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050期文稿：历史老师下岗 物理课也没进步
接下来请静静介绍今天的话题：
3月31日，南方周末发表了一篇社会调研，标题是《被“弃选”的历史课，和离开讲台的老师》。河南一个普通县的高中，毕业班2000多学生，只有三个班的学生选考历史，导致20多个历史老师明显过剩，只能用上10个人。
4月13日，财新网也关注了这个问题，文章标题是《从弃选物理到弃选历史，我们需要反思什么》
督工你怎么评价没人选历史课的现状。
这两篇报道给出了历史课地位下降的直接原因。2018年到2021年，中国连续调整高考招录政策，首先是提高了物理课的地位，紧接着大多数专业进行了“理化捆绑”，回到了20世纪文理明确分科的时代。现在大学理工科专业基本上要求选考物理化学，或者物理生物，甚至传统上算半个文科的经济管理和建筑类专业，也优先看物理成绩。只有极少数专业可以接受高考历史加生物，历史加化学的组合。
在大多数家庭看来，理工科和医药专业，可以明显提高年轻人进入中产阶层的概率。文科专业的就业前景不清晰，只有考公务员、当老师比较靠谱。但是历史专业考公务员没有什么优势，考教师编制的话，既然高中学生不愿意学历史，老师的地位也高不到哪里去。所以历史课的地位不断下降。
为什么大学理工科专业不考虑学生的历史成绩呢？
从培养专业技能的角度说，理工农医类学科的绝大多数知识，都是最近两三个世纪总结的量化信息，看起来确实和历史成绩没关系。
但在美国报考大学，尤其是考名校，哪怕目标是纯粹的理工科专业，历史成绩也很重要。如果历史课成绩是明显的短板，或者避开了难度最大的历史学选修课，就要在数学和工程方面付出几倍的努力，才能得到入学机会。正常的高中生不会放弃历史课，顺便也提供了足够多的中学历史教师岗位。
另外，美国和日本的普通工商业企业，也非常乐于接受历史专业毕业生，做普通职员。美国中产阶级最重视的教育机会，比如说法学院、医学院，都欢迎历史本科生报考，只要大学期间选修了对应的基础课就行。比如说医学院会要求学习基本的生物和化学专业课程，但这也不是特意针对历史专业，其他专业也一样。所以，虽然全世界的历史专业比例在冷战之后都有明显下降，但美国最近几年的历史招生比例基本上稳住了，保持在1.2%左右。
美国现在IT和金融领域的工资非常高，改变了全社会的价值取向。同时，在高学费和贷款的压力下，美国学生也希望尽快找到高工资就业机会。在这个背景下，美国还有超过1%的大学生学历史专业，是个很高的数据。
中国大学学费很低，按常理说应该会有更多的中学生凭兴趣学历史。但根据2023年数据，中国2000万在校生，只有十万人属于广义的历史专业，相对比例是百分之0.5，如果扣除文博、考古类专业，连0.4%都不到，是美国的1/3。
美国理工科大学会认真考察学生的历史成绩，法学、金融和医学也乐于接受历史专业本科生，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因为中美两国的历史教育，几乎像是两个学科。
这里有一本书，《特别的人民，特别的国家》，是美国中学先修课程的纲要，也可以是选修的美国大学历史课提纲。我放下一切事情全力阅读，也需要三四天时间才能看完。
相比之下，在做这一期节目之前，我花了半天时间，就把从初中到高中的全部中国历史课教材看了一遍，顺便看去年全部的高考历史真题，这才来做这一期节目。
另外，简体中文互联网如果要批判美国的黑历史，绝大多数内容会照抄美国另外两本准历史教材，一本是《美国人民的历史》，另一本是《光荣与梦想》。这其中任何一本书，都可以做凶器，抡起来把人一下子打晕。
这就体现了英美历史教育第一个特点，鼓励大量阅读。除了这些教科书和重要参考书之外，学生要拿好成绩，还必须读大量的原始历史文件。对应到中国，就是中学生要读《论语》、《中庸》，读毛泽东、邓小平的多个版本传记，在24史中选择几个朝代内容通读。
英美历史教育的第二个特点，就是强调写作，一半的考试分数要靠写历史小论文。有的题目是提供几组史料，让学生阅读之后写一篇总结，提出自己的观点。有的题目会给出四五个主题，比如说某个历史事件，某个历史上的矛盾现象，或者是一个历史人物。学生可以挑一个主题，写下自己的理解和评价。
