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经济形势分析

2026-09-03
作者: 钧清 来源: 青黎台

AI摘要
  • 上半年GDP增长4.7%,二季度放缓至4.3%;生产端相对稳定,但需求端恢复较慢,消费投资偏弱
  • 居民和企业行为趋于谨慎,住户存款增加6.95万亿元、贷款减少8271亿元,资产负债表明显收缩
  • 房地产仍处调整过程,开发投资下降19.2%,土地出让收入下降约三成,对上下游和财政影响持续
  • 先进制造业支撑增强,但新能源汽车、光伏等行业存在低价无序竞争,企业应收账款增长较快
  • 扩大内需需更多关注居民收入和就业,稳定消费根本上取决于收入预期而非短期刺激政策
本摘要由AI辅助生成,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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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以来,面对外部环境复杂变化和国内结构调整压力,我国经济总体保持平稳运行。上半年国内生产总值同比增长4.7%,其中一季度增长5.0%、二季度增长4.3%。进入三季度,一些需求指标有所走弱,但工业生产、新兴产业和外贸出口仍有支撑,物价也出现一些新的变化。经济大盘没有失速,转型升级仍在向前推进,同时需求不足的问题比较突出,房地产、地方财政以及部分企业经营压力还在消化。

  近期数据有一个比较明显的特点,就是不同指标之间的温差比前几年更大。生产端相对稳定,需求端恢复较慢;新兴产业增长较快,一些传统行业仍在调整;出口表现较好,国内消费和投资相对偏弱;部分大型企业经营尚好,不少中小企业对订单、回款和利润的感受则要偏冷一些。单看某一个总量指标,实难把目前的情况看完整。

  这种分化背后,实际上是过去一轮经济循环逐渐减弱、新的循环还没有完全接上。房地产、土地财政和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过去能够同时带动投资、就业、居民收入和信贷扩张,现在房地产进入调整,地方财政受到影响,居民和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也随之发生变化。与此同时,先进制造业、数字经济和出口正在形成新的增长力量,但这些产业创造收入、就业并进一步转化为国内消费,尚需一个过程。

  从下半年看,我国经济继续保持平稳增长仍有较好基础,宏观政策也有回旋余地。不过,二季度以来出现的一些变化值得重视,如果内需恢复持续偏慢,房地产调整时间继续拉长,叠加外部需求发生变化,几方面压力可能相互影响,当前稳增长仍需把扩大国内需求摆在更加突出的位置,同时处理好房地产调整、地方化债和产业出清之间的关系。

  一、经济大盘总体稳定,二季度以来放缓迹象有所增加

  上半年经济增长4.7%,放在当前国际环境下看,这一增速来之不易。特别是工业生产保持了较强韧性。1—7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3%,高技术制造业明显快于整体工业。7月,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6.9%,数字产品制造业增长17.3%,集成电路、工业机器人等产品继续较快增长。

  工业企业效益也有所恢复。1—7月,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同比增长17.6%,其中高技术制造业利润增长50.1%。电子信息、半导体等行业利润增长较快,说明前几年持续投入形成的一批新产能,正在逐步转化为新的产业竞争力。

  但从季度走势看,一些指标已经有所放缓。GDP增速由一季度5.0%回落至二季度4.3%,7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0.6%,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为49.2%,投资也没有明显改善。工业生产与终端需求之间的差距有所扩大。

  这一变化值得注意。

  以往经济出现下行压力,需求下降以后企业往往较快减产,生产和需求大体同步变化。这一轮情况有所不同,一些新产业仍在扩张,出口企业订单也有支撑,工业生产因此保持了一定速度;国内消费、房地产和民间投资恢复则相对较慢。生产端短期可以维持韧性,如果需求较长时间接不上,库存、价格、回款等问题会逐渐显现。

  1—7月,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同比增长8.5%,产成品存货增长10.8%,均快于营业收入增长。这两个指标单独看问题不大,放到当前需求环境下,则需要持续观察,特别是部分行业已经出现产量增长较快、价格竞争加剧、企业增收不增利的情况。

