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过去人民日报和新华社从没报道过“斩杀线”?
最近,那个在大洋彼岸西雅图,一边自称在医学院读博、一边在殡仪馆兼职搬尸体,并在直播间里用克苏鲁式的语言描绘“美国恐怖故事”的博主——“斯奎奇大王”(粉丝爱称“牢A”),宣布“提桶跑路”回国了。
随着他的IP地址变更为上海,他所创造的那套震慑了无数留学生和中产阶级的理论体系——“美国斩杀线”,似乎完成了一次闭环验证。粉丝们欢呼:“看,他若不是说了真话被美国政府盯上,何必连夜逃回国?”
然而,作为一名长期关注中美舆论场的观察者,在被“高达零件”、“400美元红线”、“物理消灭”这些惊悚词汇刷屏之余,我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这个疑问简单到甚至有些冒犯:
如果美国真的存在一条系统性、流程化、甚至涉及器官产业链的“斩杀线”,为什么在过去几十年的中美博弈中,我们的官方媒体——包括《人民日报》、新华社、央视新闻——从来没有对此进行过报道?
今天,我们不妨暂时放下情绪,用逻辑这把手术刀,来解剖一下这个所谓的“斩杀线”。
首先,我们需要达成一个共识:在过去的数十年,尤其是近年来,中国官方媒体对美国社会问题的揭露是不遗余力的。

从枪支暴力到种族歧视,从阿片类药物泛滥到无家可归者的帐篷城,从资本的贪婪到基础设施的陈旧,这些都是《新闻联播》和《人民日报》国际版面的常客。为了通过事实揭露“美式人权”的虚伪,我们的驻美记者深入过贫民窟,采访过芬太尼受害者,甚至详细追踪过萝莉岛事件的后续。
那么,请问:如果美国社会真的存在一套机制,能够像流水线一样把破产的中产阶级和流浪汉通过医疗系统“物理消灭”,并拆解成“高达零件”(器官)进行贩卖,这难道不是比枪击案严重一万倍的超级核弹级丑闻吗?
如果是真的,这不仅仅是“资本主义的冷酷”,这是反人类罪行。如果真的掌握了实锤,这对于任何一个想要在舆论战中占据道德高地的对手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终极武器”。
然而,我们的官媒对此只字未提。
有人会说:“那是官媒记者没深入到底层,不如‘牢A’在殡仪馆看得真切。”
这种说法是极其天真的。中国的主要媒体在美国设有大量记者站,拥有极高的信息搜集能力。更不用说,美国本土还有无数像西摩·赫什这样不仅甚至敢爆料“北溪管道”真相的调查记者,还有斯诺登这样的吹哨人。
如果西雅图的某家医院或殡仪馆真的存在一条把活人变成零件的产业链,这在资讯如此发达的今天,绝对不可能只流传在一个中国博主的直播间里,而全世界的严肃媒体(包括美国的反对派媒体、俄罗斯媒体、半岛电视台)都对此一无所知。
唯一的解释是:这种好莱坞B级片式的“阴谋论”,因为缺乏基本的事实逻辑支撑,连最严厉的批评者都觉得“难以引用”。
在昨天的直播中,“斯奎奇大王”他警告留学生不要勾选驾照上的“Organ Donor”(器官捐赠),暗示一旦勾选,你在急诊室里可能就“没机会醒来”,因为你的零件被富人预定了。
这种说法精准地击中了中国人的“身体发肤”传统观念和对“精英掠夺”的恐惧。但从现代医学角度看,这简直是荒谬的。
考驾照并不会让你现场去抽血这一流程,但是器官移植需要极其严格的HLA(人类白细胞抗原)配型。两个陌生人配型成功的概率极低。不是说富豪想要个肾,路边抓个流浪汉或者考驾照的留学生就能用的。没有配型,移植上去就是立刻的超急性排斥反应,富豪死得更快。
按照“斩杀线”理论,跌落这条线的人,往往是经历了长期贫困、甚至流浪的人群。在美国,这类人群通常伴随着长期的营养不良、药物滥用(芬太尼/大麻)、传染病(肝炎/艾滋)或慢性病。 对于等待移植的富豪来说,这些“原材料”不仅不新鲜,简直是有毒。为了一个可能带有病毒的器官去策划一场谋杀,这种风险收益比,连最疯狂的黑市商人都不会做。
美国医疗系统确实贪婪,但它的贪婪体现在“过度医疗”、“天价账单”和“保险博弈”上。 要完成一台器官移植手术,需要外科医生、麻醉师、护士、检验科、配型中心等几十人的团队协作。要让这么多人为了“收割”一个流浪汉而集体噤声、共同犯罪,且几十年不透风,这在管理学上是不可能的任务。
所以,为什么官媒不报?因为如果你在《人民日报》上写“美国医院为了抢器官故意治死流浪汉”,第二天就会被全球医学界笑掉大牙,这就从“舆论斗争”变成了“反智笑话”。