课程阅读量大，考试主要靠写作。这就迫使学生从大量的文本中提取有效信息，再形成自己完整的逻辑，通过系统性的文字展示。这可以算是绝大多数工作的最基本能力，所以无论是大学招生，还是公司招聘，都看重历史专业的成绩。
中国中学历史教育，高度依赖于篇幅很小的教科书，很少有人推荐中学生通过广泛阅读提高历史成绩。考试的的时候，当然很多题目也会要求学生当场阅读历史材料，然后再回答问题。但考验的并不是从史料中提取全面信息的能力，而是让学生去严格对比教科书上提到的要点，踩点拿分。这种纯粹的记忆能力和肌肉训练，对工作和后续学习，都没什么价值。
甚至中国大学历史教育也没有好到哪里，培养学生的主要目标是传承既定思想框架，而不是锻炼学生在复杂信息环境下的探索分析能力。从阅读规模来说，中国历史系的要求低于美国；从考试方式来说，中国闭卷考试的比例更高。我过去招聘员工，也面试过很多历史系毕业生，并没有发现他们具备额外的分析和写作能力，甚至连阅读能力也不突出。所以中国的历史专业学生，如果不考公务员，最好的就业方向，就是到高考约束下的中学当老师，就业面很窄是必然。
中美两种历史教育，哪种更合理呢？
毫无疑问，是美国的历史教育更好。因为历史课是一种通识教育，而通识教育就是要拿来用的。比如说前面提到美国普通工商业企业，愿意招历史系的毕业生，是因为他们确实能找到历史逻辑的应用案例。
比如说，戈尔特斯（GORE-TEX）公司，主业是开发含氟聚合物，全世界最先研发防水透气面料，所有冲锋衣都是跟着他们的技术路线生产的，按常理说这应该是工程师主导的企业。但戈尔特斯的部门设置有很多超越技术的历史逻辑。比如说，公司绝大多数团队的规模都压制在100人以下，超过150人就要拆分成两个团队。这是因为公司管理层相信，熟人团队才能避开官僚主义问题，实现高效技术开发，而人类团队能保持熟人关系的最大规模，就是原始部落对应的“邓巴数”，100到150人。
又比如说，迪士尼公司除了造游乐场和拍电影，在美国还开发房地产。他们在佛罗里达州建设的庆典镇（Celebration）项目，不仅在外观上考虑童话风格，在社区结构和未来的生活规划方面，也引入了当代史分析逻辑，希望能克服20世纪后期美国郊区化的社会问题。迪士尼公司提出，小镇所有住宅正面必须有外部的开放走廊，围栏必须低到能相互打招呼，在公交站附近建设社区中心，削弱私家车的交通功能。现在庆典镇的发展证明，迪士尼公司的历史视角，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给现代社区带来了密切的邻里关系。反过来说，迪士尼公司雇佣历史专家，确实可以给产品制造更好的口碑。
但中国大多数企业不这么想，只要一个专业被算作“通识”，大多数就默认它没有用，只能拿出来当装饰品。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央视诗词大会的主题居然不是创作，而是背诵古代诗词。企业招聘员工，看的只是专业课，没人关心通识教育水平。
但是，以我做工程师、做媒体人，以及自己经营企业的经验来说，通识教育才是核心工作能力。大学生也许在专业课上学了很多知识，但如果做不到总工程师或者大项目的负责人，这些专业课知识就不是拿来“用”的。多数时候，专业课知识和数学能力，都被总结、归纳，形成人人可以操作的标准流程，甚至是封装到软件和硬件内部，变成一键操作的自动化程序。如果只是按标准流程干活，技术人员并不能体现出自己的优势。2002年我做毕业论文的时候，跟着科学院冰川所的团队一起上山，就发现初中毕业的采样工人带博士，教他们现场勘察，取样封存，排除异常数据。
技术人员如果想证明自己的知识有用，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按照上面介绍的美国历史课套路，读材料、分析材料。再结合自己的知识储备，在现有方案之外，提出新的解决思路，或者是新的妥协方案。如果不能从原始材料和案例中提取有效信息，如果没有清晰的解读思路，技术知识储备就不能发挥作用。
