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批判只剩立场:网左、平台算法与左翼忧郁
- 左翼批判仍保有词汇却失去稳定的批判对象与承受者:工会、政党、在地组织等阶级政治的制度性载体持续萎缩,身份政治在西方左翼内部置换了阶级范畴;温迪·布朗称之为“左翼忧郁”,即拒绝承认丧失之终结性而反复守护旧斗争的“遗骸”。
- 《阿诺拉》获金棕榈并被赋予“左翼叙事”期待被视为错位标本:一部电影被要求承担无法承担的政治功能,观众在“看穿资本主义爱情神话”的智性快感中完成对批判本身的消费;问题不在文化产品“不够左”或观众“想太多”,而在政治主体与制度通道双重匮乏下批判能量向文化领域回流。
- “网左”最初在键政圈是中性指称(传播马克思主义、批判资本主义、讨论阶级与社会平等),2020年前后经济下行与青年不公感推动下,一批理论准备不足的用户涌入,简化矛盾为“资本家剥削”的二元叙事并以“开除左籍”互攻,右翼批评者趁机扩大外延,使其成为丧失分析效能的污名符号。
- 玩票派的三种话语机制被指为经学化的生产装置:“语录短路”用权威引用代替论证;“立场警察”与“开左籍”生产圈层边界而非理论澄清;“梗化传播”把剩余价值、阶级与国际共运史压缩为可复制符号;由此形成文本为密码本、正确性由立场共同体裁决、结论滑向“清醒/麻木”身份定性的政治解读形态。
- 与1960年代反文化运动存在三层同构(政治效能受挫后能量回流、符号化反叛与仪式论战、被收编风险)与三层限度(媒介条件、共同体基础、历史效果);马尔库塞以“压抑性的去升华”解释资本为反抗欲望提供市场出口,1969年《逍遥骑士》、1975年《大白鲨》、1977年《星球大战》与1980年《天堂之门》被用作从反叛影像到IP商品链条的例证。
似乎在保守主义回潮的大背景下,近年来的左翼文化圈呈现出一种对“左倾叙事”的饥不择食。当然,这种饥不择食并不证明左翼的复兴,恰恰暴露了它的式微:当阶级政治的制度性载体(工会、政党、在地组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萎缩,而身份政治又在西方左翼内部完成了对阶级范畴的置换,左翼批判就陷入一种奇特的处境——它仍然拥有批判的词汇,却失去了批判所指向的稳定对象与承受者。温迪·布朗在讨论“左翼忧郁”时指出,忧郁的左翼陷入的是一种无法完成的哀悼:它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却拒绝承认这种丧失的终结性,于是反复抓住旧斗争的“遗骸”,把它们当作仍然有效的精神财产来守护。“饥不择食”正是这种忧郁的当代变体:饥饿者拿到的东西,往往不是食物,而是食物的图像。《阿诺拉》获金棕榈并被赋予“左翼叙事”期待,就是这种错位的标本——一部电影被要求承担它无法承担的政治功能,而观众在“我看穿了资本主义爱情神话”的智性快感中完成的,恰恰是对批判本身的消费。问题不在于文化产品本身“不够左”,而在于文化被要求承担它无法承担的政治功能;问题也不在于观众“想太多”,而在于当政治主体与制度通道双重匮乏时,批判的能量只能向文化领域回流,而文化领域并不提供检验批判是否成立的条件。

然而,倘若把批判的靶子直接设为“网左”这个标签,就只会陷入标签自身的逻辑陷阱。首要的还是辨析概念的范畴本身。“网左”字面上是“网络左翼”的缩略,最初在键政圈内是一个相对中性的指称,核心特征包括在互联网平台传播Marxism,批判capitalism,讨论class issues与social equality。但这一中性含义存在的时间窗口很短。2020年前后,随着经济下行压力加剧和青年不公感在线上集中释放,一批理论准备不足、言辞激烈的用户涌入左翼讨论空间,将复杂矛盾简化为“资本家剥削”的二元叙事,派系之间以“开除左籍”互相攻讦;右翼批评者则趁机扩大外延,将“网左”与立场迥异的群体混为一谈。到当下,“网左”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为一个丧失分析效能的污名符号——任何人只要顶着宣传Marxism的口号,就可以在互联网上被指认为网左,然而对于此类讨论,其背后人群究竟是否具有足够的哲学素养,是值得被质询的。因此,更有效的切入方式,是把“网左”作为一个争议场域来解剖:谁在使用这个标签、用它指认什么、遮蔽了什么。
