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消灭劳动，天塌不下来，地球照样转

　　一、谁创造价值？

　　近一段时期以来，马学界特别关注一个问题：AI究竟创不创造价值？

　　随着AI在⼴度和深度上进入人类生产过程，越来越丰富的社会财富（使⽤价值）被创造出来。于是，问题来了。

　　按照劳动价值论的原理，AI虽然创造出越来越多的使用价值，但并没有创造出丝毫价值：

　　⼀⽅⾯，随着 AI 不断替代⼈⼒，社会财富在不断增加；

　　另⼀⽅⾯，随着⼈⼒（劳动）的不断减少，单位商品的价值和价格必然趋于不断减少。

　　这一增一减的道理在于：劳动都没有了，又哪⾥来的价值呢？

　　很多人深感困惑，如果AI代替了人力，那么谁来创造价值呢？

　　二、马克思的“错误”？

　　这个困惑隐含着一个假设：商品价值关系是一个永恒范畴。根据这个假设，饱学之士惊喜地发现了马克思的“错误”：

　　——智能时代的价值来源发生了改变，AI成了价值的源泉，劳动不再是价值的唯一创造者。

　　于是，“劳动价值论已被证伪”的观点，就成为“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创新成果。从此以后，“改造马克思”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比如翟东升教授，站出来公开指责劳动价值论有“基因缺陷”，呼吁必须对马克思主义进行“时代化改造”——请原谅我又拿他举例（参赵 磊：评翟东升“改造马克思”）。

　　广大吃瓜群众不明就里，纷纷被编造出来的“基因缺陷”带进沟里，至今还待在沟里面嘲笑劳动价值论。

　　当然啦，大多数马学者一眼就能分辨“基因缺陷”的荒谬，所谓“改造马克思”原本不值一驳（参《赵磊驳翟东升：AI创造财富，但不创造价值》）。

　　问题是，即便“基因缺陷”很无知，困惑和问题也依然存在：如果AI代替了人力，那么谁来创造价值呢？

　　三、马学者担心啥？

　　大多数马学者当然不会同意“价值关系是永恒范畴”的假设——当然，孙冶方先生和卓炯教授除外。

　　然而很多马学者担心，面对越来越丰富的社会财富，如果承认AI正在“消灭劳动”，那就意味着劳动不再是价值源泉。如此一来，岂不就证伪了劳动价值论吗？

　　为了维护劳动价值论的权威性，很多马学者撰文宣布，AI没有消灭劳动。之所以如此，根本原因是劳动的表现形态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他们的论证逻辑是这样的：

　　——传统的企业劳动是看得见的、物理空间高度集中的劳动；

　　——AI时代的劳动都已转入云端、后台和网络空间，导致劳动被“自动化”的技术叙事所遮蔽；

　　——结论：数智技术没有消灭劳动，而是隐蔽、重组了劳动；AI没有改变价值的源泉，只是改变了活劳动注入价值形成过程的具体路径。

　　总而言之，不论AI怎么替代人力，你说破大天，AI也是人创造出来的嘛。至于商品价值关系啥时候消亡，那是将来的事情，用不着尔等现在操心。

　　四、“消灭劳动”不是事实？

　　马学者的上述论证，揭示了劳动隐藏在各个平台和网络空间的真相，其中阐发的道理有着相当说服力。

　　然而我必须指出，很多马学者据此断言“AI没有消灭劳动”，则缺乏事实依据。所谓“AI没有消灭劳动”，这个说法是武断的。

　　在当今AI时代，人力和劳动仍然存在于各个平台和网络空间之中，由此证明了劳动创造价值，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不能因为这个事实，您就断然否定AI正在“消灭劳动”的事实。

　　无须聆听专家的超前忽悠，也无须具备敏锐的感觉，AI正在大规模替代人力，进而消灭人类的工作以及相应的劳动，这已经是人人都能看见的客观事实。

　　有人反驳说：“你说AI正在消灭劳动，我说AI创造出了新业态的劳动，比如外卖等灵活就业的劳动……”。

　　没错，在“消灭劳动”的过程中，AI确实也在不断创造出新的劳动。

　　但是，AI 创造新的劳动的速度，已经远远赶不上“消灭劳动”的速度。AI替代劳动力的趋势，导致越来越多的人类劳动变得多余。您凭什么断言，外卖和滴滴等新业态劳动，今后不会被无人机和自动驾驶取代呢？

　　更重要的是，AI替代人力，不同于历史上的机器替代人力。AI不仅要取代人的动作和体力，而且正在全方位地取代人的思维和脑力。

　　“消灭劳动”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至于AI已经在多大程度上，以及将在多大程度上“消灭劳动”？我已有专文讨论（参《赵 磊 赵晓磊 | 论“消灭劳动”》），不赘述。