从学生到工作岗位，一定要打破做题套路，不能预先假设必然有一个合理答案。大多数情况下，技术人员要首先透过模糊的信息，理解任务的定位，判断是不是必须要解决，能不能解决，最后才是尝试给答案。这就体现了历史通识的价值，因为正常的通识历史课，会介绍历史上人类面对不同复杂环境做出的选择，还要求学生根据后续的历史发展，给每个选择做出评价。这种思考方式和对应的能力，比任何专业课都更有价值。所以美国医学院也招历史系毕业生，理工科大学一般不允许学生在历史基础教育方面有缺陷。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观点，上周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接受解放日报采访，记者问他：“你觉得理科生要学文科吗？”。请静静读施一公的回答：
当然要学！最简单地理解，学了历史才能更好地了解当下，学了哲学才能更全面地看世界，看了优秀的文学作品才能被感召。文科是对人类知识和经验的总结，它会映射到你的科学研究中，融入到你对社会的理解中，渗透到你作为一个社会人的行为规范中，体现在方方面面。
我在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的时候，负责招生的教授告诉我，他们曾经做过一个统计，想了解优秀毕业生的成长规律。结果发现，博士生在校期间或者毕业后的成就，唯一与GRE成绩有统计相关性的是语文推理，语文好的将来出息更大，数学能力和分析能力与学生的未来发展没有显著关系。
施一公说的“语文推理能力”，最对口的课程，就是美国式的历史教育。同时，中国大多数学生缺乏这份能力。因为中国的历史课信息容量小，主要内容是用套路组合少数知识点，并不要求复杂信息环境下的总结能力。
我在评论区看观众分析中国教育的弱点，很多人会说中国缺逻辑教育。这方面，中国历史教育的缺口，一定程度上要用语文课来补。中国的语文课是一个很杂的课程，包括语法、文学，也有比例很高的阅读理解和历史文化教育。但语文课毕竟是语文课，输出的写作成果，主要看情绪感染力，而不是严密的逻辑推理。历史课上介绍的大多数案例，都有后续的真实发展做参考，这是语文课替代不了的分析训练。
我在不同的企业，前后面试过上百个人，无论什么专业，中国大学生最稀缺的能力，就是读和写——读复杂文本，写出自己的观点，最后对比现实和自己的清晰结论。所以，我支持历史课向美国学习，也理解现在历史老师下岗的必然性——如果这些历史老师提供不了有效的通识教育，留着他们确实没用。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观点，请静静读一下教育部公布的2017年普通高中历史课程标准2025年修订版：
历史学科核心素养主要包括唯物史观、时空观念、史料实证、历史解释、家国情怀五个方面。
1、唯物史观
唯物史观是揭示人类社会历史客观基础及发展规律的科学的历史观和方法论。
2、时空观念
时空观念是在特定的时间联系和空间联系中对事物进行观察、分析的意识和思维方式。
3、史料实证
史料实证是指对获取的史料进行辨析，并运用史料努力重现历史真实的态度与方法。
4、历史解释
历史解释是指以史料为依据，客观地认识和评判历史的态度和方法。
所有历史叙述在本质上都是对历史的解释，即便是对基本事实的陈述也包含了陈述者的主观认识。人们通过多种不同的方式描述和解释过去，通过对史料的搜集、整理和辨析，辩证、客观地理解历史事物，不仅要将其描述出来，还要揭示其表象背后的因果关系等。通过对历史的解释，不断接近历史真实。
5、家国情怀
家国情怀是学习和探究历史应具有的人文追求，体现了对国家富强、民族复兴、人民幸福的情感，以及对国家的高度认同感、归属感、责任感和使命感。
唯物史观排在第一位，家国情怀排在最后一位。中间还有时空观念、史料实证和历史解释。怎么看，也是美国历史课更符合中国教育部的期待。但很遗憾，高考、教科书、大学专业设置，乃至老师的素质，都达不到教育部的要求。所以，本来世界通行的历史教育方式，退化成我们看到的中国特色历史教育，顶着一个通识教育的名字，实际上和现实生活越来越远。
不过，也不是说中国历史教育完全没有亮点。教育部已经提出了正确的方向，过去十几年，历史高考已经改进不少了，死记硬背的部分减少，也提供了更多的史料分析题。但是，很明显，亮点不足以改变整体的落后，所以历史课的地位越来越低。
如果中国的历史课要改革，除了要扩大阅读范围和测试分析写作能力，还有哪些内容要增加？
首先是增加历史的长度。要在“头部”和“尾部”增加内容。
