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矫正机构”里的青春：体罚、禁闭与噩梦

　　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朱高祥 实习生 毛翠玲

　　3年前，当可米（化名）被塞上车的那一刻，噩梦就开始了。

　　可米生活在湖南长沙，因为与家人不和，被父亲送到湖南益阳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在这所学校里，高强度训练、纪律约束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惩戒组成了她和同伴们生活的大部分内容，人身自由也被限制。

　　可米说，那时唯一的想法是“出去，或者结束”。

　　最终，她采取了极端方式，促使学校将其送进医院治疗。但“可米”不止一个，在这所“培训学校”里，大多数是未成年人，也有少量的成年人，伍承淋也是其中之一。

　　去年9月到今年5月，刚成年的伍承淋在这所“学校”里度过了难熬的十个月。他被家长送进“学校”后发现，身边的暴力总会随着教官的心情随机发生。最后，因为机构被举报后关停，他才得以离开。

　　长期关注“戒网瘾学校”“叛逆少年教育机构”问题的博主“温柔JUNZ”告诉记者，他接触过的求助者，年龄最小的只有12岁，最大的则超过30岁。他觉得，这些机构向家长出售的，并不是教育本身，而是“让孩子重新变得可控”的承诺。

　　9月14日，潮新闻记者以家长的身份联系了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的聂老师。他告诉记者，现在学校已经不在益阳，也换了名字。

　　这个学校的师生被转移到了湖南怀化，依然在接收所谓“有问题”的孩子。该老师一直强调自身“专业性”，并称一般半年就可以调教好孩子。

　　学员称被教官无端殴打体罚

　　可米至今还记得，那天下午，她被父亲骗到地下车库后，埋伏好的几个人突然出现，把她架上车，送往一所“学校”。

　　车子从长沙出发，一直到深夜才抵达目的地——益阳。“后座一左一右坐着人，把我按在中间。”可米说，“我根本动不了。”

　　被送往的那所学校位于益阳市资阳区双利村，名字叫“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据可米回忆，进入机构后，除衣物外的个人物品包括手机全部被收走，不能自由联系家人。宿舍内安装有监控，夜间还有教官或学生看守。

　　在这所学校里，可米需要在早晨六点左右起床，然后是集合、跑操。白天基本上是“军训”，包括站军姿、蹲马步、跑步、深蹲等，晚上有时会安排课程。但她记得，所谓课程并没有真正的文化学习，更多围绕“感恩”“反思”“服从”展开。有一次，因为与教官冲突，她被罚关在禁闭室整晚不准睡觉。

　　可米称，机构中还有一些“心理老师”同时承担教学和管理职责，“谁要是没有回答上来问题，要么面临严厉的体罚，要么被用很厚的竹条狠抽手掌心，扇得特别重，骂人的话也极其难听！嗓门很大。”

　　后来，为了离开机构、获得外出就医的机会，可米采取了极端方式。机构将她送往医院治疗。她称，在治疗期间，自己仍被机构人员看守，她始终担心会被带回原处。最终，她在医院发生坠楼事件，造成严重骨折和长期身体损伤。

　　“我记得，教室使用的是老式木板门，部分宿舍屋顶还会漏水。”伍承淋印象中，男生班分为多个班，每个寝室通常有20多人。“人数过多时有人需要打地铺，被子、床单长期不清洗，我曾有6个多月没有更换清洗被子。”

　　受访者供图

　　而对于伍承淋来讲，恶劣的生活条件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随教官心情而无端到来的殴打与体罚才更为难熬。

　　“有一次只是因为下宿舍的速度慢了一点，就被要求围着操场跑100圈，如果跑不完，就不能吃饭。还有一次，因为厕所卫生不达标，我被要求面朝厕所蹲坑做俯卧撑，还要徒手用钢丝球刷洗污渍。”伍承淋说，他还记得，有一次只是打球时冲撞了教官，就被其用拳头和膝盖击打头部。

　　伍承淋告诉记者，接待室、仓库等这些没有监控的区域，常常作为殴打的场所。“机构会给家长发送学生在校照片或视频，拍摄内容通常是学生站军姿等看起来正常的场景，照片有意避开学生遭受殴打或受伤的部分。进入‘学校’后，我的生活轨迹被完全打断，离开之后，也感觉很多事情无法与身边人正常交流，似乎跟社会脱节。”

　　“培训学校”到底在培训什么？

　　今年1月，陈晓（化名）通过招聘平台向多所类似机构投递简历，湖南湘潭县一家青少年专门教育学校很快联系了他。

　　十四五岁时，陈晓曾被送进广州一所戒网瘾机构。他说，当时自己因玩游戏、与人发生冲突等原因被家人送走。进入机构后，他经历过剃头、体罚和羞辱，也见过试图逃跑的学生被抓回后在众人面前受罚。

　　“我只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这样的机构还存不存在。”陈晓告诉记者。据其介绍，整个面试过程并不严格，他也未被要求提供教育、心理服务或未成年人保护相关专业资质。他在里面待了三天。