  经过多年发展,我国制造业供给能力已经很强,一些领域的产能和技术水平处于世界前列。当前经济运行需要解决的问题,越来越集中到生产以后怎样形成销售,销售以后怎样形成企业利润和居民收入,再由收入形成下一轮消费和投资。这个循环如果不够顺畅,生产端的韧性也很难长期独立维持。

  二、消费投资恢复偏慢,居民和企业行为仍然比较谨慎

  内需仍是当前经济运行中相对偏弱的一环。

  1—7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1.2%,其中7月增长0.6%。汽车等大宗消费表现偏弱,对整体消费形成较大影响。相比之下,服务零售额增长5.0%,旅游、餐饮、文体等消费仍有一定活力。

  从结构上看,居民并非完全没有消费需求。旅游、餐饮以及金额相对较小的日常消费仍然活跃,比较弱的主要是住房、汽车、家电等金额较大、有时还需要增加负债的消费。

  居民存贷款变化能够进一步说明这种心态。1—7月,住户存款增加6.95万亿元,住户贷款减少8271亿元,其中短期贷款减少9281亿元。居民一边增加储蓄,一边减少负债,资产负债表明显趋于谨慎。

  这里面既有房地产的影响,也有就业和收入预期的影响。过去房价较快上涨,住房资产本身能够给家庭带来一定财富增加的感受,居民增加负债的意愿也比较强。随着房地产市场调整,这一作用明显减弱,同时养老、医疗、教育等长期支出仍需要家庭提前准备,就业市场又处在结构变化之中,增加储蓄成为很多家庭比较自然的选择。

  消费恢复因此不能只看短期促销。

  以旧换新等政策对稳定汽车、家电消费发挥了积极作用,仍有必要继续实施,但汽车、家电都有较长使用周期,这类政策更多解决阶段性的需求释放。消费能否持续增长,最后还是取决于就业、收入以及居民对未来收入的判断。

  投资方面也有类似情况。

  1—7月,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6.7%,制造业投资下降1.7%,基础设施投资下降3.6%。上半年民间投资下降8.5%,即使扣除房地产开发投资后,仍然有所下降。

  目前市场利率已经处于较低水平,银行体系流动性总体充裕。如果企业仍然不愿意增加投资,说明融资成本已经不是唯一制约。

  企业最终还是要看订单和收益。一个项目建成以后有没有市场,产品价格能否稳定,投入几年以后能不能收回来,比贷款利率降低几个基点更能影响投资决定,尤其是部分竞争激烈的行业,企业销售规模虽然还在增长,利润却没有同步增加,对新增投资自然更加慎重。

  因此,下半年判断内需恢复情况,消费和民间投资需要放在一起看。这两个指标如果逐渐改善,说明市场主体对未来的判断正在发生变化;如果持续偏弱,即使政府投资有所增加,经济内生动力仍需进一步培育。

  三、房地产仍处调整过程,对经济的影响已经向更多领域传导

  房地产目前还没有出现十分明确的企稳信号。

  1—7月,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9.2%,房屋新开工面积下降24.0%,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下降11.8%,销售额下降13.1%。部分一线城市出现一些积极变化,二三线城市总体仍然偏弱,不同城市之间的分化越来越明显。

  走到目前阶段,房地产已经不能只看房价和销售。

  房地产后面连接着建筑、钢铁、水泥、家居、家电等众多行业,也连接着银行资产、居民财富和地方财政。房地产投资下降以后,上下游企业订单随之减少,土地市场持续偏弱,又直接影响地方政府收入。1—7月,地方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下降约三成。

  一些地方目前面临的情况是,土地收入明显减少,债务还要继续化解,“三保”和公共服务不能减少,同时又承担稳投资、稳增长任务。过去依靠土地收入支持地方建设的办法越来越难持续。

  这里面存在相互影响。

  房地产销售偏弱,开发企业拿地意愿下降;土地收入减少以后,地方投资能力受到影响;地方投资放缓又会影响企业订单和就业;居民收入预期受到影响以后,购房更加谨慎。这个过程如果持续时间过长,房地产调整对经济的影响就会超出行业本身。