早年间的网络左翼内部可大致分为两类话语位置:一类是受过高中文科和大学哲学、法学、艺术学等训练的正统学习型;另一类是以个别伟人语录为绝对标准、只问立场不问分析的“玩票派”。需要说明的是,这两者不是两个实体性群体,而是两种话语位置——同一个人可以在理论研习时是“正统派”,在评论区论战时变成“立场警察”。真正值得分析的,不是“玩票派败坏了风气”这种道德叙事,而是玩票派的话语机制如何系统性地生产出一种经学化的政治解读。
其一,是“语录短路”。用权威引用短路论证过程,一句话完成立场宣示,不需要交代语境、反例和推论。这种表达在平台上具有极高的传播优势:短、冲突性强、可站队。算法奖励它,不是因为它有分析力,而是因为它能被迅速消费。语录越短,越容易被复制;越容易被复制,越容易成为圈层内的流通货币。玩票派继承的不是分析传统,而是一套可辨认的立场皮肤。当这套皮肤被反复穿戴,理论就失去了被检验的可能——它不再是用来理解现实的工具,而是用来确认身份的徽章。更精确地说,“语录短路”不是“不读书”这么简单,它是一种解释共同体的封闭化——争论的裁决标准从“这个判断能否被材料支持”退化为“这句话是否符合权威文本的某一种要求”。当然,在学院左翼内部同样存在经学化,只是引用对象不同——有人引马克思,有人引福柯,有人引当代理论明星。真正的问题不是“玩票的人不读书”,而是一个话语共同体用什么机制来裁决争论:是允许用经验材料修正理论,还是只允许用权威文本裁决立场?后者在平台环境下会被极度放大,因为语录最短、最可传播、最能完成站队。
其二,是“立场警察”与“开左籍”。通过指认谁“不够左”来生产内部团结和身份优越感,使讨论从“这个判断是否成立”滑向“你站在哪一边”。正如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他著名的《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一书中发出的著名论断,民族是一种想象出来的政治共同体。共同体内部绝大多数成员永远不会彼此相见,但每个人心中都保有“我们属于同一群体”的意象;它被想象成有限的、享有主权的共同体。而当代的任何身份政治标签都可以用这套方式去迁移理解,“开左籍”的功能从来不是理论澄清,而是边界生产——每一次指认都在重申圈层的准入标准,每一次羞辱都在巩固指认者的正统位置。这与理论研习无关,与共同体仪式有关。而仪式的代价是,讨论不再需要被文本或事实修正——它只需要被共同体确认。这种机制在2020年前后网左圈扩张时被大量观察到,它使讨论从“这个判断是否成立”滑向“你站在哪边”。这样轰轰烈烈的立场探讨使人想起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的反文化运动,这样的操作确实会制造一种反文化式的圈层表演,但它的动力是共同体边界生产,不是反文化运动那种代际生活方式对抗。更麻烦的是,“开左籍”会反向塑造“正统派”的防御姿态,使后者也更倾向于用“你读没读过”来划界;两类话语位置在互动中共同生产了一种经学化的左翼公共空间。
其三,是“梗化传播”对理论的驯化。左翼概念一旦进入梗文化,就被压缩成可复制的符号:剩余价值变成弹幕里的调侃,阶级变成身份标签,国际共运史变成人物梗。梗化降低了入口门槛,但代价是概念的历史语境和内在张力被削平。玩票派消费的是梗化后的左翼符号,而不是分析工具。三者共同生产出一种话语形态:政治解读的经学化——文本是密码本,解读是破译,正确性由立场共同体裁决,文本细节只在能佐证既定结论时被引用,反例被忽略或重新编码;阐释结论进一步转化为对文本、作者、观众的身份定性——“看懂的人清醒,看不懂的人麻木”。桑塔格在《反对阐释》中把这种现代阐释描述为“在文本后面挖掘”,指责它侵犯性、不虔敬。但她的靶子是阐释作为一种普遍的认识论姿态,而不是某一种特定的政治解读。更精确的区分是:意识形态分析挖掘文本的政治无意识,但允许文本反抗,解读与细节冲突时要修正;经学化阐释则不给文本留任何反驳余地。问题不是“阐释是智力对艺术的报复”,而是当阐释不再承认文本的他者性时,它就变成了经学。用本雅明的框架看则更清楚:当下“隐喻狂热”的问题不在于“政治化了”,而在于它政治化的方式恰恰是美学化的——把政治压缩为可被辨认、可被惊叹、可被消费的“隐喻彩蛋”,观众在“我看懂了深层含义”的快感中完成了政治情绪的释放,而这种释放不触及任何结构。它不是本雅明意义上的某种Art Politicization的挂帅,而是把政治解读本身变成了一种审美消费。

