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鲁迅与黄震遐——三十年代“左联”对“民族主义文艺运动”的批判


AI摘要
  • 1930年6月1日,前锋社在上海成立并发布《民族主义文艺运动宣言》,标志“民族主义文艺运动”登场,黄震遐成为核心代表作家。
  • 1931年9月至10月,茅盾、瞿秋白、鲁迅等“左联”成员连续批判该运动,鲁迅以《陇海线上》和《黄人之血》为主要目标。
  • 鲁迅指出,“民族主义文学”把本国军阀内战写成不同民族互相征伐,所谓“民族”实指国民党“中央军”及其背后的地主买办集团。
  • 茅盾认为,中国民族主义文学已成为统治阶级欺骗工农、掩盖帝国主义和国内阶级压迫的反动口号;瞿秋白斥其“英雄主义”为“屠夫主义”。
  •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该运动的投降主义与卖国主义暴露,1932年后刊物陆续停刊;脱离反帝和劳苦大众解放的“民族主义”最终沦为统治阶级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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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是‘民族’?”

  作 者 | 郭松民

  01

  1931年5月,上海出版的《前锋月刊》刊登了署名黄震遐的中篇小说《陇海线上》。

  这是一篇纪实风格的小说——以一名“中央军”青年军人的视角,记录1930年蒋冯阎中原大战在陇海铁路沿线豫东一带的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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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没有完整的人物故事线,没有复杂的主角个人命运,更像是随军手记、战地见闻拼接。

  从艺术的角度来看,《陇海线上》文字粗糙,人物扁平,叙事混乱,只能算是平庸之作。

  然而,小说发表后,却迅速“出圈”,引起了不少关注。

  这是怎么回事呢?

  因为鲁迅对小说进行了严厉批判。

  在小说中,黄震遐写了这样一段文字,描述战地执勤时的心情——

  “每天晚上站在那闪烁的群星之下,手里执着马枪,耳中听着虫鸣。四周飞动着无数的蚊子,那样都使人想到法国‘客军’在菲洲沙漠里与阿剌伯人争斗流血的生活。”(菲洲即“非洲”,阿剌伯即“阿拉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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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1年10月,鲁迅发表《“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一文,对此辛辣地讽刺道:“原来中国军阀的混战,从‘青年军人’,从‘民族主义文学者’看来,是并非驱同国人民互相残杀,却是外国人在打别一外国人,两个国度,两个民族,在战地上一到夜里,自己就飘飘然觉得皮色变白,鼻梁加高,成为腊丁民族的战士,站在野蛮的菲洲了。那就无怪乎看得周围的老百姓都是敌人,要一个一个的打死。”(腊丁即拉丁)

  已深谙唯物辩证法的鲁迅,在这里一针见血地揭示:这位打着“民族主义文艺运动”旗号的“青年军人”,却把本国人民视作可以肆意屠杀的殖民地野蛮人,他所谓的“民族”,不过是指国民党“中央军”及其背后的地主买办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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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之所以重视黄震遐的《陇海线上》,是因为这是国民党官方打出所谓“民族主义文艺运动”的旗号之后,屈指可数的几单“文学实绩”之一。

  1930年,“左联”即“中国左翼左翼作家联盟”在上海成立,普罗(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迅速传播,在青年中的影响力快速扩大。

  这令国民党当局深感恐惧。于是,蒋介石在军事“围剿”苏区之外,同时也在国统区发动文化“围剿”。

  既然要对抗左翼文学,就需要有一套对应的文艺口号。

  1930年6月1日,前锋社(又称六一社)在上海成立,在国民党中央组织系统(陈立夫、陈果夫)的支持下,发布《民族主义文艺运动宣言》,标志“民族主义文艺运动”正式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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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运动之所以以“民族主义”命名,除了与“左联”的阶级论针锋相对之外,还牵涉到蒋介石与胡汉民(时任国民政府立法院长)之间的权斗。

  胡汉民坚持所谓三民主义的“连环性”,强调民族、民权、民生三者不可分割;

  蒋介石则倾向于对三民主义进行阉割,突出民族主义,便于其个人集权,同时掩盖其在民权、民生问题上的消极。

  因此,“民族主义文艺运动”从一开始就具有双重的政治功能:对外针对左翼文学的阶级话语,对内服务于蒋介石与党内对手争夺话语权。

  前锋社主要成员潘公展、朱应鹏、范争波等,均在国民党上海市党部或警备系统担任要职,刊物也经常接受国民党官方的资助,《前锋月刊》的“前锋”之名,即取自国民党党歌“咨尔多士,为民前锋”。