所谓“头部”，是人类学和史前史。中国历史课本，初中部分有远古时代的。但是只是事实性介绍，没有分析人类从原始社会到文明社会的逻辑，更没有提到人类生物性对文明社会的影响。这就是导致很多问题缺乏合理逻辑，比如说以父系家族为主的文明社会，如果只用农业经济生产来解释，就不太说得通。
从起源来说，中国当代历史课，不是古代士大夫“正史”的传承，而是来自马克思主义人类发展史。我看过很多老干部的回忆，30到40年代，青年学生加入革命队伍，先要上课。在战争环境下，很多学生预期要学军事技能，至少也是行政经验。没想到，第一课经常是人类发展史，从原始人讲到文明社会。
这是因为马克思主义的底色是人类发展史。要解释革命的必要性，首先要打破历史上黄金年代的神话，确认革命不是为了回到历史上任何时代，而是要创造一个新社会。其次，也要让学生搞清楚，中国相对欧美，不仅是物质落后，社会结构也停留在农业时代。如果只引进机器，社会结构处处学习传统社会，就会犯洋务运动的错误。所以人类史要排在军事和政治技能的前面。
一直到我小时候，历史课还很大程度上保留了革命传统。80年代小学就有专门的历史课，上册古代史的封面是陈胜吴广起义，前面很大篇幅都是史前史，讲类人猿到人类的过程。
但是，这套历史观也有问题，就是官僚化、神学化，变成了不可触犯的一套封闭体系。在19世纪，马克思把当时的人类学知识引入历史学，是很先进的做法。但整个20世纪，尤其是苏联和中国成立之后，这套理论再也没有变化，马克思时代的缺陷就越来越明显。
19世纪的马克思不知道基因，不知道野外灵长类生活的具体方式，他很难区分哪些行为是本能，哪些行为是文化。所以，对于类人猿向人的转化过程，马克思和恩格斯很粗糙地给出了“劳动塑造人”的解释。
这套解释传承到今天，一部分内容在历史课的前几页，另一部分留在政治必修课的前十页，不仅越来越僵化，还加入了很多中国特色的奇怪逻辑。比如说历史课故意忽视已经有定论的基因证据，想方设法暗示中国人不是非洲走出来的智人后代，而是从本地猿人发育出来的特色人种。这种历史观，不仅不能指导现实，甚至还能歪曲日常的哲学思考。所以，我希望中国历史课程在人类学方面多下功夫，把早期人类社会的变化讲清楚。
然后说历史学的尾部内容。美国历史教育，最重视的部分是当代史，尤其是二战以来的历史。学了之后，美国人也确实会应用这些历史，论证当前政策的合理性。
比如说，2010年美国建立独立消费者金融保护局，议员和公众舆论首先想到的是20世纪早期的联邦贸易委员会改革，以及20世纪70年代的消费品安全委员会。这些已经存在的机构，主要任务是检测实体商品的质量。到了21世纪，普通人的投资远远超出了熟人圈，成为一种常见的大众商品。在经历了2008年危机之后，散户投资是不是应该得到实体商品水平的保护，产生了值得辩论的话题。支持者可以论证普通人的权利，反对者可以分析投资和消费的区别。双方都能用普通人可以听懂的逻辑摆事实讲道理。
和美国人相比，中国人的社会的变化并不少，但当代史课程太少，介绍普通人感受的内容尤其少。这导致大众记忆发生断裂，很少会有人考虑自己成年之前的社会变化。比如说2010年前后，全社会疯狂考土木工程，仿佛90年代的低谷不存在。这几年又是全面考公、考编制，完全忘了90年代大下岗和地方财政破产的问题。张雪峰和他的团队，不过是总结了十几年的数据，给普通人的记忆稍微提供一点支持，就得到了全国影响力。这说明当代史教育太少，通识教育迫切要补上当代史部分，解决普通人学以致用的最后一个接口。
中国传统的历史学，学了就是要用的，只是这套规则仅限于统治集团内部。比如说，司马迁的史记写出来，西汉朝廷并不认为这是向全社会开放的文化产品，而是皇族和权贵的内部参考文件。因为长时间控制传播，现存的史记，至少丢了十几篇内容。
又比如说，传统儒家士大夫被皇帝指派去写前朝的历史，或者记录本朝的大事，一般都很会很开心。因为他们知道，理解历史是参与现实政治的前提。在参与历史工作之后，多半要做大官，甚至要做宰相，负责制定政策。
反过来说，当代人抛弃历史教育，尤其是忽视当代史教育，就是向传统社会的被统治者靠拢，放弃了生活的主导权。
我们还是看常见的技术岗位，为什么数理化知识有用？一般来，用到这些理工科知识的时候，大概率是遇到了不常见的现象，比如说产业升级，产品线变化，或者是自然灾害。如果是只是使用自动流水线，维护一个稳定体系的话，企业不一定需要有技术岗位，甚至不一定需要人。
