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靠好好吃饭是结束不了的
-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用“普遍同情”替代道德判断,用“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消解了加害者与受害者的区别,用“好好吃饭”的温情遮蔽了“战争是谁发动的、谁在抵抗、谁应该负责”这一必须被追问的问题
- 徐福式的善良是一种阿伦特式的“不思考”,它不参与恶,却也不对抗恶,不追问暴力根源,拒绝做出道德判断,而拒绝道德判断永远是对强权的默许
- 现代战争有四个结构性根源:帝国权力投射、军工复合体的利润驱动、民族主义的凝聚力动员、以资源分配不平等为基础的不对称暴力
- 战争不是“人性”的必然产物,而是特定社会结构和政治选择的产物,第一次世界大战、卢旺达大屠杀、伊拉克战争都有具体的决策者和政治算计,说战争“不可避免”是替决策者开脱
- 被侵略者没有“中立”的权利,沉默就是顺从,顺从就是合作;侵略方普通士兵的悲剧是真实的,但这不等于其行为“情有可原”,理解不等于宽恕,同情不等于取消审判
- 真正的反战作品必须让观众追问战争的责任归属,战争不会因为有人好好吃饭而结束,只会因为有人不断追问正义而结束
《欢迎来龙餐馆》毫无疑问是一部让人流泪的电影。
这种感动如此强烈,以至于我们几乎不敢质疑它。
这种不敢质疑,却恰恰是问题所在。
因为这部电影用“普遍同情”替代了道德判断,用“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消解了加害者与受害者的区别,用“好好吃饭”的微小温情遮蔽了一个必须被回答的问题:这场战争是谁发动的?谁在抵抗?谁应该负责?
如果一部战争片只让你流泪,而不让你愤怒;只让你同情,而不让你追问,那么它不是反战,它是对战争的美学化消费。

一、平庸之善:一种精致的道德怯懦
汉娜·阿伦特提出“平庸之恶”,指的是普通人因不思考、不判断而参与邪恶。阿道夫·艾希曼并不嗜血,他只是坐在办公室里调度列车。他不思考自己在做什么,不追问每一辆列车去往奥斯维辛后做了什么,他只做好一份“工作”。
《欢迎来龙餐馆》展示了反面:平庸之善。
徐福是善良的。他善良得不分对象,他为交战的双方端上同样的菜,用假辣椒水救下恐怖主义头目,他不评判,不追问,不愤怒。他只是一个“好好做饭的人”。
但这种善良,恰恰是阿伦特式“不思考”的另一种变体。它不参与恶,却也不对抗恶;它不制造暴力,却也不追问暴力的根源。它以一种温柔的姿态,拒绝做出道德判断。
而拒绝道德判断,在一个不正义的世界上,永远是对强权的默许。
试想:如果龙餐馆的故事发生在南京大屠杀期间,一个外国厨师为日本士兵端上一碗面,说“先吃饭,吃饱了再打”,我们不问这些士兵属于哪支军队,不追问他们为何来到这片土地,不区分他们和正在抵抗的中国人,只呈现双方的“共同人性”,这样的作品,我们还会觉得深刻吗?
我们只会觉得它虚伪。
因为它省略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些士兵为什么在这里?他们是军队的一部分,而军队是政治意志的执行工具。当你抹去这一切,只剩下“一个饿了的士兵”时,你做的不是人道主义,而是历史的漂白剂。

二、现代战争的根源
现代战争的根源,不在“战争是人类好斗的天性”这种生物学废话里,而在具体的、可以指名道姓的结构中。
第一,帝国扩张
从殖民时代到冷战,再到今天的“反恐战争”,现代战争的底色始终是帝国的权力投射。英国为了鸦片打清朝,美国为了石油打伊拉克,俄国为了出海口打克里米亚。每一场战争都有具体的政治目标:领土、资源、势力范围。士兵在战场上流的血,浇灌的是万里之外某个决策桌上的利益。
第二,资本与军工复合体
艾森豪威尔在离任演讲中警告过“军工复合体”的崛起,今天它已经成为美国政治中最强大的隐形政府。战争对某些人来说是灾难,对另一些人来说是生意。武器需要市场,战争创造需求。就像生产棺材的商人,如果所有人都健康长寿,他的棺材就卖不出去。他不会希望所有人都死,但他一定会希望“死亡的风险永远存在”。
军工企业就是生产“棺材”的。和平就是“天下无病”。对他们来说,和平就是市场消失,就是股价崩盘,就是工厂关门。所以,和平成了一种经济威胁。这不是道德判断,是账本上的事实。
第三,民族主义动员
现代民族国家需要一种凝聚力,而“共同的敌人”是最有效的胶水。政客们深谙此道:当内部矛盾无法解决时,对外战争就成了转移视线的永恒法宝。把普通人变成“爱国者”,把邻居变成“敌人”,这是每一次战争动员的标准流程。
第四,结构性不平等
恐怖主义不是凭空产生的。恐怖主义之所以叫“恐怖主义”,是因为它不符合国家间战争的规则。但国家间的战争,历史上杀的人比恐怖主义多几个数量级。区别只在于:国家暴力被合法化了,非国家暴力被污名化了。恐怖主义是一种弱者的不对称战争,是那些无法拥有空军、航母、导弹防御系统的人,找到的一种“让远方的人感到不安全”的方式。在一个资源和权力分配极度不平等的世界里,这种方式的暴力必然会以某种形式溢出的。

