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悲悯大地——鲁迅组诗
二十年前，应一家音乐学院的邀约，于是写了这首《悲悯大地——鲁迅组诗》，试图用诗乐在舞台上展示鲁迅的思想形象。今天让儿子帮我整理电脑，挪动旧文时偶见此诗，读了一遍，甚感汗颜。
一百年来我们对于鲁迅的认知模式，早就由他亲自参与的五四新文化运动所规定：对中国历史和文化的全盘否定，把正在劫掠全球的另一个世界之另一种文化当作我们的理想和出路。2006年写这首《悲悯大地——鲁迅组诗》时，我基本是按照此种认知模式理解鲁迅的，故本诗的局限性很大。
其实在创作这首组诗期间，我的思想正在产生微妙的变化。两年之后我思想的嬗变基本完成，对鲁迅的解读越走越远，写作中经常自觉地跟鲁迅较劲。2009年，我写完了《中国站起来》《中国的疼痛——国民性批判与文化政治学困境》两部书稿，对于鲁迅和新文化运动的基本主张进行了初步的清理与反思，后者有专门论述鲁迅的章节。此后一头扎进老祖宗的经史子集之学，眼界和观念都有巨大发展。
无论怎样汗颜，本诗是我走过的路，不可回避。鲁迅和五四新文化运动，也是我们中华民族在保国保种保教的苦难时代所走过的路，也是不可回避的。特将此诗第一次发布，供网友们批判。
诗中有一些词语显得有些拗口，甚至有些血淋淋，诸如历史的中间物、真的人、人肉宴席、人血馒头等，那是从鲁迅著作中选择的代表其思想和立场的标志性词语。为了贴近鲁迅思想，不得不如此，即使以今天的眼光，也没法避开这些重要概念，还请读友们理解。
近世以来，中国全面输入了以自由主义、虚无主义为内核的西方文化体系，经过百年浸淫，已深深渗入民族肌理。可在一百年间，几乎只有鲁迅一人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内在的虚无。他一面奋力用虚无主义砸烂中国文化，一面对自己的虚无深怀恐惧，时时都在挣扎。这是鲁迅超过同侪的深刻之处。本诗对此也略有表现。为什么是“略有”，因为那时我对此还认识不深，还只是“隐隐约约意识到”。
西元2026年5月12日，记于北京
第一乐章 狂人的呐喊
狂人
五千年的人肉宴席吃光了奴隶的血肉
五千年的人血馒头压断了国人的脊梁
铁铸的地狱里我不幸睁开了双眼
遍地刀俎让我一天比一天绝望
下一道菜肴也许就是我的胴体
我想退出这个游戏他们说我丧心病狂
大先生呀！大先生呀……
我只想活个干净，就这么个小小的愿望
大先生
铁铸的地狱里从来没有退路
唯一的出路是唤起奴隶的反抗
人为刀俎我们就砸烂刀俎
再掀翻炮制人肉宴席的厨房
合唱
有一种力量正在觉醒
狂人
力量
合唱
有一种理想正在滋长
狂人
理想
合唱
呐喊的勇士拔地而起
狂人
呐喊的勇士
合唱
精神界战士正在出场
狂人
精神界战士
合唱
地狱的闸门透进了阳光
狂人
阳光
合唱
奴隶们正在挺直脊梁
狂人
脊梁
合唱
脊梁——脊梁——脊梁——脊梁——
大先生
呐喊吧狂人
给沉默的奴隶解开灵魂的锁链
呐喊吧狂人
给吃人的历史开创崭新的纪元
合唱
生物进化呀……历史轮回呀……
历史的中间物……超人的探险……
觉醒者的恐惧没有止境
先知的痛苦还要忍受多少年
大先生
呐喊吧狂人
风起云涌正在锻造一代真的人
呐喊吧狂人
精神界战士屹立在时代的峰巅
合唱
生物进化呀……历史轮回呀……
人国的理想……真的人出现……
觉醒者的呐喊声嘶力竭
先知的孤独还要忍受多少年
狂人
大先生……大先生……
大先生
狂人——狂人——
狂人
人肉宴席我无意间享用了五千年
每一丝黑暗都渗透着我的罪愆
沉默是我的耻辱
呐喊是我的羞惭
暴虐早已深入我的骨髓和魂灵
每一次杀戮都颤栗着我的神经
救赎是我的向往
沉沦是我的宿命
真的人呀！真的人呀……
也许毁灭……也许毁灭……
大先生
也许毁灭……也许毁灭……
狂人
也许毁灭才是我唯一的解脱
第二乐章 祥林嫂的倾诉
合唱
祥林嫂，祥林嫂，
那根竹竿太破烂，
听得懂你的倾诉吗？
那个雪夜太寒冷
盛得下你的追问吗？
祥林嫂，祥林嫂，
你跟儿子团圆了吗？
两位丈夫都会面了吗？
他们真的要瓜分你吗？
祥林嫂，祥林嫂，
地狱里有人倾听你吗？
祥林嫂
大先生，大先生，
其实我只有一句话：
我不知道春天也有狼……
你不知道阿毛有多乖……
大先生，大先生，
其实我只有一句话：
你不知道阿毛有多乖……
我不知道春天也有狼……
大先生
我不敢问问祥林嫂
地狱的雪夜是不是也这么寒冷
我不敢问问闰土
人生的镣铐增加了多少重
我不敢问问孔乙己
瘦弱的双腿又打断了多少回
还有那可怜的阿Q
麻木的心灵平添了多少鞭影刀痕
所有的奴隶，所有的远方
都向我奔涌而来
我一遍遍抹去这沉重的牵挂
（遥远的应和声：牵挂）
所有的奴隶，所有的远方
一遍遍向我心中涌来
（遥远的应和声：涌来）
