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害怕Z世代社会主义?
- 印度、尼泊尔、马达加斯加、孟加拉国、斯里兰卡及多个欧洲国家出现青年主导的抗议,诉求涉及生活成本、政治腐败、教育紧缩、住房、气候、就业与反采矿等。
- 全球Z世代人口超过20亿,为1997年至2012年出生者;加上阿尔法世代后约占全球人口一半,低收入和中低收入国家十分之九的年轻劳动者从事无保障的非正规就业。
- “Z世代”标签源于商业民意调查和咨询产业,施特劳斯与豪的八十至一百年周期理论难以解释具体社会运动,世代框架也不能替代阶级、议题和纲领分析。
- 全球南方抗议主要聚焦政治腐败,欧洲抗议主要聚焦紧缩与生活成本;代际不公被视为资本主义从未来夺取青年生计的特征之一。
- 世代正成为全球化的政治身份,社会主义组织开始参与相关运动;统治阶级则多将动荡归因于移民、外国干涉或社交媒体,其对经济不稳定、生态崩溃和帝国暴力升级缺乏应对方案。
原编者按:
原标题:Who's Afraid of Gen Z Socialism? 谁在害怕Z世代社会主义?
作者:Elias Koenig校译:歌利亚
链接:https://jacobin.com/2026/10/gen-z-protests-socialism-neoliberalism
从印度、尼泊尔、马达加斯加、孟加拉国、斯里兰卡到法国、西班牙、葡萄牙、塞尔维亚等国,青年主导的抗议正集中表达着对生活成本、政治腐败、教育紧缩、住房、气候与就业等问题的不满。《经济学人》等自由市场自由主义媒体将其视为对资本主义的威胁加以反击,各国统治阶级常将动荡归因于移民、外国干涉或社交媒体。在作者看来,“Z世代”标签是商业民意调查的产物,施特劳斯与豪的世代周期论受政治精英青睐,却难以解释具体现实中的社会运动,以世代框架替代阶级、议题与纲领分析并不是左翼应有的分析方法。作着同样也认为,许多年轻人确实以世代为语言共同经历着资本主义危机:全球Z世代人口庞大,青年非正式劳动与失业问题突出;全球南方抗议多聚焦政治反腐,欧洲多聚焦紧缩与生活成本,租金、征兵、气候崩溃和人工智能焦虑构成共同背景。代际不公被视为资本主义从未来夺取Z世代生计的特征之一,而“政治世代”与“世代单位”概念可容纳同一年龄群体内部的阶级差异。作者最后也认为,本次全球多地运动的新特点在于世代作为政治身份正在被全球化,社会主义组织也正在参与其中。世代话语的流行,“只能参照全世界年轻人面临的根本政治和经济挑战来解释:经济不稳定、生态崩溃和帝国暴力的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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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nch high school student protesters sit facing police in downtown Perpignan in the Pyrénées-Orientales department in southern France on October 24, 2026. (JC Milhet / Hans Lucas via AFP / Getty Images))
谁在害怕Z世代社会主义?
从法国到印度,年轻人领导了当前的抗议浪潮。与其否认代际政治的重要性,不如将其视为人们理解自身生活机会以及ta们被剥夺的机会的一种方式。
统治阶级这些天在想什么?如果《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的版面是一个可靠的指标,那就是“Z世代社会主义”的幽灵:年轻人越来越支持对亿万富翁征税、经济社会化以及停止对加沙的种族灭绝,其证据是纽约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英格兰绿党领袖扎克·波兰斯基或法国总统候选人让-吕克·梅朗雄等政客的受欢迎程度。今年夏天早些时候,该杂志用一整期来“反击”这种“对市场繁荣的威胁”,呼吁同为自由市场自由主义者的同僚“停止道歉”,并对资本主义进行“更有力的辩护”。这种愤怒的诱饵奏效了:杂志邮箱被批评性回应淹没,它后来在题为“我们是否太快攻击Z世代社会主义?”的栏目中发布了一些选段。
然而,真正的反击来自街头。在世界各地,Z世代领导的大规模运动谴责生活成本上升和政治腐败,并呼吁更好的教育、医疗和环境保护。印度就是一个例子:就在《经济学人》社论发表当天,数万名愤怒的年轻抗议者涌入新德里,与不知所措且暴力的当地警察发生街头冲突,使印度首都中心陷入瘫痪。抗议由印度首席大法官苏里亚·坎特在最高法院听证会上将失业年轻人比作“蟑螂”和“寄生虫”的言论引发。最初聚焦教育问责,该运动此后将纲领扩大到包括选举和经济改革的要求。
印度的“蟑螂抗议”只是一系列最初主要集中在亚洲和非洲的Z世代起义的最新一起。在尼泊尔、马达加斯加、孟加拉国和斯里兰卡,学生运动推翻了整个政府。在其它地方,抗议遭到残酷镇压,甚至如缅甸那样最终演变为血腥内战。
今年秋天,青年领导的大规模动员外溢到多个欧洲国家。在法国、比利时和意大利,高中生一直带头举行着反对教育紧缩的大规模抗议;在西班牙和葡萄牙,年轻人领导着反对住房成本飙升的示威;阿尔巴尼亚的“火烈鸟革命”要求总理辞职,原因是生态和社会上有害的旅游开发,包括一个由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支持的争议性度假村;在塞尔维亚,一个新的“学生名单”刚刚庆祝历史性胜利,在经历两年青年领导的反腐败和反采矿抗议后,他们于周日议会选举中赢得绝对多数。
但这一切真的都关乎代际差异吗?
