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评“委内瑞拉苦马杜罗久矣”

一、刘女士的高论
川普绑架了马杜罗以后,中国的雷迪森和简特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一觉醒来,立马加入了载歌载舞、弹冠相庆的队伍。
或许是为美国的衰落憋屈了很久,雷迪森和简特们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于是奔走相告云:“委内瑞拉苦马杜罗久矣!”
其中的一位代表人物,清华大学政治学系刘瑜女士,就不失时机地挺身而出,嘲讽委内瑞拉(注1):“1999年查韦斯上台之际,它的人均购买力GDP在拉美顶端,但是20年后的今天,委内瑞拉经济成为一片废墟,贫困率高达90%。”
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委内瑞拉今天的困境呢?刘瑜女士说:原因就在于查韦斯倡导的“21世纪的社会主义”,也就是“经济上扶弱济贫、打击豪强,政治上推动基层民主、打击官僚,外交上,查韦斯则是个不畏强权的‘反美斗士’。”
对于委内瑞拉陷入困境的根源,刘女士急吼吼地做出了如下宣判:“因为他们的经济理念太依赖一套‘敌我话语’了,他们的经济模式也太依赖政府集中资源了”;因为委内瑞拉“终于可以抛弃‘新自由主义经济模式’,大刀阔斧地施展自己的经济蓝图了”。
换言之,委内瑞拉陷入困境的根源,就在于“查韦斯真的是‘一颗红心为人民’”,就在于“21世纪的社会主义”抛弃了“新自由主义经济模式”。总之,委内瑞拉的困境跟美国的制裁没有半毛钱关系。
宣判之后,刘女士还颇有心机地提醒读者:“所有这些做法,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
文章最后,刘女士向全世界发出了严厉警告:“拉美的民调显示,几乎所有拉美国家的多数民众都认为,自己的国家‘还不够社会主义’,全球许多国家的年轻人都在急速左转,看起来,‘21世纪的社会主义’方兴未艾。”
刘女士的机心和警告,我就不去讨论了。问题是,事实果真如刘女士所说的那样吗?
否!
二、许教授的驳斥
对于刘瑜女士将委内瑞拉的危机归咎于“21世纪社会主义”的论断,中山大学岭南学院的许准教授,用翔实的数据做出了有力驳斥(注2):
“这种针对委内瑞拉的谣言宣传,并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应该说,20世纪80年代之后的整个新自由主义时代,其标志就是无条件的私有化市场化全球化,已经给大批全球南方国家造成了巨大的损失甚至灾难。而查韦斯所领导的21世纪社会主义,就是对这样的新自由主义发展道路的一个重要的反抗,力图让经济服务于人民的福利,服务于国家的发展。这种道路,是违反国际大资本意愿,也是违反美国帝国主义利益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委内瑞拉经受了长期的帝国主义的打压。而这种打压不光是军事的,政治,经济的,也是思想文化的。把反对新自由主义的查韦斯道路说成毁掉了委内瑞拉,也正是这种舆论战,思想战的一部分。毕竟对于美帝国主义来说,光是想象一种不同于其称霸的世界秩序,就等于犯罪。”
许准教授的批驳我就不再重复,建议各位看官不妨对照刘瑜女士的谬论和许准教授的批驳,自己去做一个比较吧。
三、为美国洗地
至于美国是如何制裁委内瑞拉的,我注意到,刘女士把脑袋埋进了沙堆里,选择性地失明了。
可是,美国制裁的后果毕竟是刘女士绕不过去的问题。于是,在大骂查韦斯和他的接班人马杜罗已经“全面破产”之后,她假装不经意地点了一句:“马杜罗天天挂在嘴边的美国制裁,也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为什么美国的制裁就“不是最重要的因素”呢?刘女士给出的理由是:“因为石油制裁从2017年左右才真正开始,这时候的委内瑞拉经济已经在暴风眼当中了。而且,委内瑞拉也找到不少绕开石油制裁的办法。”
呵呵,呵呵呵。刘女士一边讥讽委内瑞拉:“短期来看,各项经济数据似乎都不错,2000—2013年,经济年均增速是3.5%,人均GDP从4800多美元升至12,000多美元,贫困率从23%降至8.5%。总之一切看起来都欣欣向荣”;
一边又为美国的经济制裁洗地:“石油制裁从2017年左右才真正开始”。
更滑稽的是,在“两边”之后,刘女士还不忘给自己的洗地墩布打一个厚厚的补丁:“委内瑞拉也找到不少绕开石油制裁的办法”。
总之,谁拿美国的经济制裁说事,她就跟谁急。
我认真地问刘女士一句:难道美国2017年前的经济制裁,就不是制裁了吗?
