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木| 对话：再谈新雅尔塔体系趋势与美国战略走向

2026-05-12

张文木专栏作者

北航教授、著名国际战略问题研究专家

　　对话人：豆包、张文木

　　问：特朗普即将访华，这算不算一件大事？

　　答：这无疑是一件影响世界格局走向的大事。如果 5 月俄美两国元首先后或同期来华，中美俄形成高层战略互动，世界格局向新雅尔塔体系回归的趋势，会变得日益明朗。这个势头从 2025 年 8 月普京与特朗普阿拉斯加会晤后就已经显现，中间虽有波折起伏，但整体演进方向并没有偏离。

　　要看懂这件事，先要把近代几大国际体系背后的人文地缘逻辑理清楚。

　　国际格局永远都是大板块与大板块结合的结果。近代以来，国际格局经历了维也纳体系，它本质是欧洲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与斯拉夫人合作，在打败拿破仑之后建立起来的欧洲均势格局；到了一战后的凡尔赛体系、继而凡尔赛 — 华盛顿体系，格局又变成欧洲盎格鲁撒克逊人与美洲盎格鲁撒克逊人联手主导世界；二战之后格局重塑，形成雅尔塔体系，逻辑又切换为美洲盎格鲁撒克逊人与斯拉夫人合作，同时纳入中国，构成中美俄三方协调的大国框架，英国在这套体系里，实际属于利益受损、话语权弱化的一方。

　　后来到里根时期，美国想重新走老路，试图回归美洲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与欧洲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抱团的旧格局。这条路走了一半：美国帮着欧洲推倒了雅尔塔体系的关键支柱苏联。苏联倒下之后，传统雅尔塔体系大体趋于松动，但亚太板块的格局并没有被撼动，中国在亚太维系了原有框架的基本盘。

　　问：那之后希拉里提出重返亚太，对后续格局又造成了什么影响？

　　答：希拉里时期正式提出重返亚太战略，本意是借着欧洲配合，顺势牵制亚太、制衡中国。让世界返回美国主导的华盛顿-凡尔赛体系。但实际进程里，欧洲并没有配合美国的步伐，合作力度不足，导致这套战略没能发挥预想作用。

　　往后这些年，疫情冲击、俄乌冲突接连发生，两次大事都在持续强化中俄并消耗美国实力，美国整体国力随之逐步下滑。特朗普上台后已经看清欧洲对美国而言，已经成了负资产，拖累消耗远大于实际助力。

　　问：那特朗普当下的战略布局重心在哪？他在加勒比海、古巴、委内瑞拉一系列动作，该怎么定位？

　　答：特朗普的思路很清晰，主动从欧洲框架里抽身、战略收缩，所谓 “退群”，主要是退出西方主导的各类圈子，转而向中俄所在的东方战略圈靠拢。他当下的布局重心，牢牢落在加勒比海和加拿大两大战略方向，本质是重启并升级门罗主义，也可以说是他的 “唐罗主义”。

　　特朗普一步步推进，先在委内瑞拉达成战略目标，现在又把力量投向古巴，向古巴周边调派舰队，它不是战术性的小动作，而是加勒比海整体布局里连贯的战略性行为；这和对伊朗那种短期试探不一样，伊朗更多只是战术性扰动，稍有阻力便会收缩，不会改变主线。

　　如果古巴方向战略诉求落地，下一步他大概率会转向加拿大，核心抓手就是格陵兰岛。掌控格陵兰，美国南北双向就能把加拿大稳稳夹住、形成实质把控。把加勒比海、加拿大这两大板块——我把它称作“唐罗主义”的“两加战略”——稳住，美国后院就算彻底巩固，特朗普式的“门罗主义”也就立住了。

　　只有完成这样的战略收缩、放下全球全面霸权的执念，美国才有条件重新回归雅尔塔体系那种大国共治的逻辑。

　　问：那特朗普之前提出要成立和平委员会，想替代联合国，如今没了下文，这又是什么原因？

　　答：这恰恰体现了特朗普内心的纠结。他向中俄靠拢、回归大国协调轨道，但同时又放不下主导权，不甘心在三方格局里与中国、俄国平起平坐，所以才想另起炉灶搞和平委员会，自己掌握规则和话语权。但现实是各方并不响应，这条路很难落地推行。设想的单边主导平台走不通，客观上就只能顺着大势，回到大国协商的主流轨道上来。

　　问：长远看会带来怎样的格局变化？

　　答：这将进一步夯实中美俄三方协调的基础，让新雅尔塔体系的演进趋势更加清晰。从历史脉络看，里根试图重回盎格鲁撒克逊人抱团的旧格局，半途失衡；希拉里重返亚太缺少欧洲配合，难以为继；再经欧洲多年消耗，美国实力，确切说是“美帝国”的实力，严重衰落。特朗普看清这一趋势，选择抽身欧洲、巩固美洲，学习罗斯福向东靠拢。要知道，当年就是这三家把日本法西斯摁下去的。末了，美国还加了两枚原子弹。不知今天高市内阁看到本月北京外交的大开大合后会做何感想。

　　今年中旬若能实现中国、俄国、美国首脑继阿拉斯加、釜山之后新的高层互动，某种程度上，这可以看作历史逻辑的进一步回归：美洲盎格鲁撒克逊势力，再度与东方的俄罗斯、中国形成战略默契，重回罗斯福当年奠定的雅尔塔大国共治路径。在这样的大板块博弈逻辑下，欧洲的战略自主空间会继续收窄，所谓新欧洲安全格局，也很难形成真正独立的气候。

　　这里必须说明，这说的是未来世界百年未有大变局有了积极的开端，而“新雅尔塔体系”是从这个积极开端走向未来几十年的总趋势。这个趋势是中国和俄国联合斗争出的结果，也特朗普主动选择的结果。无疑，在这个过程中一定会有“倒春寒”式的反复，但大方向是不会改变的。

　　问：您如何评价特朗普外交

　　特朗普直觉好，但历史感不足。前者让他的外交有靠谱的逻辑，后者让他的外交也有“不靠谱”的任性。但看他二任的政策，是“靠谱”中有“不靠谱”，“不靠谱”中也有“靠谱”的红线，“门罗主义”还是它的不变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