历史知识的用途也一样，如果社会一直稳定不变，人类就不需要历史学。在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早期，社会变化缓慢，统治者和被统治者都默认当前社会将永恒存在法，所以当时就没有独立的历史学，只有记账的会计和记家谱的长老。直到铁器开始取代青铜器，普通人生产模式和政权都有明显变化，才会有一部分统治者开始总结历史，试着指导现实。这在中国，对应从孔子编写春秋到司马迁写史记的年代，在欧洲，就是希罗多德写历史的时代。
在19世纪之前，中国人很少把“历”和“史”两个词连用。偶尔有人说“历史”，意思是我拿到了历代的史书，并不是统称已经发生的事件。后来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留学生用汉语文字翻译英文概念，最先用“历史”对应英文的history，包括了“列举事实”和“总结逻辑”两个概念。19世纪末，中国再次引进日本的历史学，到1903年清朝学制改革，这才开始普遍使用“历史”概念。
中国历史悠久，还需要从外部引进历史概念，原因是当代历史学经历了从统治者参考书到大众通识的变化。欧美先出现工业社会，先爆发群众革命，所以先出现了和普通人相关的历史学。中国人要超越古代儒家的统治参考资料，给普通人提供独立历史教育，只能从西方学习。
反过来说，如果普通人放弃学习现代历史学，如果中学历史教育的地位快速下降，普通人就不能理解自己在历史中的定位，丢掉生活的主导权，和古代的农民甚至农奴一样，成为纯粹的工具人。
应试教育和历史课的落后，导致历史教育边缘化，但理科也并没有从中受益。除了前面提到的大多数大学生不会写文章之外，最近还有一个趋势值得注意。请静静读一下三联周刊5月2日的文章：《中学课堂上，物理化学实验正在悄然消失》：
我教了20多年物理，从当老师到现在，学校的物理实验课一直开展得不理想。按照课标要求，我们仅能完成60%的实验，保证最基本的任务量，还都挤在一两节课里，剩下的只能搁置。高一高二两年安排七八个实验，每一个学年两到三个，分摊到每学期只有一两个。
即便实验题拿分难的事实摆在这里，也无法倒逼出学校对实验教学的重视。高考物理实验题里，一半分值来自选择题——因为主观题改卷难度大、可信度低。这就导致学生即便不做实验，也能蒙对一部分，就像我们教研组流传的一句话：拼命复习实验一两个月，12分的高考实验题，最多得8分，但完全不做实验也能得4分。对学生来说，其他课程还要挤占时间，何必为了三四分就投入大量精力去做实验？
因为时刻提防着出事，学校对实验室的管理自然格外严格。平常学校会配两到三名实验员，我们要做一次实验，至少得提前半个星期报备，实验员还需要一到两天准备。从他们开始准备，到安排各个班级轮流进实验室做完实验，快的话也要一个星期。也就是说，一周以后，老师才能准备下一个实验。
工作几十年后，我越来越感受到实验的重要性。做题做出来的逻辑结论，如果不能通过实验形成“眼见为实”的信任，运用起来总是有问题。稍微超出常用的舒适区，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理性了。
现在世面上绝大多数所谓的高科技产品，尤其是保健品，骗人的原理，都不超过中学水平。但大多数人并没有亲手操作过对应的实验，潜意识并不接受这些理论的现实表现，所以总是轻易被骗。
前面提到历史学只重视教材，不重视广泛阅读，不重视逻辑分析，背后是同样的错误。在很多学校，被废弃的不仅是实验室，还有图书馆。前面的新闻报道，还有一段请静静读一下。
既然教学上重视刷题，学校就更有理由把实验室锁起来了。去年我去江苏一所中学参观以后，想学习他们开放式实验室的理念，回来跟校长一提，校长强烈反对：“万一学生弄坏了仪器怎么办？”在我们这里，实验室、图书馆各种功能室，平时都锁得好好的，下课不许进，周末更不行。
中国的学校和家庭抛弃历史课，共同的目标是培养更多的工程师。但在当前的应试教育体制下，中学牺牲历史通识教育，也没有提高学生的自然科学素养，这就是一个闹剧了。
感谢大家收看，1050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