我永远抹不去这沉重的牵挂
（遥远的应和声：牵挂）
我不敢发问，我只能悄悄惦记
（遥远的应和声：惦记）
我惦记着闰土的镣铐增加了多少重
（遥远的应和声：惦记）
我惦记着阿Q的心灵平添了多少伤痕
（遥远的应和声：惦记）
我惦记着孔乙己的双腿打断了多少回
（遥远的应和声：惦记）
我惦记着祥林嫂的倾诉还有没有人愿意倾听
（遥远的应和声：惦记）
合唱
让地上花开，开成人的笑脸
让天上云飞，飞成人的柔情
辽阔的原野，长出一些草青青
草青青
纷繁的人间，长出一些暖融融
暖融融
祝福呀祝福呀
天堂的神灵得温馨
祝福呀祝福呀
地狱的冤魂得安宁
每一颗人类的心灵
学会关爱
（遥远的应和声：关爱）
每一双人类的耳朵
正在倾听
（遥远的应和声：倾听）
满天云飞，飞成天堂的草青青
（遥远的应和声：天堂的小草草青青）
草青青
遍地花开，开成人间的暖融融
（遥远的应和声：人间的温暖暖融融）
暖融融
第三乐章 过客的追问
过客
问过了所有的老人
生的尽头就是死
访遍了所有的行者
路的尽头只有坟
向死而生为什么还要生
入坟之路为什么还要行
脚下没有温柔
头上没有悲悯
合唱
茫茫宇宙广阔无垠
不只是行者和老人
浩浩万物奔腾不息
不只是死和坟
过客
残砖败瓦堆砌着世世代代的荒凉
枯草寒星诉说着无边无际的虚无
我不知道我来自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将死在何处
来到这里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坟冢之外会不会另有归宿
难道每个生命都只是为死而生
一无所望为什么还要迈出脚步
大先生
姑且走走吧，管他是荆棘是枯草
或许行走就是人生的使命
姑且走走吧，纵使是寒星是荒冢
至少可以安歇一颗疲惫的心
过客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
我不愿去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
我不愿去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黄金世界里
我不愿去
破败的身子只配破败的风景
黑暗的心灵适应黑暗的光阴
率性为人是我今生今世的向往
行尸走肉是我此时此刻的写真
眼中没有温柔
心里没有悲悯
难见真的人
合唱
你从哪里来就将回到哪里去
生命的开端就在宇宙的深心
茫茫宇宙是浩浩万物的母亲
万物的母亲就是宇宙大生命
地上氤氲着温柔
天上飘袅着悲悯
仰望高高的昆仑山颠
霓虹万丈徜徉着瑞兽嘉禽
温柔和悲悯穿云破雾
万物的母亲至大光明
希望和绝望都只是虚妄
真的人沐浴着至大光明
大先生
我只经验过血雨腥风的大地
我只经验过麻木荒寒和滚滚黄尘
向死而生是我必须承受的责任
入坟之路是我命中注定的坚贞
我们走呀走
管它坟不坟
我们必须走
管它坟不坟
合唱
茫茫宇宙是浩浩万物的母亲
万物的母亲就是宇宙大生命
希望和绝望都只是虚妄
真的人沐浴着至大光明
茫茫宇宙是浩浩万物的母亲
万物的母亲就是宇宙大生命
温柔和悲悯穿云破雾
真的人沐浴着至大光明
2006年5月
写于北京望京北小河边
组诗说明
鲁迅的思想和情感世界，博大广阔，在200余行的组诗中，不可能得到全面的表现。只能截取鲁迅世界的若干个点，借助这些点的相互辉映，来表现鲁迅思想和情感的主要特征。
《鲁迅组诗》选定了三个点，一个是借助狂人形象表现鲁迅的社会历史思考，另一个是借助祥林嫂形象表现鲁迅与弱势群体的深刻的情感联系，还有一个是借助过客形象表现鲁迅对于人生的哲学思考。三个点构成三个乐章，每个乐章的思想色彩和美学风格都不一样，从而使得全曲具有一定的节奏感和丰富性。
每一个乐章又由三个要素构成，第一要素是鲁迅笔下的人物形象，第二要素是创造这些人物形象的鲁迅本人，诗中被称为大先生（鲁迅在家里排行老大，最亲近的人常这样称呼他），第三要素是合唱，基本上代表了组诗作者的思考。三个要素构成复杂的对话关系，在互动之中推进歌曲的发展。第一、第二个要素之间，既有互文关系，也有一定的分歧，比如狂人和过客都只是分别表现了鲁迅的某一方面，就这一方面来说，他们与鲁迅是同一的，但另一些方面又会出现不一致，这种既同一又分歧的关系保证了作品的丰富性。第三个要素既鲜明又复杂，它对另外两个要素既怀着深刻的认同和理解，又极为清醒地对他们予以审视和抚慰。它是站在历史的后门对前面两个要素进行反思的理性的力量，也是站在宇宙的高处对这两个伤痕累累的生命予以抚慰的爱的力量。
三个要素的对话，使得鲁迅的思想和情感能够在一个较为辽阔的文本空间里得以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