　　受访者供图

　　“教育很少，控制很多。”他总结自己看到的景象。在这所学校内，学生的日常围绕集合、队列、站军姿、跑步、俯卧撑等训练展开。当然，也会安排课程，但内容多是“感恩父母”“听话”“服从”之类。他认为，那些课程并没有真正处理学生的情绪困境、家庭冲突或成长问题。

　　最令他不安的是夜间管理。陈晓称，学生宿舍会从外部反锁，宿舍楼外还有铁门。教官与学生住在同一片宿舍区域，负责看守；学生无法在夜间自由进出。

　　“温柔JUNZ”接触过的求助者，年龄最小的只有12岁，最大的则超过30岁。他们被送进机构的原因也各不相同：厌学、玩游戏、早恋、与父母争吵、情绪低落、性别认同困扰、社交障碍，甚至只是“不够听话”。

　　过去，这类机构更多通过网站、搜索竞价等方式获客。如今，短视频平台成了新的入口：整齐的队列、迷彩服、训练场、孩子“改造前后”的对比，以及家长口中的“终于懂事了”，构成一套看上去积极、有效的叙事。

　　“温柔JUNZ”告诉记者，机构内部常被称作“终身质保”的承诺，也让一些受害者感到恐惧。

　　所谓“终身质保”，指的是机构向家长承诺：只要孩子再次“不听话”，机构仍可以上门“接回去”。对一些从机构离开的孩子而言，这意味着，即便他们已经回家，也未必真正获得安全感。

　　今年6月份，“温柔JUNZ”接到一位在“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里的女孩求助，及时向当地相关部门举报，最后该学校被强制关停。

　　但同样是在短视频平台，记者依然发现有所谓的“老师”一直在发布招生视频。早期的视频主要是宣传“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该学校被关停后，视频的学校变成了“怀化华美学校青少年赋能中心”。视频主要内容为学生在军训，或发表一些感恩话语。

　　视频截图

　　9月14日，潮新闻记者以家长的身份联系了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的聂老师。他告诉记者，现在学校已经不在益阳，也换了名字。

　　“我们现在学校在湖南怀化，叫怀化华美学校青少年赋能中心。”这位聂老师说，学校半年为一学期，学费是32800元。“一般孩子6个月都能搞定。稍微严重的可能需要一年。”

　　这位老师口中的“一般”和“严重”指的就是，一般听话和很不听话的孩子。他们称，可以开车上门接送，“不用害怕孩子不上车，我们是专业的。”

　　该聂老师称，学校培训内容以心理健康为主，也有部分文化课程。“学校是寄宿制、全封闭的，不让孩子带手机，家长可以在手机群聊里看孩子的日常。”

　　办学许可证被注销后仍继续经营

　　博主“温柔JUNZ”告诉记者，他接到求助的那位女孩曾在“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里待了15天。因考试而短暂回家后，说“宁愿死”，也不想再去”。最终，“温柔JUNZ”通过联系警方、当地相关部门等，才让女孩回到家中。

　　但这次救助，却让“温柔JUNZ”发现了一些蹊跷的地方。记者也注意到，益阳市资阳区教育局曾于2024年10月发布公告：益阳市资阳区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终止办学，办学许可证被注销。

　　网页截图

　　也就是说，从教育部门许可层面看，原“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在2024年10月已不再具备以原注册机构名义开展办学活动的资格。但实际上，该学校在原址可能一直经营到了2026年6月。

　　围绕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终止办学后的实际情况，记者分别联系了资阳区教育局和资阳区市场监督管理局。

　　资阳区教育局一名接线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原“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已经被教育部门处理，办学牌照已注销，“已经关闭了”。

　　当记者提及2026年仍有人被送往长春镇双利村、且相关求助信息中仍将该地点称为“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时，对方称：“是这个地方，但它不是这个名称了。”该工作人员表示，网络上继续将其称作原机构“是不准确的”。

　　对于原址后续是否存在其他名称、其他主体开展活动，该工作人员称，原许可证注销后，如有其他主体在当地经营，已不属于教育部门监管范围，应由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核实。

　　随后，记者致电资阳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按照工作人员指引，记者随后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以“益阳市资阳区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等关键词检索，暂未发现同名存续市场主体。

　　不过，在天眼查app上依然可以查到“益阳市资阳区成才励志教育培训学校”，法定代表人为杨霞，而杨霞也曾是“一样是青少年素质托管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记者致电公司，但一直无法接通。

　　9月15日，记者再次致电怀化华美学校。接线人员表示学校内部确实有青少年赋能中心，“他们只是租用了我们的场地。”不一会儿，怀化华美学校青少年赋能中心的上述聂老师回复记者称，网络上有人说学校存在体罚与暴力是“无稽之谈”。但当记者继续追问时，他便不再回复。

　　在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王伟华看来，这类机构不能只从协议表面判断。协议中通常不会直接写明限制人身自由、体罚或暴力管理，而是以“培训”“矫正”“教育服务”等形式呈现。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认为，封闭式、高压式管理往往会进一步激化亲子或师生冲突。“压得越强，反弹得会越厉害。”

　　储朝晖说，真正的教育应尊重孩子的成长天性，给予其形成自主目标和探索路径的空间，同时帮助孩子理解规则、边界和行为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