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农村“取暖难”背后的几个数据

　　2025年12月24日，朋友给我转发了小红书上，反映河北农村取暖问题的帖子。然而我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没有顾得上这件事。

　　朋友分享给我的小红书帖子

　　事实上，需要反省的是，因为对于北方农村的冬天有过切身的体会，下意识里反而觉得这不是啥新鲜事儿。（这真是个诡异的心理现象）

　　还因为担心过去的经验不足以指导新时代的当下，以及发现自己确实对河北很不了解——虽然已经多次周末到河北，决定还是下个笨功夫，从官方数据中看一看河北农村，也借此机会重新认识一下河北。

　　一拖便拖到了现在。

　　接下来，直接看数据：

　　河北省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4年年末，河北省内仍有2699万常住人口属于乡村人口。

　　另一个数据是，2024年的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2022元。

　　这个收入多不多？暂不予评价。

　　由此前溯，2019年的时候，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15373元；2020年为16467元，2021年增加至18179元，2022年增加至19364元，直到2023年才突破2万元。

　　而燃气供暖的成本是多少呢？

　　清华大学产业发展与环境治理研究中心2018年12月出版的政策研究报告 透露：

　　结合实地调查，一般北方家庭冬季烧煤取暖的费用是 2000 块钱左右，而改用天然气的费用在 5000块钱左右，这尚不算对采暖设备的改造。即便在有政府补贴的情况下，“煤改”用户也比之前取暖多高出2000元左右的支出。

　　清华大学产业发展与环境治理研究中心 2018 年 12 月出版的政策研究报告《“煤改气”政策困境：基于利益均衡的破解之道》（作者岳鸿飞）

　　以2019年的河北省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来计算，5000元的取暖费用占比高达近1/3，也就是说河北农村居民如果想要取暖过冬的话，全年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将只剩余约10000元，均摊到每个月大概只有833元。

　　该报告进一步指出：

　　与此同时，我国天然气价格采用阶梯电价，很多家庭在冬季取暖的第一个月就用完了一档气，而高档位的气价更成为“煤改气”政策的“拦路虎”，很多家庭甚至出现只用气做饭而不取暖的局面。

　　清华大学产业发展与环境治理研究中心 2018 年 12 月出版的政策研究报告《“煤改气”政策困境：基于利益均衡的破解之道》（作者岳鸿飞）

　　这依然是个整体数据，虽然不高，但看上去似乎也不那么糟糕。

　　试着拆解一下这个数据。

　　我没有查到2025年的统计年鉴，因此无法对2024年的数据进行拆解。

　　2019年到2023年的统计年鉴里，有可支配收入的详细组成部分。为看上去更直观，我根据官方统计数据制作了折线图和条形图：

　　可支配收入由工资性收入、经营性收入、财产净收入、转移净收入四部分组成。

　　如图所示，在2022年之前，河北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里，工资性收入不到10000元；2019年，工资性收入只有8120元，5000元的取暖费相当于工资性收入的六成多（61.6%）。

　　即便到了2023年，工资性收入增加至11015元，5000元的取暖费也相当于工资性收入的四成多（45.4%）

　　而如果以经营净收入来看，从2019年到2023年，该数据从5099元增加到了6749元。说是经营净收入，大概率主要是辛苦耕种换来的收入。如果用经营净收入来负担供暖费用，按2019年的数据看，几乎再难有结余。

　　这两部分收入是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主要组成部分。列举这两个数据，是想说，换成我，如果只有这个水平的收入，极可能是舍不得花几千块钱用来取暖的。

　　事实上，哪怕是对于生活在北京的广大城镇居民来说，5000元的取暖费用，恐怕也没有多少愿意负担的。

　　这还是从全省层面来看，数据都是平均数据。分市来看，邢台、张家口、承德、衡水等地市，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明显低于全省平均水平。

　　比如承德市2023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17116元，2019年时更是低至12101元。

　　而2023年的统计数据显示，邢台、张家口、承德、衡水、沧州的常住人口中约有1077万乡村人口，约占全省乡村人口的近4成。

　　这还只是费用方面的问题。贵便贵了，能解决取暖问题也是好的。但前面所引用的报告透露了另一个问题：大规模“气荒”。

　　民用端与工业端“煤改气”对天然气的非常规需求直接导致了2017年冬季北方地区大规模“气荒”的出现，并蔓延至长江中下游省市。而政府在执行政策的过程中，最严重的失误是在尚未确保基础设施和燃气供应保障的情况下，对居民原有的取暖设备事先进行了拆除，严重影响了群众的温暖过冬需求。

　　清华大学产业发展与环境治理研究中心 2018 年 12 月出版的政策研究报告《“煤改气”政策困境：基于利益均衡的破解之道》（作者岳鸿飞）

　　然而毕竟是2018年的报告，时隔七八年，该现象是否依然存在有待查证。我找到了刊登于《中国能源报》2023年01月16日第13版，标题为《河北“煤改气”频现断供风波》的报道。

　　该报道有两段内容是这样写的：

　　记者长期跟踪河北“煤改气”工程发现，自2017年推行大规模改造以来，这些本应造福于民的项目已多次引发争议，天然气供应不足、采暖设备安全隐患多、用户难以承受高成本等问题接连暴露。

　　事实上，河北“煤改气”工程推行5年多来，已多次出现大面积停暖现象，尽管原因各有不同，最终却不得不都由用户“买单”。

　　《中国能源报》2023年01月16日第13 版《河北“煤改气”频现断供风波》

　　这说明了什么？房间里的大象一直都在，有些人视而不见？还是由于某种深层次的结构性的原因，看到了却无法解决，只能在出现类似舆情后，临时出个应急举措，先过了难关再说？答案只能由利益相关方去追寻、揭晓。

　　最后，分享一件小事：2026年的第一天，我去了河北最南部的城市邯郸。晚上在博物馆对面一家名曰美乐城的商场里吃饭，看到了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人均140的自助餐门口都排满了长队。

　　当时一个微信群里正在讨论河北农村冬天取暖难的问题。对比之下，两个画面充满了割裂感。

　　我想说的是，这样的割裂感不只存在于河北。取暖难，只是农村真实困境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