如果经学化不只是一种坏品味,而是一种裁决机制,那么“阐释伦理”就不能停留在“允许文本反驳”这样的原则宣示上,还需要把它拆成可观察、可争辩的判准。否则,对“经学化”的批评本身也容易变成另一种立场警察:以“你不够可错”为名,重新生产共同体边界。更精确的做法,是把经学化拆成四个维度来检验。
第一,是权威裁决还是材料裁决。经学化的争论终点是“这句话是否符合权威文本的某一种读法”,意识形态分析则允许经验材料、文本细节、历史语境修正判断。两者的区别不在于是否引用权威,而在于权威在论证中扮演什么角色:是提供可被检验的理论假说,还是终止论证的令牌。可观察的指标并不神秘——讨论中是否频繁出现“你读过原著吗”“马克思原话是什么”“这是不是修正主义”作为最后一句;反例出现时,是被认真处理,还是被重新编码为“你被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俘获了”?第二,是文本他者性是否被承认。经学化把文本当密码本,解读是破译,结论先于阅读。阐释伦理则承认文本可以反抗解读,细节冲突时修正结论。这里可以借用伽达默尔的“视域融合”、巴赫金的“对话性”、詹姆逊的“政治无意识”,但关键不是理论标签,而是一个简单问题:文本中是否存在不能被既定结论吸收的剩余?如果所有细节都恰好佐证结论,反例都被解释为“作者的无意识”或“观众的麻木”,那么阐释就已经不再承认文本的他者性。第三,是阐释结论是否转化为身份定性。经学化最典型的滑移,是从“这个判断是否成立”滑向“你站在哪一边”“看懂的人清醒,看不懂的人麻木”。批判分析当然可以判断意识形态效果,但它不把结论自动转化为对作者、观众、读者的道德定性。可观察指标是:是否出现“共情资本家”“小资产阶级审美”“被规训而不自知”这类身份标签,以及这些标签是否替代了论证。第四,是共同体边界生产还是公共论证。经学化的阐释功能是确认圈层正统、生产“左籍”;公共批判的功能是提出可被不同共同体检验的理由。前者只需要共同体确认,后者需要公开理由和可争辩性。
由此可以区分三种常被混为一谈的“政治解读”。一种是意识形态分析:挖掘文本的政治无意识,但允许文本反抗,承认反例,结论可修正。一种是政治化阐释:明确站在某一政治立场重读文本,但公开自己的规范前提,允许他人反驳。还有一种是经学化阐释:把文本当密码本,正确性由立场共同体裁决,反例被忽略或重新编码,阐释结论进一步转化为身份定性。前文批评的显然不是前两种,而是第三种。把这三者分开,才能避免把“政治化解读本身有罪”这种误读强加给批评者,也才能把落点精确到“阐释的伦理与裁决机制”,而不是“阐释与否”。
“恢复阐释的可错性”因此可以展开为三条可操作原则。其一是可修正性:遇到反例时,解读是否愿意改变;如果任何反例都能被“更深层的逻辑”吸收,可错性就是假的。其二是可争辩性:理由是否公开,是否允许圈外人检验;如果只有圈内人才能判断“读没读懂”,公共论证就退化为共同体仪式。其三是可区分性:是否区分“文本说了什么”“作者可能想什么”“观众如何接受”“我作为批判者如何判断”。这四层经常被压缩成一句“我看穿了”,而“看穿”的快感恰恰最容易替代论证。经学化之所以在平台上加速,正是因为它把这三条都牺牲掉了:不可修正、不可争辩、不可区分,只留下立场确认。

这也意味着,前文所说的“学院左翼内部同样存在经学化”并不是一句附带判断,而是理解整个问题的关键。学院左翼的经学化只是引用对象不同:有人引马克思,有人引福柯,有人引当代理论明星。真正的问题不是“玩票的人不读书”,而是一个话语共同体用什么机制来裁决争论:是允许用经验材料修正理论,还是只允许用权威文本裁决立场。学院左翼的注释体制、同行评审、期刊等级和术语门槛,以及师门相袭既保护了理论复杂性,也可能生产一种“理论明星短路”:用福柯、詹姆逊、齐泽克的名字终止论证,与用一句语录终止论证,在裁决结构上未必完全不同。区别在于,学院内部毕竟还有经验研究、史料考证、同行批评等修正机制,而平台环境会极度放大最短、最可传播、最能完成站队的表达。于是,“语录短路”和“理论明星短路”共享同一个问题:用权威名字替代论证过程。把学院左翼的经学化也纳入比较,才能说明经学化不是某个群体的品质问题,而是左翼公共空间共同的裁决机制问题;平台只是把这种机制推到了最赤裸、最可见的形态。