三、战争可以避免吗?
如果战争是“人性”的产物,那么它当然不可避免。但正如我此前分析过的,战争不是人性的必然,而是特定社会结构和政治选择的产物。
采集狩猎社会没有大规模战争。农业革命带来了剩余和领土,战争才成为制度。民族国家体系带来了主权冲突,战争才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规模。军工复合体带来了利润驱动,战争才成为一种产业。
每一场具体的战争,都不是“不可避免”的。 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帝国之间的利益冲突在错误的同盟体系中被引爆。卢旺达大屠杀,是殖民者划分的种族等级在政治煽动下被激化。伊拉克战争,是美国在虚假情报基础上发动的。这些战争,每一场都有具体的决策者,具体的政治算计,具体的可替代选择。
说战争“不可避免”,是替决策者开脱。它把政治失败说成命运,把选择说成宿命。
那战争可以被彻底消除么?
只要那些制造战争的结构,帝国、资本、民族主义、结构性不平等依然坚固。只要这些结构存在,战争的可能性就存在。
所以我们面对的不是“战争可不可以避免”的抽象问题,而是“在结构没有改变之前,我们如何面对每一场具体的战争”。
而面对的方式,我觉得第一步永远且必须是:分清谁在侵略,谁在抵抗;谁在压迫,谁在反抗。

四、小人物的道德立场不是“活下去”,而是“为了什么活下去”
战争中的普通人,面临的最根本的问题,不是“如何生存”,而是“以什么身份生存”。
一个普通人,在战争中被赋予了多种可能的身份:侵略者、被侵略者、旁观者、合作者、抵抗者、逃兵、难民。这些身份,有些是强加的,有些是选择的。而选择哪一条路,就是一个道德判断。
首先,被侵略者没有“中立”的权利。
在侵略正在发生时,说“我不关心政治”“我只想好好过日子”,这不是高贵的超脱,而是对暴力秩序的默许。你可以选择不拿起武器,但你不能选择“不选边”。因为在被占领的土地上,沉默就是顺从,顺从就是合作。
赛夫的国家被侵略了。他如何选择成为战士(战士不一定是恐怖主义分子),这是正当的抵抗,是国际法承认的自卫权。如果这部电影试图告诉我们“他应该去当厨子”,那不是反战,是对压迫的浪漫化粉饰。
其次,侵略方普通士兵的“可怜”,不能取消其行为的政治性质。
我们当然可以同情一个被煽动、被洗脑、被贫穷推上战场的年轻士兵。他的悲剧是真实的。但这不等于他的行为是“情有可原”的。在纽伦堡审判中,纳粹士兵不能以“我只是执行命令”为理由脱罪。在现代国际法中,非正义战争的参与者,仍然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理解,不等于宽恕。同情,不等于取消审判。
再次,龙餐馆式的“普遍人道主义”,在政治上是幼稚的。
徐福为交战双方提供同样的饭菜,这看起来很温情。但让我们把问题具体化:如果一个外国人的餐馆开在1937年的南京,厨师为日军和国军战士端上同样的食物,然后说“你们都只是饿了的年轻人”,他做的是一件好事吗?

结语:真正的反战,必须指向战争的责任人
真正的小人物尊严,不是“我不管政治”,而是“我虽然渺小,但我不允许自己成为非正义的一部分”。
“好好吃饭”可以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心理健康的方式。可是战争不会因为有人好好吃饭就结束。 战争结束的方式,只能是某一方在政治上、军事上、经济上被击败,或者是双方在力量对比改变后被迫妥协。餐桌上的和平,是和平到来之后的事,不是和平的替代品。
《欢迎来龙餐馆》呈现了战争的残酷,也用温柔消解了残酷背后的政治。
它让观众走出影院时,带着一种模糊的、温暖的、自我感觉良好的伤感,而不是一种清晰的、愤怒的、指向责任的追问。
它没有让任何人去问:这场战争是谁发动的?谁在抵抗?谁应该负责?
而真正的反战作品,必须指向这些问题。它必须让观众知道:战争不是命运,是选择;不是每一个人都同样无辜,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应该被审判;不是所有的“放下武器”都是和平,有时候要求被侵略者放下武器,本身就是一种侵略的延续。
战争不会因为有人好好吃饭而结束,只会因为有人不断追问正义,要求正义,捍卫正义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