  当前稳定房地产市场,重点已经不在重新把房价推回过去的上涨轨道,而是尽快恢复正常交易,使市场找到新的平衡。

  对于人口持续流入、产业基础较好、住房仍有真实需求的城市,可以进一步释放合理需求。对于人口增长较慢、库存明显偏高的地区,应减少新增供地和新开工,先把现有库存逐步消化。房地产企业也需要加快分化,有价值的项目通过并购重组继续建设,已经缺乏持续经营能力的企业及时处理债务和资产。

  拖得越久,各方面承担的成本越高。

  这一轮房地产调整最终需要多长时间,目前还难作准确判断,但商品房销售、土地成交以及居民中长期贷款何时能够稳定下来,仍然是判断经济是否真正企稳的重要观察指标。

  四、新产业支撑作用不断增强,部分行业低价竞争值得关注

  近年来经济结构变化很快。

  半导体、人工智能、机器人、新能源汽车、高端装备等行业发展较快,已经形成一批具有较强国际竞争力的企业。过去房地产和传统基础设施投资承担较多增长功能,现在先进制造业对经济的支撑明显增强。

  这是经济转型中非常重要的积极变化。

  同时也要看到,一些产业发展到一定规模以后,新的问题开始出现。新能源汽车、光伏、锂电池以及部分机械制造行业不同程度存在价格竞争。有的企业产量增长很快,营业收入增长有限;营业收入增加以后,利润又没有同步增长。

  价格下降本身并不一定是坏事。技术进步、生产规模扩大以后,成本下降并传导到产品价格,是制造业提高竞争力的正常过程,需要关注的是,一些领域的价格下降已经不完全来自技术进步和效率提高,企业之间相互压价的因素有所增加。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时间较长,企业会先压缩利润,再向上下游传导压力,延长账期、压低采购价格,最后才是减少投资、招聘和研发。

  当前不少中小企业反映比较集中的问题就是回款慢,工业企业应收账款增长较快,也反映了这方面情况。

  近期中央提出依法依规治理企业低价无序竞争,具有较强现实针对性。过去产业政策考虑较多的是怎样把一个产业培育起来,现在部分产业规模已经足够大,需要更多考虑怎样形成正常的市场出清机制。

  企业能进入,也要能够退出。具有技术、成本和市场优势的企业,可以通过兼并重组进一步发展;长期缺乏竞争力的产能,应允许市场逐步淘汰。地方政府也需要减少对低效产能的保护。如果各地都希望保住本地企业,都通过补贴、优惠等方式维持产能,全国范围的出清就会比较困难。

  从这个角度看,未来一段时期,部分行业兼并重组的重要性可能会明显上升。

  五、出口仍是经济重要支撑,外部环境变化需要提前准备

  今年以来,外贸表现总体较好,出口仍是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撑。

  我国制造业产业链完整、生产效率较高、交付能力较强,新能源汽车、机械设备、电子产品等在国际市场仍有竞争力。同时,对东盟、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等市场的贸易增加,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对少数传统市场的依赖。

  这些优势经过多年积累形成,短期内不会消失。

  但也要看到,在全球经济增长总体不快的情况下,中国制造业继续扩大国际市场份额,外部贸易压力可能随之增加,欧美围绕关税、产业补贴、供应链安全等采取的措施已经越来越多。

  过去中国企业更多考虑怎样把产品卖出去,现在则越来越多地考虑在哪里生产、在哪里融资、在哪里建立供应链。新能源汽车、电池、家电、机械设备等行业已经加快在东南亚、欧洲、拉美等地区布局生产能力。

  这种变化今后还会继续。

  对于银行而言,其中蕴含着新的业务空间。企业走出去以后,会产生跨境结算、汇率避险、海外融资、现金管理、并购以及供应链金融等需求。过去中资银行海外业务较多围绕贸易结算展开,今后金融服务需要更多跟随中国企业的海外资产和经营网络延伸。

  同时也需要留意外需变化对国内生产的影响。

  如果国内需求偏弱,企业越来越依赖海外市场,一旦外部贸易环境突然发生变化,影响会较快传回国内,出口仍要继续巩固,国内需求也需要尽早接上,二者之间保持相对平衡,经济运行会更加稳妥。