而经学化之所以在当下加速,除了表达渠道受阻这一背景,还有一个更具体的移置机制:一部分人的政治表达在现实中受压抑,能量并未消失,而是转向文艺作品的政治化解读寻找出口。但移置后的表达继承了压抑机制本身的形态——文化场域缺乏现实政治那种可检验的后果反馈,无法用组织实践、政策效果、利益博弈来检验一个解读是否成立,于是唯一可用的裁决标准就变成了立场纯度和道德姿态。这不是“被压抑者变得暴虐”,而是移置后的场域缺少纠正机制,话语只能靠强化来维持自身。于是对《芳华》《霸王别姬》的狂热解读,与其说在探讨艺术的意识形态表达,不如说是被压抑的政治表达欲以“压抑别人”的姿态回归了。这里需要避免一个误读:不是“政治化解读”本身有罪。没有天然去政治化的文本,只有被特定话语体制安置为“非政治”的文本;《芳华》讲文工团、讲战争、讲转业后的阶层分化,它本身就在处理政治材料。问题不在于“把非政治的文本政治化”,而在于政治化解读以什么方式、凭什么权威、排除了哪些其他读法。所谓“只谈剧情和特效”的观看位置,本身也是一种被话语体制安置的立场,它把电影锚定在“娱乐产品”的位置上,这同样是一种意识形态操作,只是不把自己命名为政治。因此,批判的落点不应是“阐释与否”,而应是“阐释的伦理”:当阐释不再允许文本反驳、不再允许自己被材料修正时,它就变成了经学;当经学结论进一步转化为对文本、作者、观众的身份定性时,它就变成了道德审判。


把当下与1960年代反文化运动并置,确实能打开一个有效的比较视野,但不能停在“同构”的整体类比上,而要把比较精确到具体的臂膀和机制。1960年代反文化本身不是铁板一块:SDS等新左派学生运动有纲领、有组织、有校园动员;嬉皮士/反文化偏重生活方式、身体实践、公社和音乐节;黑豹党等组织涉及武装自卫、社区服务和种族解放;女权运动与性解放运动把政治推进日常生活;反战运动则跨群体联盟。它们共享一个对抗性文化空间,但各自的媒介条件、共同体基础和历史效果并不相同。因此,问“网左玩票派和1960年代反文化是否同构”,必须进一步问:它和哪一个臂膀同构?玩票派的“语录—梗—开左籍”更像学生派系论战和宗派团体边界生产,还是更像亚文化符号表演?它缺少嬉皮士那种身体性的生活方式实验,也缺少黑豹党那种在地社区服务,更接近一种以文本和梗为载体的圈层论战。这个判断会让比较更精确:同构主要发生在“政治效能感受挫后批判能量向文化场域回流”这一层,以及“用可辨认符号完成身份宣示、用圈层仪式生产团结”这一层;但玩票派并不具备反文化运动那种物质性的共同体基础。
最表面的同构在于形式:两者都表现为青年群体以文化符号和生活方式为场域,展开对主流秩序的象征性反叛。1960年代的“新左派”学生运动与“反文化”运动之间存在分工——政治革命与文化革命分别在不同的臂膀上展开,嬉皮士的“放纵”与SDS的“激进”共享着同一个对抗性文化空间。当代“网左”的亚文化实践——玩梗、群聊、理论拼贴、对文艺作品的政治化解码——在形式上也占据着一个类似的“文化反叛”位置。但更重要的同构在于前提:两者都发生在一次政治失败或政治阻塞之后。1960年代新左派的激进化,部分源于对老左派(尤其是共产党与工会官僚)的失望,以及对学生运动无法转化为更广泛社会变革的挫败。当代“网左”的兴起,同样源于一种政治效能感的丧失:当阶级政治的制度性通道不可见或不可用时,批判的能量就向文化领域回流。
把反文化运动与当代网左玩票派并置,可以区分三层同构。第一层是主体经验上的同构:两者都发生在政治效能感受挫之后,批判能量从制度性政治场域向文化场域回流。1960年代新左派面对的是老左派官僚化与学生运动无法转化为广泛社会变革的挫败;当代网左面对的是阶级政治制度性载体萎缩与表达渠道受限的处境。第二层是形式上的同构:符号化反叛、圈层黑话、仪式性论战、把批判变成可消费的姿态。玩票派的“语录—梗—开左籍”与反文化运动的“长发—摇滚—反英雄叙事”在形式上共享同一个结构:用可辨认的符号完成身份宣示,用圈层内部的仪式生产团结。第三层是后果上的同构:两者都面临被收编的风险——反文化运动被广告、时尚、流行产业剥离政治内涵,网左玩票派则被平台算法、流量分成、标签开发、系列化梗商品改写、中和乃至收编。
