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认真一次
“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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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一张截图。
这张截图,包含三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著名历史学家顾诚;
第二,一段包含正确内容但意在混淆视听的表述,即“满清本质上是一个八旗军事集团和汉人地主士绅结合,联手压榨各民族百姓的反动政权。单独用民族叙事或者阶级叙事是描述它的性质都不准确。而满清之所以反动程度超过了历朝历代,也是因为它的双重压迫属性,即民族压迫和阶级压迫。如果只承认阶级压迫,否认民族压迫,那么这就是伪阶级叙事,一定会落入‘岳飞、文天祥不是民族英雄而是阻碍大一统的封建地主分裂势力帮凶’的陷阱。”
第三,一段纯属虚假的谣言,即“1951年满族认定标准的核心是政治立场筛选:要求申请人必须反满清、反伪满、维护国家统一,经过思想改造并写下悔过书,坚决与满清和伪满时期的遗老遗少划清界限,才能被认定为满族同胞。这一标准是新中国成立初期民族识别工作的一部分,旨在消除历史遗留的封建影响,促进民族团结。”
截图文字的制作者无疑用心良苦。
他把这种真真假假的文字掺合在一起,并搬出顾城教授的名头来背书,目的无非是要推销最后的那段谣言,而如果这段谣言为真,从逻辑上说,所谓“1644史观”、“清朝殖民说”也为真,如此一来,则整个中国近代史、中国革命史等等,都要被改写,甚至就连新中国立国的正当性,也会受到质疑、挑战。
兹事体大,不可不认真辨析。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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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一下顾诚教授。
顾诚(1934年11月28日—2003年6月25日),江西南昌人,是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顾诚教授一生潜心治史,视学术为生命,被学术同人称为“学术苦行僧”。
他秉承清代“朴学”传统,治学风格极为严谨,强调“无一字无出处”,在研究中,几乎不放过任何一条相关史料,力求使自己的论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顾诚教授生前只出版了两部专著:《明末农民战争史》(1984年)与《南明史》(1997年),却都在明清史领域引起了巨大反响。
正是因为顾诚教授在“明清易代”这一特殊历史阶段的研究中享有盛誉并留下了坚实的学术成果,所以,一些秉持“1644史观”和“清朝殖民统治论”的人,才拉他的大旗作虎皮,用来吓唬反对者。
顾诚教授在《南明史》原版序论中深刻指出:“说得准确一点,明清易代,是中华民族内部落后的、人数不多却彪悍的满族上层人士,勾结汉族中最反动的官绅地主,利用矛盾坐收渔翁之利,窃取了农民大起义的胜利果实。”
这段论述,正是他史学思想的精炼表达。
在这段论述中,顾诚教授其实表达了三层意思:
一是,明清易代是“中华民族内部”的一个巨大事变。因此,清朝统治绝非殖民统治;清王朝当然是中国的正统王朝,“1644史观”是完全错误的;
二是,明清易代的结果,是“满族上层”勾结“汉族官绅地主”联合压迫、剥削全体中国人民——其中既包括满族的下层,也包括汉族的下层。
也就是说,顾诚教授秉持的是阶级史观,而不是一些人信奉的种族史观。