我还要提醒刘女士一句:正是由于用人民币交易绕开了石油制裁,动摇了石油美元的霸权地位,这才捅了美帝的肺管子,踩了美帝的尾巴,以至于1月3日凌晨美帝扛着导弹,冲进委内瑞拉,打死100多人,绑架了马杜罗。难道您不看新闻?
我还要追问刘女士一个问题:既然委内瑞拉的危机根源于“21世纪的社会主义”,与美国的制裁没有半毛钱关系,那么美国就应该坐等委内瑞拉陷入崩溃,干嘛非要迫不及待地去绑架马杜罗呢?
四、尊重历史
鉴于刘女士对事实的掌握似是而非,我有必要给她一个建议:如果您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美国究竟是怎么制裁委内瑞拉的,那么我们一起来重温一下这段历史吧:
2006年:小布什政府在2006年5月,正式以委内瑞拉 “未配合反恐斗争” 为由,宣布对委实施全面武器禁运,这也是美国对委内瑞拉系列制裁的开端。“9·11”事件后,小布什将全球反恐列为外交核心议程,要求盟友及相关国家全面配合反恐情报共享、资金监管等行动。彼时委内瑞拉左翼政府与美国立场相悖,拒绝加入美国主导的反恐联盟,且在能源政策上坚持国有化、维护自身能源主权,触动美国能源利益。美国借“反恐不配合”之名施压,实质是借反恐议题遏制拉美左翼势力扩张。
2015年:奥巴马政府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颁布13692号总统令,将所谓“涉及侵犯人权、腐败等问题的委内瑞拉个人和官员”列入“特别指定国民清单”(SDN清单),冻结其涉美资产,禁止美国人与其进行交易。
2017年:特朗普(第一任期)政府启动“极限施压”政策,颁布13808号总统令:(1)禁止美国主体(公民、企业等)购买委内瑞拉政府发行的主权债券等债务工具,切断其通过美国金融市场融资的渠道。(2)禁止美国主体参与PDVSA在美子公司(如CITGO)炼油收入相关的交易(如收购、结算等),阻断委内瑞拉核心石油收入的变现路径。(3)将委内瑞拉间接“排除”出SWIFT国际支付系统,试图切断其国际融资渠道。此举目的是通过切断资金链,向马杜罗政权施压,削弱其经济运转能力,是美国对委内“金融+能源”组合制裁的重要组成部分。
2018年:美国禁止委内瑞拉黄金出口,并对更多政府官员实施制裁。彼时马杜罗政权面临国内经济困境,黄金出口已成为其规避石油制裁、获取外汇收入的重要替代渠道,美国遂于当年11月由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全面禁止美国公民与委内瑞拉黄金出口相关的个人及实体交易,宣称旨在遏制委政府利用黄金贸易资助“非法活动”。与此同时,美国全年多次扩大对委政府官员的制裁范围,制裁对象涵盖副总统、国防部长、总统夫人等核心政要,以及执政党高级官员的亲属与关联商人,制裁理由集中于所谓“指控其涉嫌毒品走私、洗钱及挪用国家资金等腐败行为”。这些措施不仅进一步切断了委内瑞拉的外汇来源,还试图通过精准打击政权核心圈层削弱其统治基础,标志着美国对委制裁从定向打击逐步转向全面经济施压。
2019年:1月,美国承认反对派领袖“瓜伊多”为“临时总统”,宣布与委内瑞拉断交。1月28日,美国财政部对PDVSA实施全面制裁,冻结其在美国约70亿美元资产,禁止美国公民与PDVSA交易,并将PDVSA在美炼油收入转入“瓜伊多”控制的账户。8月,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冻结委内瑞拉政府在美国境内的全部资产。