但三层同构之后必须紧接着三层限度。第一层限度是媒介条件:反文化运动面对的是一个可以被争夺的文化场域,它的符号实践能够产生制度沉淀;网左玩票派面对的是被平台算法彻底中介化的文化场域,它的符号实践首先服从可见性逻辑。第二层限度是共同体基础:反文化运动有身体性的生活方式实验——公社、音乐节、拒斥工作伦理、性规范冲突——它至少在一个可争夺的文化场域里留下了物质性的共同体痕迹;网左玩票派的主要实践是文本和梗的流通,缺少在地共同体和生活方式实验的物质基础。第三层限度是历史效果:反文化运动成功到足以重塑主流文化,以至于后来的亚文化不得不通过“右倾化”重新获得反叛性;网左玩票派则可能在被收编之前就已经被消耗,因为平台不是吸收反叛并使之制度化,而是把反叛本身变成可消费的内容流。
限度恰恰在于“文化”在两者中所占据的位置不同。1960年代的反文化运动,尽管充满表演性与内在矛盾,但它最终渗透并重塑了主流文化——从大学课程到性别规范,从音乐产业到消费伦理。它的悖论在于,它成功到足以成为后世眼中的“权威”,以至于后来的亚文化不得不通过“右倾化”来重新获得反叛性。换句话说,1960年代的反文化拥有一个可以被争夺的文化场域,它的符号实践能够产生制度性的沉淀。当代“网左”面对的是一个被平台算法彻底中介化的文化场域。它的符号实践不是在争夺一个共同的文化空间,而是在算法的可见性逻辑中求存。“网左”话语的“梗化”与“概念崩溃”——沦为娱乐素材、被污名化为万能标签——不是偶然的传播失败,而是平台资本逻辑对政治话语的驯化的直接后果。1960年代的反文化可以被收编,但收编意味着它留下了制度痕迹;当代“网左”的亚文化则可能在被收编之前就已经被消耗掉了,因为平台的运作方式不是吸收反叛并使之制度化,而是把反叛本身变成可消费的内容流。在这个意义上,“饥不择食”的悲剧性不在于左翼吃下了“不够好”的文化产品,而在于饥饿被持续地转化为一种消费需求,而消费永远不会终结饥饿。
1969年《逍遥骑士》以极低的成本,将嬉皮式的反体制姿态转化为惊人的商业收益,向资本证明“反叛”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市场潜力的卖点。与此同时,街头层面的左翼运动在经历1968年高潮之后,遭遇国家暴力镇压、内部分裂。一部分原本指向制度变革的政治激情,开始从公共领域的斗争回撤至私人领域、生活方式、感官解放的文化实践之中。资本主义敏锐地捕捉到这一转向:它不需要动用纯粹暴力去消灭反抗,只需要为反抗的欲望提供一条被市场所容纳的出口。资本把反叛从一种政治立场转化为一套可供售卖的风格符号——长发、摇滚乐、毒品意象、性解放、边缘人的反英雄叙事——原本作为青年们用以拒斥中产阶级规训的身体实践,被广告、时尚、流行产业迅速剥离其政治内涵,仅保留视觉姿态。马尔库塞把这种机制称为“压抑性的去升华”:被压抑的革命性能量不再升华为对现实秩序的否定,而是被释放到消费快感之中;反抗不再要求改变世界,而是变成一种自我风格化的消费选择。新好莱坞早期作品大量书写贫困、暴力、国家机器腐败和美国梦破产,但市场很快发现,观众可以消费“反叛的影像”,却不必接受反叛背后的批判。制片厂于是完成一次分离:保留反叛的外观,消解反叛的政治锋芒。嬉皮、亡命徒、失意者的形象成为类型素材,结构性批判被替换为个体层面的情绪宣泄。1975年《大白鲨》和1977年《星球大战》的巨大成功,证明高预算、奇观导向、以营销为先导的大片模式能够带来远高于严肃社会批判电影的利润;1980年《天堂之门》的灾难性亏损则成为制片厂收回创作权的绝佳借口。集团化之后的好莱坞建立起一套以市场调研、IP开发、系列化衍生商品为核心的生产机制,导演从运动式的反叛者变成创意雇员,作者表达被允许存在,但前提是它服务于整个IP—商品链条。原本旨在瓦解经典好莱坞造梦机制的电影实践,最终演化成一种更高级、更精密的造梦形式。