  六、财政金融政策仍有空间,资金如何形成实际需求更为重要

  从货币环境看,目前市场资金总体不紧。

  广义货币和社会融资规模仍保持一定增长,贷款利率已经处于较低水平。现在更值得关注的,逐渐从资金总量转向资金最终流向。

  今年以来企业贷款仍有增加,住户贷款却出现下降;政府债券融资较多,民间投资仍然偏弱。金融体系有资金,实体部门主动扩大负债的意愿却没有完全恢复。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降低融资成本仍然有作用,但效果不会像过去那么直接。

  居民是否愿意贷款买房,考虑的不只是房贷利率;企业是否愿意建设新项目,也不只是比较贷款价格。如果对未来收入、房价或者订单没有把握,融资成本即使继续下降,新增信用需求也很难明显扩大。

  财政政策的重要性相应有所上升。

  地方财政目前受到的约束比较多。土地收入下降以后,一些地方既要化解存量债务,又要保障基本民生和公共服务,还承担一定稳投资任务。继续依靠地方大规模增加债务的空间已经有限。

  下一阶段,可以考虑让中央财政在一些全国性、跨区域性支出中承担更多,同时为地方化债和基本公共服务留出一定财力。

  财政资金投向也值得继续优化。

  基础设施还有不少需要补短板的地方,该建的项目仍然要推进。但一些地区道路、园区等基础设施已经比较完善,继续扩大传统投资,边际收益会逐渐下降。养老、医疗、托育、教育、保障性住房等领域,实际需求反而比较大。

  这些支出除了能够形成当期需求,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减少居民未来支出的不确定性。

  居民保持较高储蓄,一部分就是为了养老、医疗、子女教育以及应对未来收入变化,如果公共财政能够适当多承担一些,居民预防性储蓄需求就有可能下降,消费意愿随之提高。

  从扩大内需的长期效果看,这比单纯依靠短期消费刺激更值得研究。

  七、下半年三个方面尤其值得关注

  首先看房地产。

  房地产仍是当前经济运行中牵涉面比较广的变量。下一步不能只看70个大中城市房价,还要看商品房销售、土地成交、新开工和居民中长期贷款,以居民中长期贷款为例,如果能够连续恢复,通常意味着购房需求和居民预期正在发生变化。

  其次看民间投资。

  民间投资对市场变化比较敏感。企业愿意拿自己的资金扩大生产,说明对未来订单和利润有信心,目前融资成本已经较低,如果民间投资仍然持续偏弱,就需要更多从市场需求、企业回款、行业价格竞争和经营预期方面寻找原因。

  再看出口。

  今年出口对经济形成了较强支撑。如果下半年继续保持韧性,国内结构调整会有更充裕的时间,如果外部需求明显下降,而国内消费和投资还没有及时恢复,稳增长压力会相应增加。

  综合目前情况看,只要外部不出现大的突发变化,全年经济保持4.5%—4.7%左右增长仍有基础,政策也有继续加力的条件。

  相比某一个季度增长多零点几个百分点,当前更需要关注经济循环本身有没有改善。

  如果居民存款增长逐渐放缓、消费有所回升,居民中长期贷款恢复;企业应收账款压力缓解,民间投资重新增长;房地产销售降幅持续收窄;地方财政压力有所减轻,那么即使短期GDP增速变化不大,也说明经济内部正在发生积极变化。

  反过来看,如果生产和出口保持较快增长,而居民继续增加储蓄、企业减少投资、房地产持续收缩,就需要防止供需之间的缺口进一步扩大。

  八、下一阶段需要着重处理好几个关系

  这一轮经济调整持续已有一段时间,一些问题正在逐渐看清楚。

  过去房地产上行时期,地方通过土地获得收入,房地产企业扩大投资,居民购房增加,银行投放贷款,上下游企业获得订单,就业和收入随之增加,由此形成一个规模很大的经济循环。

  现在这条循环明显弱了。

  新的增长力量已经出现。先进制造业发展很快,出口竞争力仍然较强,人工智能、机器人、半导体等领域还在形成新的投资机会。问题在于,新产业资本和技术密集程度较高,同样规模的产值能够直接创造的就业,与过去房地产、建筑业以及部分传统服务业有所不同。出口能够消化国内产能,但出口收入如何更多转化为国内就业、工资和消费,也需要时间。