我质疑“斩杀线”的阴谋论部分,并不代表我认为美国是天堂。恰恰相反,我认为斯奎奇大王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真实的痛苦”和“虚构的恐怖”嫁接在了一起。
他提到的“400美元应急款”是真实的。美联储的调查数据显示,确实有相当比例的美国家庭拿不出400美元现金来应对突发状况。
他提到的“阶层跌落速度”也是真实的。在美国,由于缺乏储蓄习惯和高昂的持有成本(房产税、保险),一旦失业,中产阶级确实可能在几个月内失去房子,沦为车族,最后变成街头流浪汉。
但是,美国体制对底层真正的恶意,并不是它会派人来“斩杀”你,而是它彻底地“无视”你。
真实的美国底层逻辑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极致冷漠:
当你跌落到底层,美国不会花成本去把你做成“高达”,因为处理尸体、伪造死因、进行手术都是有极高成本的。美国这个社会会做的是,让你在芬太尼的快乐中自我毁灭,让你在帐篷里自生自灭,让你在急诊室排队等到自然死亡。
这才是更深沉的恐怖。资本主义不需要把你做成肥皂,它只需要把你像垃圾一样扔在路边,然后继续运转。
斯奎奇大王把这种枯燥、漫长、充满绝望的“被遗弃感”,戏剧化为了一种惊险刺激、充满阴谋论色彩的“被猎杀感”。前者是沉重的社会学著作,后者是畅销的惊悚小说。显然,大众更喜欢看小说。
既然“斩杀线”经不起推敲,为什么它能在简中互联网上引起如此巨大的共鸣?甚至让无数高知群体对此深信不疑?
这背后,折射出的是我们当前舆论场的一种特殊心态——“赢学”的内卷与焦虑的宣泄。
“赢学”需要新素材。过去我们批评美国,讲的是枪击、通胀、两党内斗。这些话题讲了几年,大家都听腻了,这就导致“赢”的快感在降低。 这时候,需要一种更刺激、更猎奇、更具视觉冲击力的叙事。“枪击”已经不够吓人了,必须是“活摘”;“贫困”不够惨,必须是“变成零件”。“斩杀线”理论如同给疲软的“赢学”打了一针强心剂,提供了全新的战栗素材,但是这也是一剂赢学的兴奋剂,因为经过牢A这一通胡闹,赢学的税已经收到未来90年了。
对不确定性的极致恐惧。“斩杀线”理论的核心受众,其实并不是底层,而是那些正在努力爬升或者担忧阶层滑落的中产阶级(包括留学生及家长)。 该理论描绘了一种“毫无安全感”的状态:无论你现在多光鲜,只要一次意外(修车、生病),你就万劫不复。这种对“瞬间归零”的恐惧,深深击中了东亚文化中对“稳定”的极致追求。我们信这个,是因为我们潜意识里害怕“因病返贫”,我们把对自身生活的不安全感,投射到了那个遥远的国度。
信息差带来的权威幻觉。斯奎奇大王非常聪明地利用了“西雅图”、“医学博士生”、“殡仪馆”这些人设标签。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国内受众倾向于相信“亲历者”的爆料,而忽视了宏观逻辑。他构建了一个“只有我知道,主流媒体都不敢说”的认知闭环,这种“掌握秘辛”的快感是极具诱惑力的。
斯奎奇大王回国了,他的传说或许还会流传一阵子。
作为一个内容创作者,他是成功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大众的情绪痛点,用一流的口才和编剧能力,把枯燥的社会观察包装成了跌宕起伏的赛博怪谈。
但作为读者,我们需要保持清醒。
我们要认清美国的真实问题——那是贫富差距的固化、是医疗资本的贪婪、是社会保障网的漏洞。这些问题是结构性的、是系统性的,是写在税法和保险条款里的,而不是藏在地下手术室里的。
如果美国真的那么恐怖,恐怖到像《德州电锯杀人狂》一样,那我们过去几十年与之打交道的经验都要推倒重来;但如果那只是一个被夸大的焦虑寓言,我们就应该明白:
相信“斩杀线”,并不能帮助我们更深刻地认识美国,反而会让我们因为沉迷于地摊文学式的意淫,而失去了对真实世界的判断力。
对于“牢A”的故事,当个乐子听听也就罢了。如果你真的因此而在办驾照时瑟瑟发抖,或者觉得美国满大街都是猎杀者,那只能说明:
你不仅低估了美国社会的复杂性,也低估了《人民日报》的专业性。
毕竟,如果敌人真的在“吃人”,我们的媒体《人民日报》、新华社、央视新闻几十年前就把桌子掀翻了,哪里还轮得到一个网红来这一通“众身皆醉我独醒”的表演呢?