但这里必须避免一个简化叙事:反文化运动的失败不是“一场伟大的革命被文化骗走”的故事。以程巍《中产阶级的孩子们》为代表的研究指出,六十年代的反文化运动本身很大程度上就是新一波中产阶级子女争夺文化领导权的运动;他们的反叛最终推动的不是社会主义变革,而是一种以个体自由、选择权利为核心的新的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恰好与新自由主义消费社会完美契合。于是形成一种极具反讽意味的历史效果:那场旨在否定异化消费的反叛浪潮,在其被商品化的过程之中,反而为晚期资本主义开拓了巨大的文化消费市场。这个判断对分析当代网左同样重要:玩票派的经学化不是“纯粹的批判被平台败坏”这么简单,它同时是平台条件下批判形态的迁移——批判保留了外观,却消解了分析锋芒;结构性追问被替换为立场站队和道德审判。换言之,不是“玩票派使网左像反文化运动”,而是平台把政治表达压缩成可传播的符号单元,于是左翼话语呈现出类似反文化的表演性外观,但缺少反文化那种在地共同体和生活方式实验的物质基础。

收编理论也需要分层,不能把所有收编都说成同一件事。马尔库塞的“压抑性的去升华”描述的是革命性能量被释放到消费快感中,反抗不再要求改变世界,而变成自我风格化的消费选择;德波的“景观社会”强调反抗被转化为景观;赫伯迪格对亚文化风格的研究则指出,亚文化符号会被商品化、被意识形态再回收;托马斯·弗兰克在《酷的征服》中讨论反叛如何成为商业卖点。到了平台资本主义条件下,收编机制又发生变化:平台不是先吸收反叛再使之制度化,而是把反叛本身变成可消费的内容流。这个区分正好接上前文的三层限度:1960年代反文化的收编留下了制度沉淀——大学课程、性别规范、音乐产业、消费伦理都被重塑;平台条件下的收编则可能只留下内容消耗,符号在被制度化之前就已被流量逻辑消耗掉。反文化运动可以被收编,但收编意味着它留下了制度痕迹;网左玩票派则可能在被收编之前就已经被消耗,因为平台奖励的不是制度沉淀,而是可复制、可站队、可快速消费的符号单元。
比较还可以落到几个具体维度上。政治效能感方面,1960年代新左派面对的是老左派官僚化、学生运动无法转化为广泛社会变革的挫败;当代网左面对的是阶级政治制度性载体萎缩与表达渠道受限。媒介条件方面,反文化运动面对的是一个可以被争夺的文化场域——校园、地下刊物、独立音乐产业、社区空间;网左玩票派面对的是被平台算法彻底中介化的文化场域,它的符号实践首先服从可见性逻辑。共同体基础方面,反文化运动有公社、音乐节、拒斥工作伦理、性规范冲突等身体性的生活方式实验,至少在一个可争夺的文化场域里留下了物质性共同体痕迹;网左玩票派的主要实践是文本和梗的流通,缺少在地共同体和生活方式实验的物质基础。符号形态方面,反文化运动是长发、摇滚、反英雄叙事;玩票派是语录、梗、开左籍、政治解码。收编机制方面,前者被广告、时尚、流行产业剥离政治内涵,后者被算法、流量分成、标签开发、系列化梗商品改写、中和乃至收编。历史效果方面,反文化运动成功到足以重塑主流文化,以至于后来的亚文化不得不通过“右倾化”重新获得反叛性;玩票派则可能在被收编之前就已经被消耗。把这些维度摆在一起,才能说明:同构说明机制相似,限度说明历史效果不同;不是“网左玩票派像反文化运动”这么简单,而是平台把政治表达压缩成可传播的符号单元,于是左翼话语呈现出类似反文化的表演性外观,却缺少反文化那种在地共同体和生活方式实验的物质基础。
还有一个不能跳过的层面,是中国语境自身的亚文化谱系。直接用美国1960年代做比较,容易变成跨时空类比。中国网络左翼的位置,至少可以放进这样一条谱系里看:80年代新启蒙与文化热,90年代文化研究与人文精神讨论,2000年后网络亚文化、字幕组、二次元与帝吧文化,2010年代“工业党”“入关学”与马克思主义青年化,2020年前后网左扩张与经济下行、青年不公感集中释放。这条谱系里的每一次“文化反叛”都面对不同的媒介条件和制度环境,不能简单说“都和1960年代一样”。把中国谱系补进来,比较才不是怀旧消费,而是对具体条件的诊断:当代网左玩票派既继承了网络亚文化中的梗化传播和圈层论战,又继承了青年群体对经济不公的愤怒,但它缺少把愤怒转化为组织实践和制度沉淀的通道。于是“饥不择食”不只是品味问题,而是结构问题:饥饿者拿到的是符号,不是工具;是食物的图像,不是食物。反文化运动的历史回望,如果只停留在“同构”的怀旧上,就会变成另一种消费——我们怀念那个反叛还能留下制度痕迹的年代,却在当下的平台上,把怀念本身也做成了一条可传播的内容。