  因此,当前扩大内需,需要把居民收入和就业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考虑。

  这些年出台了不少促消费政策,效果总体是有的,特别是以旧换新对汽车、家电消费形成了支撑。不过,消费补贴毕竟有边界,居民不会因为补贴而频繁更换耐用消费品,把时间拉长看,能够决定消费水平的还是收入。就业稳定、工资能够增长、养老医疗等方面的后顾之忧少一些,居民自然愿意消费。反过来,如果收入预期不稳,即使存款不少,也会倾向于留在账上。

  这也是目前高储蓄现象需要注意的地方。

  过去较多把居民储蓄看作支持投资的重要资金来源,这当然没有问题。但当储蓄长期较高、居民部门又不愿增加负债时,储蓄与消费之间的平衡也需要重新考虑,在企业投资意愿有所下降以后,如果居民继续增加储蓄,企业又没有足够的投资需求,资金就容易在金融体系内部沉淀。

  下一阶段,可以适当增加一些直接作用于居民部门的政策。对低收入群体、育儿家庭、灵活就业人员等,可以结合实际提高保障水平;养老、医疗、托育等公共服务,也可以进一步增加财政投入。其作用未必马上体现在某一个月的消费数据上,但有助于改变居民对未来支出的判断。

  对企业来说,现在需要解决的也不完全是资金问题。

  不少企业更加关心订单、价格和回款。有订单,融资成本高一点企业也愿意投;没有订单,贷款再便宜也很难形成新的投资。中小企业如果应收账款长期占用,企业账面有收入,手里却没有现金,最后只能依靠贷款维持周转。

  因此,清理政府部门、国有企业和大型企业拖欠中小企业账款,仍有较强现实意义。与增加一笔新的贷款相比,把企业本来应该收到的钱及时还给企业,对改善现金流可能更加直接。

  行业低价竞争也需要继续处理。

  目前一些行业的问题已经从过去的供给不足转向供给较多。这个时候,如果仍然沿用过去鼓励扩大投资、扩大产能的办法,容易使问题进一步积累。产业政策可以更多支持技术进步、兼并重组和设备更新,少一些单纯按照投资规模给予优惠。地方招商也应逐步从比土地、比补贴转向比营商环境、产业配套和公共服务。

  这样做短期可能会影响一些投资数据,从长期看却有利于把资源逐渐集中到效率更高的企业。

  房地产方面,还是要争取尽快完成这一轮调整。

  过去几年政策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当前可以进一步根据城市实际情况分类处理。人口持续流入、库存不高的城市,政策可以更加积极一些;库存较大、人口增长较慢的地方,应把主要精力放到消化存量上。对于地方政府已经收储的土地、房地产企业闲置土地以及停滞项目,也可以研究更加灵活的盘活办法。

  有些问题拖着并不会自然消失。

  房地产企业债务也是如此。能够重组的尽快重组,能够出售的项目尽快出售,已经没有持续经营能力的企业及时退出,把风险长期挂在账上,看起来避免了短期损失,实际上会持续占用银行、地方政府和企业的资源。

  房地产稳定以后,对居民消费也会有帮助。我国居民家庭资产中住房占比较高,房价持续下跌容易形成财富收缩的感受,市场不需要重新回到普遍上涨,但如果能够形成比较稳定的价格预期,居民在消费和资产配置上都会更加从容。

  地方财政则是另一个需要提前考虑的问题。

  土地财政逐渐弱下来以后,过去中央和地方之间的一些收入支出安排可能需要相应调整。地方政府承担了较多教育、医疗、社会保障和基层公共服务支出,同时又承担化债任务。如果收入来源发生较大变化,而支出责任基本不变,部分地区财政困难就很难仅靠压减一般性支出来解决。

  今后几年,中央财政适当提高支出比重可以进一步研究。

  一些基本公共服务可以提高中央承担比例,一些跨地区重大基础设施也可以更多由中央统筹。地方腾出财力以后,可以更多用于保障基层运转、化解存量债务和改善公共服务。

  地方自身也要逐步寻找更加稳定的财源。过去土地出让收入在一些地区财政收入中占比较高,土地市场变化以后,地方发展模式也要跟着改变。产业发展最终还是要形成税收和就业,仅有投资额、项目数,如果企业长期没有利润,对地方财政的贡献也不会稳定。

