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四个侧面了解德国极右翼

　　我知道，极右翼三个字就会让一些人不舒服。我只想说，这是国际政治关于政治光谱的一种基本共识，与肯定和否定无关。

　　之所以讨论这个问题，直接原因当然是德国选择党 9 月在德国东部萨克森 - 安哈尔特州以压倒性优势赢得选举，但在更宽泛的意义上，是因为极右力量有可能在未来的欧洲政治中获得更大影响。

　　正因为如此，增进对这一政治力量的理解是必要的。

　　德国东部：选择党的权力根基

　　2026 年 9 月 6 日，德国东部萨克森 - 安哈尔特州（萨安州）举行州议会选举。选择党43.8%的得票率成为该州第一大党，这一得票率较 2021 年上届选举的 20.8% 翻了一倍有余。德国总理默茨所在的基民盟仅获 17.2%，较上届的 37.1% 暴跌近 20 个百分点。

　　这一结果意味着极右翼政党首次在联邦州层面获得执政权力的可能性大幅上升，被德国媒体称为 "战后德国从未有过的政治地震"。

　　为什么是德国东部？这有着深刻的经济社会背景。今天的德国东部，越来越像美国的 "铁锈带"：传统工业衰落、年轻人大量外流、城镇凋敝，被主流政治长期忽视。两德统一三十多年后，东部经济水平、工资收入和基础设施仍明显落后于西部，与统一时民众的美好愿望和政治家的许诺相比有着极大的落差。还有人注意到，前东德有一个特点，即原来就是一个并非典型的移民社会，缺乏与不同文化背景人群长期共处的经历，这是与前西德不同的。因此在移民问题上的态度，前东德地区要更趋保守。

　　莱比锡大学日耳曼文学教授迪尔克・奥施曼在其 2023 年出版的畅销书《东德：一项西德的发明》中指出，所谓德国统一实际上是西德 "接管" 了东德，并将后者打造成一个西德的 "低配版仿制品"。东部地区始终生活在西部的强势话语笼罩之下，这让东德人感觉自己是国家的 "他者"。

　　选择党精准地利用了这种 "东部的失落感"。

　　这种怀旧情结有着深厚的经济社会基础。有分析指出，部分东德选民对民主德国时期的社会保障、秩序感和可预测性存有理想化的记忆，而作为苏联主要继承者的俄罗斯，则被嵌入了这一 "想象的历史" 之中。这为选择党的亲俄立场提供了深厚的情感土壤。

　　亲俄立场：能源、主权与历史的三重驱动

　　选择党的亲俄立场并非单一维度的 "亲普京"，而是经济利益、主权诉求和历史情感的多层叠加。

　　能源与 "德国制造" 的叙事是最直接的驱动力。2026 年 6 月 30 日，选择党联合主席魏德尔将默克尔时代的 "三角平衡"—— 美国提供安全框架、俄罗斯提供廉价能源、中国提供巨大市场 —— 描述为德国工业竞争力的根基。2022 年之后，这一三角被打碎：德国被迫转向价格高出数倍的美国液化天然气，工业用电价格一度飙升。魏德尔在专访中表示，失去俄气 "让我们倒退数年，数十万个工作岗位流失，让我们依赖美国，而美国以高得多的价格向我们出售能源"。

　　主权诉求是更深层的逻辑。选择党外交政策的一个核心原则是 "德国优先"。选择党的外交政策文件明确表述："我们将根据其是否符合德国利益来评估所有行动。" 在这一框架下，北约并非不可质疑的安全基石，而是可以被重新审视的 "选项"。选择党党纲明确写道："德国选择党要求所有仍驻扎在德国领土上的盟军部队撤离，尤其要求撤出其核武器。"

　　但需要注意的是，选择党内部在外交政策上分为两个派系：一个以东部联邦州代表为主，主张 "更激进、更根本地转向莫斯科并疏远西方"；另一个以西部代表为主，采取更务实的 "德国优先" 策略，包括维持正式的制度性联系。然而，两派在核心议题上高度一致：都支持终止对乌援助、解除对俄制裁、恢复与俄罗斯的能源贸易。

