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特朗普的第二波回旋镖
第一波回旋镖
2025年,加拿大、澳大利亚两国先后举行联邦大选,两场大选的轨迹高度相似,均出现“右翼包括刻意模仿特朗普风格的候选人在初期领先,后来因为特朗普执政后的系列举措引发选民担忧甚至反感,部分选民转而支持左翼候选人,最终左翼候选人胜出上台”的现象。
加拿大大选。加拿大于2025年4月28日举行第45届联邦众议院选举,大选筹备阶段(2024年下半年至2025年1月),政坛格局呈现“右翼领跑、左翼低迷”的态势
当时执政的自由党(左翼)已连续执政近10年,时任总理特鲁多因国内房价上涨、通胀高企、政策脱离民意等问题,支持率持续下滑。2024年12月中旬的民调显示,自由党支持率仅为21%,而最大反对党——保守党(右翼)支持率高达47%,领先幅度达26个百分点,创下近年民调差距纪录。有人甚至说,保守党可以躺赢。
保守党领袖皮埃尔·普瓦列夫尔是此次大选的右翼候选人,他以“反精英、反特鲁多”为口号,模仿特朗普的民粹主义竞选风格,聚焦住房危机、生活成本高等民众痛点,提出“加拿大优先”的主张,还计划削减加拿大国家公共广播机构资金和对外援助,被外界称为“年轻版特朗普”。其强硬、激进的风格吸引了大量草根选民支持。
转折点发生在特朗普第二次入主白宫后的一系列举措。其中有两点直接激起加拿大民众的反感情绪。一是特朗普多次在社交媒体“真实社交”和公开场合宣称,加拿大应该成为美国“第51个州”,甚至在与加拿大临时政府的通话中,将加拿大领导人戏称为“州长”。二是对加拿大发起关税战。由此引起的担忧和不满,直接映射到右翼候选人的身上。
在这个过程中,选民普遍将保守党领袖普瓦列夫尔与特朗普绑定。由于普瓦列夫尔的竞选风格、政策主张与特朗普高度相似,选民担心一旦他当选,会效仿特朗普的政策,甚至牺牲加拿大的国家利益,因此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投票选择,大量原本支持保守党的中间选民、草根选民,逐渐产生“拒绝特朗普式政治”的心理。
最后的结果是大家都知道的了。在投票前夕,民调的结果就开始反转,最终左翼的自由党在大选中获胜。右翼保守党不但在大选中遭遇惨败,普瓦列夫尔甚至失去了自己保持20年之久的选区席位。
澳大利亚大选。澳大利亚于2025年5月3日举行联邦大选,与加拿大大选类似,此次大选初期,右翼力量同样具有领先优势。澳大利亚的右翼核心力量是自由党-国家党联盟(简称“联盟党”),左翼核心力量是执政党工党。
当时,时任总理阿尔巴尼斯率领的工党,在执政末期因物价上涨、民生改善不及预期等问题,支持率持续走低。2023年下半年开始,联盟党的支持率逐渐超过工党,到2025年1月,两者的民调差距扩大到10个百分点,联盟党领袖彼德·达顿成为最有希望当选总理的候选人。
达顿被外界称为“澳版特朗普”,他的竞选策略充满特朗普式的民粹主义元素,主张收紧移民政策、反对多元化议程、承诺降低生活成本,甚至提出要效仿特朗普政府,成立澳大利亚版的“政府效率部”,大规模削减公共部门岗位,其团队成员甚至在公开场合佩戴印有“让美国再次伟大”字样的帽子。
转折点同样是发生在特朗普执政后。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宣布对全球钢铝进口加征25%关税,同时对澳大利亚所有商品征收10%的“对等关税”,尽管澳大利亚是美国的传统盟友,但并未获得关税豁免。这一举措预计将重创澳大利亚的出口贸易,导致企业利润下滑,民众的就业面临威胁。
在此背景下,澳大利亚民众对特朗普政府的反感程度持续上升。当时有38%的澳大利亚选民表示,由于特朗普的因素,他们更不愿投票给达顿领导的联盟党,担心联盟党上台后,会效仿特朗普的保护主义政策,导致澳大利亚经济陷入衰退,社会陷入分裂。