  曾在国民党中央军校教导团任职的黄震遐,则是这场“文艺运动”最核心的代表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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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族主义文艺运动”不是单纯文学思潮,而是国民党官方主导的文化工程。

  在蒋介石和国民党统治集团看来,“阶级意识”会撕裂社会,于是他们鼓吹超越阶级的“民族意识”,把军阀、地主、买办资产阶级与底层民众打包成一个统一的“民族”,以掩盖残酷的阶级压迫;

  面对帝国主义,尤其对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的野蛮侵略,他们推行不抵抗政策,幻想“黄种人联合”,把矛头指向苏联,以掩盖其投降、卖国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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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0年6月1日发布的《民族主义文艺运动宣言》,是“运动”的纲领性文件。

  “宣言”试图为文艺奠定一个先验的根基:“民族是一种人种的集团”。这个集团的形成,取决于“文化的、历史的、体质的及心理的共同点”,而“过去的共同奋斗”是“民族形成唯一的先决条件”。

  由此,“宣言”推出其核心命题:“艺术和文学是属于某一民族的,为了某一民族,并由某一民族产生的”;民族主义文艺的使命,不仅在于“表现那已经形成的民族意识”,更在于“创造那民族底新生命”。

  “宣言”提出,文艺的最高意义,就是民族主义。同时宣称,文艺的危机,根源在于多元的文艺意识,尤其是普罗文学的阶级观念,主张建立统一的“民族中心意识”,以民族意识压倒阶级意识。

  《民族主义文艺运动宣言》的主要观点,都是荒谬的。

  第一,它把民族描绘成一个均质的、不存在任何内部冲突的整体,以此掩盖官僚买办资产阶级和地主阶级对劳苦大众的剥削压迫,并将将阶级斗争污蔑为破坏民族团结的祸根;

  第二,它借用欧洲正在兴起的法西斯主义、种族主义民族叙事,鼓吹种族至上、国家至上,并把蒋介石包装成民族“领袖”、“保护者”,企图使文艺服务于蒋介石的独裁统治;

  第三,它号称民族主义,但在对外叙事上,却把投降主义说成是“最符合民族根本利益”,在民族危机日益严峻的背景下,主张先投降日本帝国主义,以实现“黄色人种联合”,然后将矛头对准苏联。

  “民族主义文艺运动”的要害在于:不反帝、不反阶级压迫,力图用虚幻的“民族共同体”,把民众驯化为顺民,为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预留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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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言”发布后,“民族主义文艺运动”旗下的刊物,《前锋周报》《前锋月刊》《开展月刊》《初阳旬刊》《草野》等等,开始连续发文,攻击左翼普罗文学,声称左翼文学鼓吹阶级斗争,破坏民族。

  “左联”奋起反击,论战正式拉开序幕。

  1931年9月13日,著名作家、文艺理论家、左联秘书处(执行)书记茅盾在《文学导报》上发表文章《“民族主义文艺”的现形》,逐条拆解《民族主义文艺运动宣言》,指出宣言里的历史例证全部牵强附会,理论则东拼西凑,剽窃法国实证主义学者泰纳的种族学说,逻辑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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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茅盾认为:“一般说来,在被压迫民族的革命中,以民族革命为中心的民族主义文学,也还有相当的革命的作用;然而世界上没有单纯的社会组织,所以被压迫民族本身内也一定包含着至少两个在斗争的阶级——统治阶级与被压迫的工农大众。在这种状况上,民族主义文学就往往变成了统治阶级欺骗工农的手段,什么革命意义都没有了。”

  “至于在中国,则封建军阀,豪绅地主,官僚买办阶级,资产阶级联立的统治阶级早已勾结帝国主义加紧向工农剥削,所以民族主义文学的口号完完全全是反动的口号。”

  对于黄震遐的《陇海线上》,茅盾指出:“他们干干脆脆地鼓吹屠杀!用机关枪,大炮,飞机,毒气弹,屠杀遍中国的不肯忍受帝国主义及国民党层层宰割的工农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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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秋白以宋阳为笔名,发表《狗样的英雄》(又名《屠夫文学》),矛头直指《陇海线上》——

