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欢迎来龙餐馆》：革命不是请客革命

　　《欢迎来龙餐馆》这部作品的叙事之所以能够成立，正是因为主角徐福（乃至后来的“主角团”）的一种居间性，或用更地道的中文表达来说，是一种“左右逢源”。正因为来自中国的主角身处中东与美国的夹缝之中，正因为主角是一名出色的“厨子”，他每到一地，总能凭厨艺技能生存下来，不论是美军监狱还是极端组织的秘密基地。于是，主角徐福像是一台摄像机，观众就是通过他的眼睛，渐次观看中东战火中的一个个场所。

　　这一居间性成了对于中国在国际舞台的定位的隐喻。在美军的监车上，美国士兵吼道：你的（中东）合伙人引爆了炸弹，你的（美国）朋友死在了炸弹袭击里，此语是对这种居间性的直接揭示。的确，现代中国与中东的联系日益紧密，为了国家经济利益——不论是消化国内过剩产能，还是提到在亚洲范围内的地缘政治影响力——中国仍需与中东“合伙”，但同时也需要与美国维系一种前景不甚明朗的“友谊”。（特别应当指出的是，由于与美国的关系的暧昧性，主角并未拥有一个纯正的“美国朋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ABC托尼·王。托尼·王身上也表现出前述的居间性：他具有典型的中国情感，如思念家乡、思念母亲、在外靠老乡，但又有美国大兵的身份认同与行为风格。通过这个不是美国人的美国人，中国与美国的关系隐喻被安全地建立起来。）

　　这一居间性在电影叙事上打开了一道空间，让主创团队不必拘于真实的中东历史与社会环境，而是能够以中国人的视角展开故事并输出中式的价值观：“好好吃饭”与“都是孩子”，几乎可称为中国价值观的最大公约数。影片最后出现的字幕把重点落在了儿童保护上，但在我看来，“好好吃饭”是本片最值得讨论的地方。

　　“好好吃饭”在影片中既是叙事的线索（主角不断在新的环境下做饭），又是银幕的奇观（主角烹饪的特写镜头，有时这些镜头与战争画面构成呼应），还是试图传达的基本价值。当镜头朝向厨房与餐桌时，影片试图将视点从宏阔的历史拉向更为日常、更为微小的地方。通过不厌其烦地拍摄做饭、吃饭的过程，这一视点转移巧妙地转移了叙事中心，又获得了相当充足的内容，并与主角的居间位置配合得相当完美——至少在影片的前半段，主角几乎没有“直面”中东地区的历史境遇，更多地扮演着一个被战争波及的外国商人；即使到后段的险象环生之中，徐福也很少因自己的“作死”而遇险，行事始终保持着冷静克制，或者说，牢牢地占据着那个居间的位置。（与之相反的例子是俊生，他一越出居间位置，试图拖延孩子被送上前线当人肉炸弹的进程，就立刻被枪决了。徐福的唯一僭越之举就是最后救了二十多个孩子，但被追上后还是侥幸被老扎放过：带这么多小孩秘密逃跑时禁不起推敲的保密问题与老扎网开一面的闪念，让这段情节显得过分理想化。）于是，他所拥有的就是日常：不是战争或反抗的日常，而是餐饮的日常，做饭的日常，过日子的日常。大量连续的特写突出美化了做饭、吃饭，歌颂着这一日常性，但在不同地方做饭的行为又反过来嘲弄着它：正如影片呈现的，只要你占据着居间的位置，在哪里都可以做饭。这解释了为何影片显得像对中东与美国各打五十大板：毕竟，两边都有不让人好好吃饭的因素，但两边都是人，都需要吃饭，且都需要人做饭。因此不论身处什么位置，“好好吃饭”都是一个可欲求、可实现的希冀。

　　在上述叙事逻辑下，居间的“吃饭”与卷入战争之中的“杀人”/“成为炮灰”被对立起来。徐福一次又一次阻止塞夫杀人，在美国士兵面前力争塞夫不是恐怖分子、而是会成为一个厨子。在此，我并不试图否认徐福对塞夫的引导之功，而是想要探讨，在“吃饭”与“杀人”/“成为炮灰”之间是否存在中间项？影片本身并未向观众呈现一种它认可的反抗模式，仅仅展现了一种理应谴责的极端方式，即用孩子当人肉炸弹。那么，除此之外就别无其他的反抗实践了吗？如果不搞自杀式袭击，就只剩下“好好吃饭”了吗？不“好好吃饭”，就一定成为炮灰吗？这是我看完电影之后深思的问题。甚至，这种我们不假思索就会接受的对立，也构成了对国内社会问题的回答：不要瞎折腾，你就把饭吃好，比什么都重要（一种典型的日子人意识形态）。

　　在此，一句名言映入我的脑海：“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毛主席的这句话，能够很好地回应《欢迎来龙餐馆》的叙事问题。在今天的左翼文化圈内，另一句相反的话也流传甚广，被认为是指出了在变化了的条件下左翼的历史任务：“革命就是请客吃饭”，并已经衍生出一系列融工实践，如为农民工群体提供爱心餐饮等。的确，比起毛主席所说的“暴烈的行动”，“请客吃饭”更为温和、因而能够被统治阶级接受，更为可行、因而适合开展社会实践；既是一种“最低限度的道德”，也是人类价值的“最大公约数”。因此，以“吃饭”入手，正是团结最大多数观众、最大化价值输出功效的上佳选择（与之叙事策略类似的还有前段时间大热的《给阿嬷的情书》，导演非常聪明地选择了“情义”的切口）（PS：本来就这个问题想写一个《阿嬷》的影评讲讲导演之“聪明”、唱唱反调但怕被冲还是作罢了）。

　　但是，“请客吃饭”，首先得有一块平稳的灶台。主角徐福换了几块灶台，最终幸运地活了下来。不过，影片的叙事已经出现的内爆，对这种“请客吃饭”的逻辑发出了质疑：在美军的卡车上，美国士兵的那句“你真的认为这场战争跟你没有关系吗？”，实际上传达着叙事者对中国在中东局势中如何找准位置的焦虑，是对中国未来将如何在国际舞台上发挥作用的一次质询，甚至也是对不曾经历战争、但同样面对着诸种生存困境的国人的一次拷问：这一居间的位置，你还能稳坐多久？这种在夹缝中把钱挣了的发展之道，你还能维持多久？好好吃饭，真的能就这么吃一辈子吗？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守住这场餐桌已成奢望，你将何去何从？

　　这是影片症候式地传达出的问题，一个在我看来值得思索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