如何不思考世代
“Z世代”标签不足以描述如此多样的社会运动。在许多情况下,这是外部评论员强加的陈词滥调,ta们对地方动态知之甚少。与此同时,“世代”本身无疑已成为运动组织和自我认同的关键载体之一,从马达加斯加的“Z世代马达”和摩洛哥的“Z世代212”到德国的“Z世代说了算”。“你们惹错了世代!”——缅甸2021年公民不服从运动的战斗口号——已成为整个地区流行的座右铭。在法国,口号“6—7世代重演68年五月风暴”已病毒式传播。
社会主义者应如何与这类以世代为基础的运动相处关系?与阶级、种族或性别不同,世代并不是传统上处于社会主义政治核心的范畴。“婴儿潮一代”、“X世代”、“千禧一代”或“Z世代”等世代称谓不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产物,而主要是美国商业顾问、民意调查者和皮尤研究中心等智库的产物。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美国营销公司围绕研究所谓世代群体的态度和偏好建立了一个有利可图的产业。
值得强调这种企业“科学”核心的世代思维的荒谬性。其最有影响力的表述仍是威廉·施特劳斯和尼尔·豪的表述,这两位前国会工作人员在一系列书籍中勾勒了他们的“理论”,包括《世代》(1991)和《第四次转折》(1997)。施特劳斯和豪认为,人类历史以连续的八十到一百年周期前进。每个周期大致对应一个人类长寿寿命,并可分解为四个季节(“转折”),它们总是以完全相同的顺序出现:
首先是一个高峰,一个持续扩张的时期。接着是一次觉醒,一个精神探索和反叛的时期。然后是一次解体,个人主义战胜崩溃的制度。最后是一场危机——第四次转折——社会通过历史上一个伟大而危险的关口。
每个时期对应四种世代原型之一,而这些原型又通过特定养育方式相互产生:先知、游牧者、英雄和艺术家。
根据施特劳斯和豪的说法,这些不同育儿方式的反复出现几乎可以解释一切:自1584年殖民以来美国历史上的流行文化发展、职场动态、经济危机、战争以及所有其它重大事件。他们深奥的沉思受到各派政治精英喜爱。史蒂夫·班农曾将《第四次转折》描述为“其世界观的核心”,并根据其论点拍摄了2010年纪录片《零世代》。在担任唐纳德·特朗普高级助手期间,据报道班农书架上放着一本带注释的该书。施特劳斯的哈佛同学阿尔·戈尔称《世代》是“我读过的关于美国历史最令人兴奋且最具政治相关性的书”,并将该书寄给每一位国会议员。反过来,据说比尔·克林顿在选择同为婴儿潮一代的戈尔作为1992年总统竞选搭档时曾受到该书影响。
毫不意外,许多左翼思想家对世代话语持怀疑态度。在评论去年的Z世代起义时,文森特·贝文斯认为:“一个多世纪以来,最可能走上街头并承担风险的正是年轻人。声称一场起义将‘由Z世代领导’,无异于说它将在2025年发生……我认为世代框架是思想贫乏的症状。”小阿道夫·里德同样警告:
世代参照框架是民意调查者和顾问的产物,ta们要推销一种政治服务,以替代围绕议题、纲领和政治愿景组织持久选民阵营——政治运动实际成形的途径……这种策略永远不会帮助ta们推进广泛平等的议程。
资本主义的代际裂痕
贝文斯、里德和许多其ta人正确批评了自由主义世代框架的浅薄。谈论世代常常掩盖当前危机的核心:资本主义及其阶级和市场统治体系。然而,如果当前起义浪潮说明了什么,那就是许多年轻人确实以明确的世代术语体验我们这个时代的危机。
在全球范围内,超过20亿人属于Z世代,即1997年至2012年出生的人,使其成为有史以来最大的世代。加上同样庞大的阿尔法世代,ta们几乎占全球人口的一半。资本主义一直难以将这一庞大新劳动者群体整合进摇摇欲坠的世界经济。在低收入和中低收入国家(这些国家拥有大多数Z世代人口),十分之九的年轻劳动者从事非正规就业且没有保障。青年失业率也一直在上升。美国-以色列对伊朗的侵略战争只会加剧这一局面,推高通胀并导致全球石油、天然气、化肥和石化产品短缺。