  这也是治理地方招商无序竞争需要考虑的一层。

  九、金融机构需要适应经济增长方式的变化

  经济结构变化最终会反映到金融需求上。

  过去相当长时期,房地产、地方基础设施和大型企业投资形成了大量融资需求,也是银行资产扩张的重要来源,随着这些领域增长方式发生变化,继续依靠传统信贷扩张的空间会有所收窄。

  新的需求正在出现。

  科技企业成长需要长期资本和并购金融支持,居民养老和财富管理需求不断增加,制造业企业出海以后需要跨境结算、融资、汇率避险、现金管理和全球供应链服务,随着人民币国际使用范围扩大,境外人民币资产配置需求也可能增加。

  对大型银行来说,这些业务与过去单纯扩大贷款规模有很大不同,很多时候考验的是跨境网络、产品组合、风险定价和综合服务能力。

  尤其值得关注企业出海。

  过去出口增长,银行主要提供信用证、结算和贸易融资,现在越来越多企业直接到海外建厂,资金需求从一笔贸易融资变成了长期项目融资、并购融资、本外币资金管理,以及当地员工、供应商和经销商金融服务。中国企业全球经营程度越高,对能够提供全球服务的金融机构依赖越强。

  同时,也要看到国内需求结构变化带来的业务调整。

  房地产贷款和地方融资增量下降以后,科技金融、普惠金融、消费金融、养老金融等领域的重要性会进一步上升。银行需要更加关注企业真实经营状况和现金流,减少对抵押物和规模扩张的依赖。过去一些看起来规模不大的客户,在新产业链、供应链和跨境经营中,可能成长为新的核心客户。

  对金融机构而言,宏观经济调整既带来资产质量压力,也会重新划分业务机会。谁能更早适应企业融资方式、居民财富管理方式和跨境经营方式的变化,谁就可能在下一轮增长中占据主动。

  十、总体看,当前仍处于经济结构调整的关键阶段

  从更长时间看,当前经济面临的困难,与其说是找不到新的增长产业,不如说是新旧增长动力交接还需要时间。

  房地产、土地财政以及传统基础设施投资的作用在下降,先进制造业、现代服务业、数字经济和企业全球化正在接上来。旧产业退出会减少一部分投资和就业,新产业扩张又会增加新的投资和就业。两个过程不会刚好同步,中间出现一段需求偏弱、价格偏低和市场信心不足的时期,有其客观原因。

  关键是不要让这个过程拖得过长。

  如果房地产持续下行,地方财政持续收缩,居民持续增加储蓄,企业持续减少投资,几个因素容易相互影响,经济自身恢复的难度就会增加。因此,短期政策仍需保持一定力度,把总需求稳住,为结构调整争取时间。

  与此同时,也不能因为短期增长有压力,又回到过去主要依靠房地产和地方加杠杆的办法。旧的增长方式本身已经到了需要调整的时候,再把它重新做大,只会把问题往后推。

  眼下比较需要做的,是把几个关键环节逐步接起来。

  居民这一端,要通过就业、收入和社会保障改善消费能力;企业这一端,要通过稳定订单、清理欠款、规范竞争改善利润和现金流;房地产这一端,要通过去库存、债务重组和城市分类施策尽快稳定市场;地方财政这一端,要在化债的同时逐步调整收入支出结构;金融体系则需要把资金更多引向真正能够形成新增需求和提高生产率的领域。

  这些事情看起来分散,其实相互关联。

  居民敢消费,企业才有订单;企业有订单和利润,才会增加投资和就业;就业和工资增加以后,居民消费又会进一步扩大。财政和金融政策在其中要做的,是帮助这个循环重新转起来。

  过去较长时期,中国经济有一条非常强的循环,是土地升值带动房地产和投资,再由投资带动就业、收入和消费。今后需要逐步形成另一条循环:技术进步带来企业利润,企业利润带来就业和工资增长,居民收入增长带动消费,消费扩大以后企业再增加投资。

