家,除非别人分发给你的东西你也有。

  妻子手术那天,儿子提前从老家赶了过来。早饭后,在北大任教的外甥也请假赶到了医院,我们三人一起用手术推车,推着妻子来到手术间门前。

  妻子早上八点进入手术室,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才由护士从手术室推出。我们走上前迎着妻子时,她还处在昏迷中。医生说:病人家属可以陪同病人到ICU门前,但不能进去。妻子手术那段时间,我、外甥、儿子三个一直守护在手术间门口。

  儿子那两天与北京某大学一位教授很谈得来,教授妻子也是那天手术。他俩一有空就不住交谈着,像有说不完的话题。

  一天上午,教授见到我,夸赞说:您儿子很有见地。听他说想报考南开大学国际关系专业研究生?我说:想得太高了,很难考呀。教授说:孩子有这想法,说明他有理想,该鼓励他!我点了点头。

  半年后,我陪妻子去北京复查,再次碰到教授夫妇。一见面,他很关心地问到儿子。我简单介绍了儿子的状况,他笑了笑说:没关系的,我看好他。

  妻子住进ICU后,我对外甥说:你回吧,你每天有那么多事要做。这里由我和YH在就行了。

  外甥走后,我对儿子说:你去住处休息会儿,晚上我在这里就行。

  儿子说:晚上你休息,这里有我,你放心。

  我俩正说着话,看到山东老兄手里拿着一厚摞拼块铺垫走了过来,头上浸着密密麻麻的汗珠。老远对我和儿子说:哎呀,刚听说你们今天手术。医院规定,病人家属晚上必须守在ICU门口,怕万一有啥意外了好照应。这不,我前天买的垫子,晚上你们正好铺开躺一下。

  我和儿子很意外,也很感激。急忙走上前接过垫子,连连对老兄说道:哎呀,谢谢啦,谢谢啦!

  看着老兄一脸汗水不住滚落,我既感激又愧疚。对他说:哎呀,老哥!您说一声,我让孩子去取就行了,你咋亲自送过来了?

  老兄用手抹了把脸上汗水,笑着说:我知道,今天你们哪有心思想别的啊!不就两步路嘛,一晃就过来了。

  我与老兄说了几句话,他转身离开了。望着老兄渐去的背影,我不觉感慨道:多好的山东哥哥啊!

  病房里年龄最小的女孩来自湖北枣阳,当时正上大二,患的血网瘤。据她父母说,孩子上高中时就有症状了,去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医生,所得结论几乎一样,说孩子是妇科病。就这样,孩子上学功夫也耽搁了,钱也花费了不少,病情一直没有好转。

  妻子刚住进病房时,与湖北女孩邻床。女孩面容苍白,文文静静,话不多,对谁都一脸谦恭微笑。乍一看姑娘面孔,虽略瘦,却没觉得什么。及至她一露出手腕,我不觉大吃一惊,那么细小,那么瘦弱。说句皮包骨头,一点都不夸张。问姑娘父母,他们不觉叹息:哎,我孩子的病是耽搁了呀!你想想,这些年一直吃不了多少东西,天天吃不对症的药,硬把孩子吃成这样子了。她如今的体重六十来斤,这么个个头,你说咋不叫皮包骨头?

  我和妻子刚去北京那段时间,住在外甥那里。外甥家房子窄小,将我们安排在附近宾馆里。住了几天,我对妻子说:宾馆一晚上几百块。短时间可以,长时间哪受得住啊。咱们还是住到医院附近,将来进医院了,还方便一些。

  妻子住进医院后,我先后找了几家民宿宾馆都不如意,有的价钱贵,有的条件差。一次,探视病人时间,无意间说到这事。湖北姑娘的母亲听了,热情说道:哎,我们住的地方,条件还不错,房价也不高。要不,一会儿探视时间结束了,你跟我一块去看看?

  那天下午,我与湖北女孩母亲一起走出医院,来到她住的地方附近,接连看了好几家民宿宾馆。女孩母亲很热心,很有耐心,直直陪我转了一个多钟头,一点不知倦怠。好几次,我对她说:你回住处吧,我一个人看看就行。她说啥不肯,一再说:你们男同志面皮软,不好跟人讨价还价。这一点,你们不如我们女的,一定要跟他谈个没退路了才罢休。

  这样,女孩母亲始终陪着我,最终找到一家屋檐下搭建的半撇梢独间小宾馆。进去一看,屋内做过简易装修,进门处有个小厨房,每晚五十元。我一看,条件基本可以,就定下了。这一住,直到妻子出院。

  医院有规定,病人出院后,不要急于回家,暂时在附近停留三天,以防意外发生。外甥与外甥媳妇来医院后听说了,坚决不让我们住民宿宾馆。说里面卫生条件差,对刚手术后的病人不好,坚持把我们安排在医院附近我们刚来医院时已住过几晚的锦江之星宾馆。

  湖北女孩早妻子几天出院。由于患病太久,身体太虚弱,实在没法乘车或乘机返回。为此,他父母特意联系了家乡医院,派一辆救护车接她。随车来的,有一名医生,一名护士,以备路上发生不测。

  送她们上车后,我挥手跟女孩和她母亲道别:一路顺风!祝早日康复!

  女孩母女连连跟我招手,女孩母亲说:祝你家妹子也是!

  不知不觉间,距妻子那年住院已过去十五年了。病房里的所见所闻,至今历历在目。这里,真诚祝福与妻子同一病房的所有病友及家属,身体安康,幸福美满!

  2026.6.15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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