　　我提醒那些否认AI消灭劳动的人们，即便AI只是部分地替代了人力，也否认不了AI 正在“消灭劳动”的事实，更否认不了AI越来越多地“消灭劳动”的历史大势。

　　五、马克思有那么脆弱吗？

　　研究表明，劳动仍然以或明或暗的形式存在于AI时代，这个结论当然是正确的。但是，您若据此断言AI没有“消灭劳动”，甚至将“消灭劳动”当做敏感词，以此来为劳动价值论辩护，那就错得离谱了。

　　马克思、恩格斯关于“消灭劳动”的思想表明，不能把“消灭劳动”与劳动价值论对立起来（参：赵磊等《论“消灭劳动》，载《马克思主义理论教学与研究》2025年第6期）。基于马恩关于“消灭劳动”的思想，我得出了如下结论：

　　——即便AI正在不断“消灭劳动”，抑或最终会“消灭劳动”，也没有证伪劳动价值论。

　　——“消灭劳动”的过程，是一个自然力逐渐替代人力的漫长过程。伴随这一过程的，必然是商品经济和价值关系趋于消亡的历史过程。

　　——如果伴随着“消灭劳动”的，并不是商品经济和价值关系趋于消亡，而是商品经济和价值关系的不断做大做强，那就只能说明，劳动并非价值的唯一源泉。

　　——然而历史的真相是：伴随着AI消灭劳动，单位商品价值和价格不断趋于下降和减少。这恰恰说明，劳动才是价值的唯一源泉。也就是说，“消灭劳动”证伪的，不是劳动价值论，而是要素价值论。

　　——至于“AI也是人创造出来的嘛”，这个“说破大天”当然没错。但是，您若真的明白人力与自然力在价值创造中的异同，就不会把“消灭劳动”与劳动价值论截然对立起来了。

　　——“消灭劳动”不仅没有证伪劳动价值论，反而证明了劳动价值论的科学性；“消灭劳动”不是劳动价值论的失败，而是劳动价值论的胜利。所以，别再把“消灭劳动”当做敏感词，马克思没那么脆弱。

　　六、盲区在哪里？

　　人工智能专家，罗曼.杨波尔斯基博士最近说：“AI创造出越来越多的免费劳动力，充分为人类提供了所需的一切物质资料，可以解决人类的生存问题……”。

　　回顾之前刘强东、马云、马斯克等人，对“共产主义”和“计划经济”的超前预言，资本家居然有这样的共识，并非偶然，实乃必然（《赵磊：马云，我从此对你刮目相看》）。

　　我注意到，在杨波尔斯基博士的预言中，出现了“免费劳动力”这个词。我好奇的是，为什么AI提供的劳动力是“免费”的，而雇佣工人提供的劳动力却不能“免费”呢？

　　杨博士或许并不知道这两种“劳动力”的区别，以至于他把AI这种免费的自然力，当做是雇佣劳动一类的“劳动力”了。

　　这是杨博士的理论盲区，因为他并不理解劳动价值论。其实，即便是专业马学者，因为未必真正理解劳动价值论，也有不少理论盲区。

　　为什么不少马学者把“消灭劳动”当做敏感词呢？因为在他们看来，如果消灭了劳动，那么劳动者的尊严和地位岂不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了么？

　　记得在我讨论马克思“消灭劳动”的思想时，有人指责我缺乏无产阶级同情心，冷冷地说：“消灭了劳动，劳动者靠什么谋生？难道你养活他们不成？”

　　更何况，“消灭劳动”之后，无所事事的人类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他们认为，为了捍卫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为了维护劳动人民的阶级利益，对于“消灭劳动”这种有违劳动价值论的错误言行，必须毫不犹豫地加以批判和驳斥。

　　七、“消灭劳动”是不是坏事？

　　“消灭劳动”，并不意味着劳动者从此丧失了生存的资格和意义，也不意味着劳动者的尊严从此崩塌，而是昭示着劳动者的自由和解放。马克思、恩格斯对此有过丰富且深刻的论述，不赘述。

　　——如有疑问，请参拙文：《赵 磊 赵晓磊 | 论“消灭劳动”》。

　　马克思说：“理论只要说服人，就能掌握群众；而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如果马学者连马克思、恩格斯预言的“消灭劳动”都不敢正视，还谈什么理论的彻底？不彻底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又哪儿来的说服力呢？

　　最后，我引用马克思的一段话，与马学界同仁共勉：

　　“一旦直接形式的劳动不再是财富的巨大源泉，劳动时间就不再是，而且必然不再是财富的尺度，因而交换价值也不再是使用价值的尺度……于是， 以交换价值为基础的生产便会崩溃”。

　　消灭劳动，天塌不下来，地球照样转。

　　至于“消灭劳动”会不会引发、并伴随着剧烈的社会革命？我的回答是：为什么不呢？

　　（作者：赵 磊；来源：昆仑策网【原创】，修订发布；图片来自AI创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