  这条路形成得可能没有过去那么快,但基础会更加扎实。

  对当前经济形势,既要看到压力,也要看到一些容易被短期数据遮住的变化。

  一方面,房地产投资、民间投资和部分消费指标偏弱,居民和企业行为也比较谨慎,这些问题短期内很难完全消失。另一方面,新产业已经形成相当规模,高技术制造业较快增长,出口产品结构不断改善,人工智能、机器人、半导体等领域还在形成新的产业链。我国制造业完整、市场规模大、居民储蓄较高,宏观政策也还有一定空间,这些基本条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

  当前经济调整的难处,在于几件事情同时发生,房地产要调整,地方债务要化解,传统产业要出清,新产业要培育,居民消费占比还要提高。每一件事情单独处理都需要时间,几件事情放在一起,对政策协调提出了更高要求。

  有些矛盾也很难靠一个政策解决。

  比如消费不足,表面看是居民花钱少,背后涉及就业、收入、住房资产、养老医疗和社会保障;民间投资不足,表面看是企业不投资,背后又涉及订单、价格、回款和行业竞争。货币政策能够解决资金成本问题,却很难单独改变这些因素。

  下一阶段宏观政策需要更加重视政策之间的配合。财政政策可以在扩大需求方面承担更多作用,货币政策保持流动性合理充裕,同时提高资金进入实体经济的效率,房地产政策加快稳定市场,产业政策减少低水平重复建设,社会政策更多解决居民后顾之忧。几方面政策如果方向一致,效果会比单项政策反复加码更好。

  从时间上看,下半年仍处于重要观察期。

  如果房地产销售降幅逐渐收窄,居民中长期贷款恢复,民间投资开始改善,工业企业应收账款增速下降,说明经济内部循环正在修复。即使GDP增速没有马上明显提高,也可以认为经济基础在改善。

  如果这些指标继续偏弱,而工业生产主要依靠出口和新增产能维持,则需要适时加大扩大内需力度。

  全年增长本身并不是目前最令人担心的问题。按照现有基础和政策空间,只要外部环境不发生大的变化,经济保持平稳增长仍有条件。

  更值得重视的是明后年的增长基础。

  房地产调整以后靠什么形成投资,土地财政弱下来以后地方靠什么获得稳定收入,居民高储蓄怎样更多转化为消费,新产业怎样从产量优势进一步转化为利润和收入,中国企业走出去以后金融和服务怎样跟上,这些问题决定的时间更长。

  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年经济工作既有稳增长的问题,也有为下一阶段增长方式重新搭架子的问题。

  中国经济过去几次大的调整,最后都伴随着新的增长方式形成。上世纪90年代国企和金融体系调整以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逐步建立;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后,制造业和出口快速发展;此后城镇化、房地产和基础设施建设又形成了一轮持续时间较长的增长。

  现在又到了一个转换阶段。

  这一轮转换不会像过去那样主要依靠某一个行业拉动。先进制造、数字经济、服务消费、城市更新、银发经济以及企业全球化都可能贡献一部分。增长来源会比过去更加分散,对经济运行的稳定性反而可能更有好处。

  当前要做的,还是把调整过程走稳。

  该稳的需求要稳住,该出的风险要尽早出清,该退出的产能要允许退出,该支持的新产业继续支持。尤其要把居民收入和企业盈利放到更加重要的位置。宏观经济最终落到微观层面,无非是企业有订单、有利润,居民有工作、有收入。

  这几个方面稳下来,预期自然会跟着变化。

  总体判断,我国经济仍处在新旧动能转换和部分领域风险出清相互交织的阶段。短期压力尚未完全过去,但经济长期向好的基本条件仍然具备。下半年政策宜保持必要力度,也要给结构调整留出空间,重点推动房地产逐步企稳、居民消费恢复、民间投资改善和企业利润修复。

  如果能够利用当前这一段调整期,把房地产、地方财政、居民消费和产业竞争中的一些深层问题往前解决一步,短期付出的一些调整成本,最终会转化为下一阶段发展的空间。

  经济运行有其自身规律。有些问题可以靠政策托一把,有些问题则需要时间消化。眼下需要把握的,是既不能让需求持续走弱,也不能因为短期压力重新回到过去主要依靠房地产、地方举债和重复投资拉动增长的路上。

  把这个度拿准,把几个关键环节接上,中国经济就有条件在这一轮调整之后形成新的增长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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