事实上,综观顾诚教授的著作、文章,每当他提到元朝和清朝的征服,都严格限定为“蒙古贵族”和“满洲贵族”,从不笼统说“蒙古族”或“满族”,以便把“贵族”与“人民”区别开来,这是顾诚教授的严谨,也是他的立场。
三是,顾诚教授认为,推翻腐朽的明王朝是“农民大起义”的胜利,“满族上层”与“汉族中最反动的官绅地主”不过是窃国者而已。
这三点,和“1644史观”的秉持者喋喋不休的陈词滥调形成截然对立。
因此,截图文字的制作者虽然要盗用顾诚教授的名号,却不敢引用他的原话,只好用蓄意编造的谎言来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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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截图中第二部分内容。
这部分内容,也不是顾诚教授的原话,而是对顾诚教授观点的一种“变造”,目的是把顾诚教授反对的观点强加给他。
其一,“满清本质上是一个八旗军事集团和汉人地主士绅结合,联手压榨各民族百姓的反动政权”的判断,显然来自前述引用的顾诚教授的原话,也可以说是基本正确的。
其次,关于清朝存在双重压迫,“即民族压迫和阶级压迫”的说法,也是正确的,顾诚教授在其著作中,的确同时批判了清朝的民族歧视政策和对底层百姓的阶级压迫。
但是,“变造”者的目的,并不是要重复顾诚教授的正确观点,而在于用折衷主义的手法,蓄意混淆矛盾的性质,试图暗示“民族矛盾”才是清代的主要矛盾。
而这恰恰是顾诚教授所反对的。
因为在顾诚教授看来,阶级矛盾,即“满族上层”与“汉族中最反动的官绅地主”联手压迫满汉及其他民族的下层贫苦百姓,才是清代的主要矛盾,是决定清代社会性质的东西。

民族压迫,也主要是以阶级压迫的形式表现出来。
因此,虽然清朝的压迫带有与其他朝代不同的特征,但究其本质而言,清朝仍然是秦汉以来形成的中国封建社会的一种延续,并没有发生质变。
截图文字的制作者对清朝的社会性质有自己不同的观点,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提出来讨论,但通过“变造”著名学者的文字来夹带私货,显然不够光明正大,也是对自己观点缺乏信心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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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的第三部分,纯属谣言,并且与顾诚教授毫无关系。把这段文字强行放在顾诚教授名下,无疑是对顾诚教授的一种侮辱和伤害。
从历史时间线来看,所谓“1951年满族认定标准”本身就不符合基本史实。
首先,新中国正式、系统的民族识别工作,是1953年配合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才全面启动的,1951年国家根本没有开展全国性民族成分认定工作,更不存在专门针对满族的特殊认定政策。
中央针对满族民族身份定性的首个权威正式文件,是1952年12月7日中共中央统战部出台的专门意见,明确认定满族是我国境内合法的少数民族,从国家层面确立满族平等的民族地位,根本不存在所谓1951年特殊政治审核规则。
其次,从官方民族认定真实标准来看,新中国成立初期民族识别始终坚持民族平等、自愿自报、尊重本民族意愿的核心原则,从未设置任何政治门槛。
1952年中央明确规定,凡是自认满族的群众,即可登记为满族;不愿填报满族的,也完全遵从个人意愿。整个认定过程只看民族源流与自我认同,没有任何“反满清、反伪满、思想改造、写悔过书、划清界限”等政治附加条件。所谓必须政治表态、书写悔过书才能认定满族的说法,纯属无中生有、恶意杜撰。
这里,必须厘清一个基本历史常识:新中国初期对极少数伪满汉奸、反革命分子的政治审查,与普通群众的民族成分认定是两套完全独立的工作程序,绝不能混为一谈。
当年大量前清宗室、八旗后裔、普通满族群众,都正常登记满族身份,全程没有任何思想改造、悔过认罪、政治站队的强制要求。有关学者查阅中央统战部、国家民委、各级公安户籍原始档案,均无任何所谓“满族悔过书”“政治立场筛选认定”的相关记载,谣言毫无史料支撑。
新中国自成立以来,始终坚持各民族一律平等,尊重各民族历史文化与身份认同,坚决反对民族歧视和历史偏见,从来不会把历史上封建王朝的罪责强加给当代少数民族群众,更不会以政治立场作为民族身份认定的前置条件。
总而言之,所谓“1951年满族认定需反清反伪满、写悔过书”完全是彻头彻尾的历史谎言。
“1644史观”的秉持者制造的谣言,其实都是非常粗陋,识别起来并不困难。但一些人被骗,不是因为智商不够,而是因为谣言满足了他们的情绪价值,所以他们乐意被骗——拯救这样的人,就有一点难度了。

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应该活得认真一点。
毛主席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
认真了,骗子就无所遁形。
【文/郭松民,红歌会网专栏学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独立评论员郭松民”,授权红歌会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