　　对美国及特朗普的微妙态度

　　选择党对美国的立场，是四个侧面中最具张力的一个。

　　特朗普对选择党的支持是公开而高调的。2026 年 9 月 8 日晚，即萨安州选举结果公布约 48 小时后 ，特朗普在其社交平台上发帖称："哇！德国的民粹主义政党刚刚度过了一个非常盛大的夜晚。他们终于受够了那些绝对糟糕、给德国带来巨大伤害的移民法规和条例。他们势头正盛，绝不愿再忍气吞声！"

　　他在帖子末尾写下 "MGGA"—— 将自己的口号 "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仿写为 "让德国再次伟大"。

　　但选择党领导层对特朗普的态度远非一味迎合。2026 年 1 月，特朗普以军事行动打击委内瑞拉，并反复扬言要获取格陵兰岛，魏德尔公开批评其 "违背了核心竞选承诺，即不干涉他国内政"，并指出特朗普在委内瑞拉和格陵兰岛的首要目标是 "攫取资源"。她甚至将特朗普的行为与普京相类比，称其行径 "与俄罗斯总统普京的做法别无二致"。联合主席克鲁帕拉则一边斥责特朗普的 "西部牛仔式粗暴手段"，一边又试图为其辩护，称其不过是在本国 "势力范围" 内谋求美国利益。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看似矛盾的态度，可能是一种精密的选举计算。多项民调显示，现在仅有约一成出头的德国人对特朗普的执政表现持正面评价，认为美国是值得信赖的伙伴的人数仅约 15%。约四分之三的德国人认为，"美国对德国来说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因此，选择党领导层不得不在 "对特朗普提出批评以迎合国内民意" 和 "不损害该党为与特朗普及共和党建立联系所付出的巨大努力" 之间走钢丝。

　　从更深的层次看，选择党内部对美态度存在结构性矛盾。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 2026 年 7 月发布的分析报告指出，选择党的外交政策建立在强烈的 "反美立场" 基础上，而日益积极地靠拢美国 MAGA 网络，本身就蕴含着 "相当大的内部冲突潜力"。这意味着，选择党与美国的关系不是意识形态的联盟，而是随时可以根据国内政治需要调整的策略性工具。

　　与法西斯主义的关系：历史修正、符号与官方定性

　　德国选择党与法西斯主义的关系，是一个在德国社会乃至国际舆论中备受争议且高度敏感的话题。要理解这种关联，不能简单地贴标签，而需要从历史修正主义、符号挪用、极端化派系以及官方定性等多个层面进行剖析。

　　历史修正主义是选择党的一贯主张。该党将德国社会对纳粹历史的持续反思描述为一种 "罪责崇拜" 或 "罪责情结"，认为这造成了德国人的身份危机，使社会缺乏民族自信。该党发布的《百日执政纲领》明确提出，未来中小学历史教育要以重塑国家记忆为目标，将联邦德国史与俾斯麦时期德意志帝国的辉煌史相衔接。这种修正主义强调的，是一种可被识别的 "德国传统"。

　　但其符号的挪用与法律争议则直接触碰历史红线。图林根州党部领导人比约恩・赫克是选择党激进民族主义派系的旗手。2021 年 5 月，他在竞选演讲结束时故意使用纳粹冲锋队的口号 "一切为了德意志！"，被法院判处罚款 1.3 万欧元。

　　德国国内情报机构联邦宪法保卫局经过长达数年的审查，于 2025 年 5 月 2 日正式将选择党整体列为 "明确的极右翼组织"。这份基于专家编写的长达 1100 页的机密报告认定，选择党内部普遍反对 "自由民主的基本秩序"，其所秉持的 "基于族裔的民众概念" 与德国自由民主的基本秩序不相容。与新纳粹的关联并非孤立的或个别的现象。调查报道显示，新纳粹分子曾定期出席选择党的竞选活动。

　　综合起来看，将选择党简单定义为 "新纳粹党 2.0" 或许并不完全准确。然而，大量事实表明，该党在意识形态上系统地解构对纳粹历史的反思，在行为上反复触碰纳粹符号的法律红线，在组织上与极端势力存在人员重叠。

　　因此，更准确的描述或许是：选择党是一个持续向法西斯主义方向 "激进化" 的政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