虽然全球南方的Z世代抗议主要聚焦反腐败要求,但欧洲的抗议集中于紧缩和生活成本危机。这两个问题都涉及统治阶级为应对全球经济不断加深的结构性危机而采用的关键策略:一方面,政治和经济权力融合以及新国家资本主义的出现,导致新形式的牟取暴利和腐败;另一方面,福利国家被拆解以及帝国核心地租资本主义的扩张。
Z世代抗议的其它共同主题包括租金上涨、征兵、气候崩溃以及对人工智能影响的焦虑——所有这些都是资本主义危机的症侯,而资本主义危机对年轻人的影响尤为严重。在这个意义上,当前危机具有明显的代际维度。正如政治理论家和历史学家蒂莫西·米切尔在其新书《资本的托词》中所说,这并非偶然。根据米切尔,代际不公是资本主义的一个基本特征,是“一种建立在从未来夺取生计之上的生活方式”。
正如政治经济学家基尔·米尔本在其《左翼世代》一书中所说,大流行病或金融危机等历史事件的共同经历可以锻造其所谓的“政治世代”——围绕对所见证事件的共同解释以及共同集体回应而团结起来的世代单位。米尔本指出,并非每个人都会自动成为同一“政治世代”的一部分。在某个年龄群体内,对同一局势很可能存在不同回应,从而形成不同“世代单位”。重要的是,这为考虑即使在同一年龄群体内也存在不同阶级位置和利益留下了空间,而这些应始终是理解资本主义如何运作的核心。
许多Z世代抗议者认识到阶级与世代的相互作用。近期起义的一个决定性因素是针对“裙带宝宝”的阶级仇恨,即那些在网上炫耀财富的政客和其ta精英的子女。在尼泊尔,一名省长儿子展示路易威登、古驰和卡地亚等奢侈品牌巨大礼盒堆的照片疯传,助长了民众愤怒。在菲律宾,网民开始在Reddit上进行所谓生活方式核查,根据申报收入审视受欢迎政客及其家庭成员的消费行为。在德国,罢课反对征兵的高中生选择口号“富人想要战争——青年想要未来。”
抓住时机
不仅是《经济学人》及其追随者对这类代际愤怒爆发不知所措。整个统治阶级的反应暴露出其完全缺乏经济素养和政治想象力。虽然匈牙利总理彼得·马扎尔、波兰的唐纳德·图斯克和唐纳德·特朗普等政客附和极右翼论点,将动荡归咎于大规模移民,但欧盟立法者现在正在调查俄罗斯、阿尔及利亚和伊朗外国干涉的所谓作用。类似言论也出现在印度,纳伦德拉·莫迪政府试图将Z世代抗议描绘为外国资助。与此同时,自由主义报道往往聚焦社交媒体和各种流行文化引用在抗议中的作用,从日本热门动漫《海贼王》的草帽海盗旗到受《饥饿游戏》启发的三指礼。
然而,如果这波抗议浪潮有什么新东西,那不是无领导大规模示威、政治力量或使用社交媒体作为动员工具的出现(2010年代为研究其中任何一项提供了充足材料),而是世代作为一种政治身份被全球化的程度。不知怎的,像缅甸年轻游击队员、印尼外卖骑手和法国高中生这样多样的群体都开始把自己视为一个名为“Z世代”的政治主体的一部分,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
虽然Discord和TikTok等社交媒体平台帮助传播起源于美国的世代话语,但其流行之容易只能参照全世界年轻人面临的根本政治和经济挑战来解释:经济不稳定、生态崩溃和帝国暴力的升级。统治阶级害怕Z世代社会主义,因为其对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社会主义者正在注意。在法国,让-吕克·梅朗雄的政党“不屈法国”(LFI)全力支持青年起义。圣但尼LFI市长巴利·巴加约科保护学生抗议者免受防暴警察侵害的视频此后在全球疯传。在印度,共产主义学生工会从运动早期就一直是“蟑螂”动员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种早期参与现在正得到回报,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的全印度学生协会(AISA)能言善辩且桀骜不驯的主席内哈·博拉成为最新一轮动员的面孔。谁知道下一个国家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