从此时开始,工党的支持率迅速反超,从2025年1月落后联盟党10个百分点,到大选前领先联盟党约5个百分点。最终的结果是,工党在151席的众议院中赢得86个席位,轻松跨过76个席位的半数门槛,得以组建多数党政府,阿尔巴尼斯成为澳大利亚过去21年来首位成功连任的总理。右翼联盟党则遭遇惨败,仅赢得41个席位,远低于上届大选的58席,领袖达顿也失去了自己连续占据24年的布里斯班选区的席位,联盟党内部陷入分裂。
多名联盟党资深议员事后坦言,“美国政策(特朗普执政举措)彻底击败了联盟党”。
第二波回旋镖
2025年底至2026年初,全球极右翼阵营正经历一场微妙却深刻的分化。曾经将唐纳德·特朗普奉为精神领袖、将MAGA运动视为核心盟友的极右翼政治家与势力,不少人已悄然停下追随的脚步,甚至公开与特朗普决裂。
格林等人的反目。在美国国内,最具标志性的转变,莫过于佐治亚州联邦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与特朗普的彻底决裂。这位曾在国会中为特朗普摇旗呐喊五年、完全承袭其“永不道歉、持续攻击”斗争风格的极右翼议员,曾激进到公开指责民主党人犯有叛国罪,甚至主张对时任众议院议长佩洛西处以监禁或死刑。
而一场普通的追悼会,成为了她政治立场彻底转向的“转折点”。
2025年9月,保守派运动核心人士查理·柯克遇刺身亡,11天后,他的追悼会在亚利桑那州一座体育馆隆重举行。追悼会上,柯克的遗孀艾丽卡身着白衣,眼含热泪面向全场观众,郑重表示自己原谅了杀害丈夫的凶手;而随后上台的特朗普,却直言不讳地打破了这份肃穆,坦言:“这就是我和查理不同的地方。我恨我的对手,我不希望他们过得好。”
这句言论深深刺痛了格林。数月后,她在给记者的短信中直言,这是“最糟糕的言论”,艾丽卡的宽容与特朗普的狭隘形成鲜明对比,清晰地暴露了特朗普的内心底色——“她拥有真挚的基督信仰,而这也证明他根本没有信仰。”
这场追悼会的经历,让格林开始认真反思自己多年来的政治行为。她在国会山办公室接受采访时坦言,自己和阵营中的那些同僚,都是被特朗普“训练”出来的,习惯了不道歉、不认错,只会一味攻击敌人。但作为一名基督徒,她无法再认同这种极端对抗的方式。
欧洲极右翼。格林的转身并非孤立个案,在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内,与特朗普公开反目或逐步疏远者不乏其人。而在欧洲大陆,曾经极力谋求与特朗普阵营亲近的德国选择党,也突然与特朗普高调拉开距离,这种转变之剧烈,甚至让党内不少议员都感到难以置信。
在一次议会党团会议结束后,选择党主席爱丽丝·魏德尔发表了措辞强硬的声明,公开指责特朗普违背了其最核心的竞选承诺——不再干涉其他国家的内部事务。她特别点出一个荒谬至极的现状:如果欧洲的北约部队需要对格陵兰岛实施军事防御,担任最高指挥官的将是美国将军亚历克斯·格林克维奇,这意味着一名美国人,将不得不指挥军队,去抵御来自美国自身的侵略。
魏德尔明确表示,特朗普的这类行径,会彻底破坏与乌克兰的和平谈判进程,进而严重损害德国自身的安全利益。就连一向被视为亲俄派的党内核心人士库帕拉,也明确站在了魏德尔一边,直言特朗普的“狂野西部式手段”绝对无法接受。
事实上,德国选择党的转变,只是欧洲极右翼阵营对特朗普态度分化的一个缩影。近期,欧洲多个国家的极右翼政治家,都在特朗普的外交政策上表达了明确的不满,尤其是在格陵兰问题和委内瑞拉相关行动上,双方的分歧尤为突出。
法国极右翼势力猛烈抨击特朗普的做法是“赤裸裸的商业讹诈”,严重损害他国主权完整;英国极右翼则直言其行为“极具敌对性”,严重威胁北约联盟的团结;意大利极右翼虽态度相对谨慎,却也私下向特朗普明确表示,其关税威胁是“错误且短视的”;唯有匈牙利极右翼,出于国内选举需要和务实外交考量,仍选择回避对特朗普的直接批评,甚至公开支持其对委内瑞拉的相关行动。
疏远潮与保守主义的未来
下面说说我对这种趋势的一些看法。
首先明确表明我的立场,尽管我文章很少谈立场问题,而主要是聚焦在问题的分析上。但在这样直接涉及到立场的问题上,还是得把自己的立场说清楚,才能避免产生误导。
总起来说,在当前的左右对立中,我应当是属于中间偏右的位置。这意味着如下几点。