反文化比较之后,还需要回到移置机制的政治社会学层面。移置机制的分析如果停在“被压抑的政治表达变成了道德审判”,仍然容易把问题化约为心理或话语层面。更值得追问的是四个问题:谁在批判、批判指向谁、谁承受批判、通道在哪里。前文说左翼“仍然拥有批判的词汇,却失去了批判所指向的稳定对象与承受者”,这句话需要展开。
所谓“批判主体”,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左翼”。网络左翼的参与者至少包括青年学生、城市白领、灵活就业者、失业者、边缘群体,也包括理论爱好者、考研考公群体、劳工议题关注者、身份政治行动者。玩票派也不是一个固定群体,而是一种话语位置:同一个人可以在理论研习时是“正统派”,在评论区论战时变成“立场警察”。经验研究要问的是:谁在什么平台上、以什么频率、生产什么类型的内容?谁被标签为“网左”,谁自我认同为“网左”?标签使用者与被标签者是否重合?如果不做这种区分,“网左”就仍然是标签,而不是场域。
所谓“批判对象与承受者”,也需要拆开。批判对象可以是资本、平台、国家、全球供应链、消费主义、身份秩序;承受者则可能是工人阶级、劳工、青年、边缘群体、普通观众。问题在于,当工会、政党、在地组织等制度性载体萎缩时,批判指向谁?谁有义务回应?谁能被组织起来?文化产品于是成为“替代承受者”:电影被要求承担它无法承担的政治功能,观众被要求“看懂”,但文化场域没有政策效果、组织实践、利益博弈来检验一个解读是否成立。这不是“被压抑者变得暴虐”,而是移置后的场域缺少纠正机制,话语只能靠强化来维持自身。于是对《芳华》《霸王别姬》的狂热解读,与其说在探讨艺术的意识形态表达,不如说是被压抑的政治表达欲以“压抑别人”的姿态回归了。这里的关键不是“政治化解读有罪”,而是批判的对象和承受者发生了错位:原本应该指向制度、利益和组织关系的追问,被移置到文本、作者和观众的身份定性上。
阶级政治与身份政治的关系,也需要在中国语境里重新表述。西方左翼确实经历了阶级政治衰落、新社会运动兴起、身份政治对阶级范畴的置换,但中国网络左翼不能简单套用这个谱系。更准确的问题不是“身份政治是否置换了阶级”,而是“阶级范畴如何被符号化、道德化、身份化”。当复杂矛盾被简化为“资本家剥削”的二元叙事,阶级就从一种分析社会关系的范畴,变成了一种道德站队和身份标签;当“开左籍”通过指认谁“不够左”来生产内部团结,阶级分析就变成了边界仪式。身份议题——性别、地域、代际、劳动形态——并不是阶级的对立面,但在平台环境中,它们容易被压缩成可站队的标签,与阶级标签互相争夺“谁更受压迫”的道德排名。南希·弗雷泽关于“承认与再分配”的讨论、墨菲关于“对抗性多元主义”的讨论,都可以提供分析框架,但落点应该是:阶级范畴如何被符号化,身份标签如何生产“开左籍”的边界仪式,以及这种符号化如何替代了对组织关系和利益结构的分析。
制度通道的问题尤其需要中国语境的谨慎。前文用西方工会、政党、在地组织做参照,但中国语境下“阶级政治的制度性载体”具体指什么,需要避免直接套用。它可能包括工会、劳工NGO、社区互助、公益组织、消费者运动、网络互助,也包括读书会、独立媒体、播客、理论科普社群、校园社团、学术会议、公共写作。问题不是这些通道“有没有”,而是它们能否把批判能量转化为可检验的公共实践。平台上的“可见性通道”是否替代了组织通道?当表达渠道受限时,网络几乎是唯一能触及的公共空间,但可见性并不等于组织性:一条爆款视频可以生产巨大的情绪共鸣,却不一定留下可延续的共同体。于是批判能量向文化回流,文化场域又缺少后果反馈,裁决标准就退化为立场纯度和道德姿态。要走出这种循环,需要追问再制度化的可能路径:读书会、社区互助、劳工调研、独立媒体、长文平台、跨共同体对话,能否建立可检验的公共空间?学院左翼能否提供理论资源而不生产经学权威?平台左翼能否与工会、社区组织、公益组织形成中介关系,而不是停留在话语共同体?