  “黄震遐描写陇海线上的大战,尸山血海,乌鸦啄食死人,他在欣赏这种残酷。他笔下的‘英雄’,是替帝国主义当雇佣兵的角色,把本国老百姓当成异族野蛮人。军阀互相厮杀,本是中国内部的阶级战争,而在这位民族主义文学家眼里,却变成殖民军队征伐土著的故事。”

  “民族主义文学家高喊‘民族’,但他们的民族,是地主资产阶级的民族。工农大众不算在内。”

  “这些狗样的英雄,他们的英雄主义,就是屠夫主义。他们赞美杀人,赞美内战,把中国的血肉横飞,写成浪漫悲壮的史诗。”

  “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就是用这种血腥的文学,麻醉青年,掩盖军阀混战的阶级本质,转移民众的视线,不去反对帝国主义,不去反对国内的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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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大论战中,最重量级的文本,即鲁迅《“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1931年10月《文学导报》)一文。

  鲁迅以黄震遐两部作品为核心标本,抓住文中“法国客军”的比喻,点明“民族主义”文人的立场并非民族独立,而是依附帝国主义。

  鲁迅指出:“仅仅这一节,大一点,则说明了中国军阀为什么做了帝国主义的爪牙,来毒害屠杀中国的人民,那是因为他们自己以为是‘法国的客军’的缘故;小一点,就说明中国的‘民族主义文学家’根本上只同外国主子休戚相关。”

  黄震遐的诗剧《黄人之血》,也成为鲁迅批判的另一目标。

  这部诗剧,以元代拔都元帅西征“斡罗斯”为题材,表层宣扬“大亚细亚主义”,深层则将“西征”的矛头指向苏联。

  黄震遐的剧情设定是:鞑靼、女真、契丹、汉等“黄色人种”组成联军,在蒙古拔都元帅的统领下,一路西征,攻城略地,战无不胜。可惜到了最后阶段,联军内部不懂得“友谊”、“团结”等重要性,自相残杀,最后被白种人“斡罗斯”打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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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指出,拔都西征的故事,表面写“黄种人”伟大,实则鼓吹投降日本帝国主义。

  鲁迅尖锐指出:“现在日本兵‘东征’了东三省,正是‘民族主义文学家’理想中的‘西征’的第一步,‘亚细亚勇士们张大吃人的血口’的开场。不过先得在中国咬一口。”

  “所以,这沈阳事件(即九一八事变),不但和‘民族主义文学’毫无冲突,而且还实现了他们的理想境。”

  鲁迅点破了黄震遐的深层逻辑:这种“黄种同盟”的幻想,在现实中,就是妄想以牺牲中国人民的利益为前提和代价,寄望日本这个“黄种帝国主义”调转枪口去对付苏联。

  鲁迅将这种“民族主义文学”称为宠犬派文学、流尸文学,点明其任务不是保卫民族,而是替当局麻痹民众,消弭劳苦大众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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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0年,“民族主义文艺运动”浮出水面后,虽然依托国民党政权的行政资源,在上海文坛喧嚣一时,但由于理论空洞,逻辑混乱,作品艺术粗糙,并没有真正的群众基础。

  在以鲁迅为主将的“左联”强力反击下,“民族主义文艺运动”迅速呈现颓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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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了东三省,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民族主义文艺运动”的内在矛盾彻底暴露:号称“民族主义”,却不敢唤起民众抵抗日本帝国主义,反而以奴性思维幻想“黄种人联合”,本质上是为了维护自身在国内压迫者、剥削者的地位,而奉行投降主义、卖国主义。

  1932年后,“民族主义文艺运动”曲终人散,刊物陆续停刊——这场“运动”仅仅喧嚣两年左右便宣告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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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族主义文艺运动”在文学史留下的教训是:脱离反帝、脱离劳苦大众解放的“民族主义”,只会沦为统治阶级的工具,甚至把中国引向殖民地的深渊。

  中华民族的解放,既要反抗帝国主义,也要正视国内的阶级压迫;没有劳苦大众的解放,就不可能实现民族振兴。

  这场论战的发生,距离今天已经接近100年了,但犹如空谷足音,不曾远去,仍在回响。

  【文/郭松民,红歌会网专栏学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独立评论员郭松民”,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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