2020年:(1)美国司法部对马杜罗提起刑事起诉,并悬赏逮捕,未遂。(2)美国政府对4家运输委内原油的航运公司实施制裁,扩大制裁范围至金融、航运领域,限制第三方与委内交易。
2023年:10月,美国与委内反对派达成“巴巴多斯协议”,临时豁免对委石油和天然气行业的部分制裁。美国制裁覆盖委内瑞拉黄金、矿产出口,施压与俄合作的能源项目,遏制委内瑞拉去美元化。
2024年:1月30日,美国以委内瑞拉未履行选举承诺为由,恢复对委内石油和天然气部门的制裁。4月,美国宣布不再延长石油制裁豁免;9月,美国对16名委内官员实施新一轮制裁。
2025年:3月,特朗普政府威胁对购买委石油的国家加征25%关税。美国发现委内瑞拉通过转向中俄等国、构建“石油换贷款”模式维持了一定规模的石油出口(2025年对华原油出口占比超85%),从而获得关键外汇收入支撑政权运转;遂决定通过实施“次级制裁”威慑第三方买家,彻底切断其石油贸易通道。11月29日,美国法院裁定强制出售PDVSA控股公司股份(价值59亿美元)。事件核心标的为PDV控股公司股份,该公司是PDVSA旗下负责管理美国资产的核心主体,间接持有PDVSA最具价值的海外资产——美国雪铁戈石油公司(Citgo),后者作为美国第九大炼油企业,拥有3座炼油厂、5000个加油站及多条输油管道,是PDVSA少数能稳定盈利的海外实体,也是其原油出口和成品油进口的重要依托。其本质是通过司法手段进一步剥夺委内瑞拉海外能源资产、切断其经济命脉。12月,美国对所有进出委内的受制裁油轮实施全面海上封锁,扣押多艘油轮,切断委石油出口;制裁链条中涉及多家在委内石油领域运营的中国公司及邮轮。
五、扭曲的心态
经历过前三十年西方严厉经济制裁的中国人,绝不会忘记美帝国主义穷凶极恶的那副嘴脸,也绝不会忘记我们的前辈们为此付出的巨大牺牲和代价。
至于刘瑜女士会怎么评价东大前辈们所付出的牺牲和代价,我不说,都知道。
马克思说,“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从刘女士对委内瑞拉危机根源的分析,我想给她的“社会存在”做一个定位:您要么生活在桃花源中,要么生活在桃花源的梦境中。
或问,刘女士的“社会存在”为什么跟桃花源有关?答曰:因为刘女士的“社会意识”让我想起了一句成语:“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虽然“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但是,“社会意识反作用于社会存在”。换言之,心态很重要。
刘女士一边嘲笑:查韦斯的一生“是与‘社会不公’斗争的一生”;一边酸牙地承认:“查韦斯在委内瑞拉赢得了无数人心”,“越来越受到底层民众的爱戴”;一边幸灾乐祸地讥讽:“查韦斯的英年早逝是一种‘幸运’,因为命运没有残忍地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的革命全面破产”云云。
恕我直言,如此心态扭曲,又怎能对委内瑞拉的历史和现状进行客观且科学地分析呢?
注释:
注1:刘瑜:《委内瑞拉,如何毁掉一个国家》,《文化纵横》公众号2026年1月9日。
注2:许准:《查韦斯/马杜罗的道路 破坏了委内瑞拉的经济吗?》,《文化纵横》公众号2026年1月9日。
作者系西南财经⼤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