保守主义回潮下,左翼如果只停留在文化解码和道德审判,就无法建立联盟。阶级、青年、性别、劳工、环保、城市权利如何连接,不是靠“谁更左”的排序,而是靠具体的共同议题和组织实践。这里可以提出一个规范判断:批判的可检验性需要制度性承受者。没有组织实践、政策效果、利益博弈,文化场域只能生产立场纯度和道德姿态;没有可回应的对象和可组织的承受者,批判就只能向文本回流,变成对作者和观众的身份审判。把“谁在批判、批判指向谁、谁承受、通道在哪”这四个问题串起来,才能把“网左”从标签变成场域,把“饥不择食”从品味判断变成结构诊断,也才能为后文留下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平台为什么奖励语录化、立场化和梗化;学院左翼为什么没有建立有效的公共权威;两类话语位置如何互动并共同生产经学化的左翼公共空间。
到这里,一个理论倒错就浮出水面。玩票派常常看不起西马,认为葛兰西以来的文化霸权分析是“上层建筑决定论”、是放弃经济斗争搞文化批判的修正主义。但他们在网络上争夺话语权、解构主流文化、把马克思主义概念变成流行梗、对文艺作品进行政治化解码——这恰恰是葛兰西“阵地战”的翻版。葛兰西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语境中提出,革命不能靠“运动战”直接夺权,而要先在市民社会中通过文化、教育、媒体争夺“常识”和“世界观”的领导权。玩票派在平台上批量生产理论科普和时事锐评,试图用马克思主义词汇重新定义热点事件;对主流影视和消费符号进行政治解码,试图撕裂资产阶级的文化包装;把“资本剥削”“剩余价值”变成流行梗,试图让这些词汇成为年轻人的“常识”。这难道不是最典型的“阵地战”吗?他们自诩正统,却用西马的方法论在做事,只是自己意识不到,或者拒绝承认。
这种“视而不见”源于三重原因。理论匮乏:只读语录不读原著,把第二国际的经济决定论当成唯一正统。实践无奈:线下渠道受限,网络几乎是唯一能触及的公共空间,但教条主义不允许他们承认“我们现在只能搞文化斗争”,因为一旦承认就等于承认葛兰西是对的。身份政治需要:骂西马是一种“开除左籍”的仪式,通过批判西马“不够左”来划出边界、获得道德优越感。真正的讽刺在于:他们以为自己在反对修正主义,实际上不仅在做葛兰西,而且做的是最劣质、最缺乏理论自觉的那一版葛兰西——用阵地战的方法争夺领导权,却拒绝阵地战所需的复杂文化分析,最终只能产出“语录+立场”的经学化解读。他们反对的“上层建筑玩法”,正是他们唯一能玩的游戏;他们看不起的文化斗争,恰恰是他们每天在键盘上做的事情。
由此观之,当代网络左翼(尤其玩票派)在政治压抑与平台条件的双重作用下,从结构性批判退化为对文艺文本的经学化政治解码和道德审判。这种“饥不择食”的阐释狂热,既暴露了左翼文化的式微,也构成了对艺术与世界的一种侵犯性报复。但专栏如果停留在“玩票派败坏风气”的道德叙事上,就会错过更有解释力的机制。更值得追问的是三个问题:第一,为什么平台环境系统性地奖励语录化、立场化和梗化表达,而惩罚长程分析和经验研究?这能解释为什么玩票派在可见性上占优,而不必把它归因为群体品质问题。第二,为什么“正统学习”没有建立起有效的公共权威?学院左翼的理论生产与网络左翼的传播之间是否存在断裂——学术写作的节奏、平台对长文的压制、理论术语的门槛,如何让有训练的人反而在公共讨论中失声或退守圈层?第三,两类话语位置如何互动?玩票派的语录化是否反过来塑造了正统派的防御姿态,使后者也更倾向于用“你读没读过”来划界?这种互动是否共同生产了一种经学化的左翼公共空间?把这些问题串起来,才能把“网左”从标签变成场域,把“反文化运动”从怀旧对象变成比较机制,把“饥不择食”从品味判断变成结构诊断。
当然,前文已经指出,以程巍《中产阶级的孩子们》为代表的研究提醒我们,反文化运动本身也内嵌着中产阶级子女争夺文化领导权的逻辑,其反叛最终推动的个体自由与选择权利,恰好与新自由主义消费社会契合。网左玩票派的经学化同样不是“纯粹的批判被平台败坏”,而是批判在平台条件下的形态迁移:它保留了批判的外观,消解了批判的分析锋芒,把结构性追问替换为立场站队和道德审判。要走出这种经学化,需要的不是更精致的批判姿态,而是恢复阐释的可错性——允许文本反驳,允许材料修正,允许自己在共同体边界之外承认一个他者的存在。否则,所谓“左翼”就只剩下一种身份皮肤,而“批判”就只剩下一种消费仪式,而“理论”只剩下一个被反复引用却从未被真正阅读的能指。到那时,反文化运动的历史回望就不再是“同构”的分析资源,而会变成另一种怀旧消费:我们怀念那个反叛还能留下制度痕迹的年代,却在当下的平台上,把怀念本身也做成了一条可传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