第一,我认同左翼的许多价值理念。社会毕竟是需要往前走,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人们概括在普世价值概念之下的许多美好的东西,尽管有的可能有些天真幼稚,但毕竟表达的是人们对美好与善的期待,幼稚的可以促其成熟,而不是将其掐死。退一步说,即便是其中带有一定的虚伪,也不是全盘否定的理由,因为在世界上,总得是美好的东西占上风,对恶的东西可以起一些遏制的作用。如果一定要在有些虚伪的善与赤裸裸的恶之间做一个选择,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非常明确地说,我选择前者。
第二,理念是一回事,具体的政策实践不完全是一回事。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这些年我对激进左翼的做法,也有很多批评。前些天我还在讲这些年激进左翼的三个迷失:第一个迷失是幼稚的全球化。 第二个迷失是盲目的移民政策导致文明冲突的内部化,甚至使其文化根基发生动摇。 第三个迷失是身份政治,弄出几十种性别的闹剧《孙立平:需要右派刹车,但未来会是左派天下》。应当承认,这些政策及实践中的做法,导致了诸多的问题,对西方世界造成了严重伤害。这些政策与做法与其奉行的理念有没有关系?当然有。但两者不是能完全捆绑在一起的,因为两者在时间上就不是同步的。
第三,在这种情况下,如同前面文章的题目所指出的,是迫切需要右翼来刹车的。正因为如此,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我对他的很多政策,都是抱一种肯定的态度的。对于当时世界出现的向右转的趋势,也是乐见其成。甚至对欧洲一些极右势力的崛起,尽管在情感的层面并不喜欢,在理性的层面也有一定的担忧,但也认为其来有自,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是被逼出来的。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才说那句话:如果将来逼出一个法西斯来,我都不觉得奇怪。而从更一般的意义上说,在这个巨变的世界上,总得有人维护过去生活中有价值的那些东西,总得有人在变革上持一种谨慎的态度。这就是保守主义的价值。
第四,现在特朗普走得确实是太过了。过到什么程度?过到真正的极右势力都看不过去的程度,过到极右势力都想与之切割的程度。文中讲到的第二波回旋镖涉及的就是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这样?罗伯特·卡根(Robert Kagan)曾经分析过这个问题。卡根可不是白左,他是一个公认的保守主义者,他在分析美欧分歧的时候,对欧洲的辛辣讽刺挖苦很少有能出其右者。但他并不认为特朗普的出现会带来福音。为什么?在他看来,尽管美国是建基于自由主义的传统之上,但在美国一直有一条反自由主义的暗线。特朗普所代表的,就是这条暗线。在他看来,特朗普主义的最终归宿,就是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的终结《孙立平:特朗普为什么执意要拆散美欧联盟?》。
在澄清了这些基本的立场与看法之后,我们回到这个回旋镖本身。
在特朗普的身上,有两个东西是交织在一起的。一个是大家都知道的使美国再次伟大。为了使美国再次伟大,他在利益上唯利是图,不但是你不能占我的便宜,我还要反过来占你的便宜。另一个则是想在世界上建立一个极右翼联盟。有人说,特朗普唯利是图,为此不惜伤害盟友。那我问一句,他伤害过普京吗?伤害过欧尔班吗?伤害过梅洛尼吗?伤害过米莱吗?在米莱遇到危机的时候,特朗普慷慨地提供的200亿美元货币互换协议和200亿美元债务投资机制的援助措施,这种援助在MAGA内部都引起很大分歧。
在这样的背景下,这波的回旋镖意味着什么?我的直觉判断,伤害的将是保守主义本身。因为他毕竟打的是保守主义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